這一晚,魏紫嫣再次來到病房探望因病而變得憔悴的父親,父親睡着了,她低頭站在病榻前,悄悄掉着眼淚。
病房裏很安靜,她低泣的聲音擾醒了淺眠的父親。
魏寬允張開眼睛,冷眼看着站在牀邊一直哭着的女兒。
“爸……對不起,我把你吵醒了。”看着睜眼醒來的父親,她快速抹去淚水。
魏寬允別過臉去,不想講話。
看着父親那張冷淡的臉龐,她心裏難受又後悔,眼睛義湧出熱熱的眼淚。
她轉過身去,踏出腳步往病房外走去,當她的手握住門把時,父親突然開口了。
“你想通了沒有?你到現在還堅持要憐逆我的意思,跟那個男人來往嗎?”
穿着深灰色套裝的纖細身軀驀地一僵,然後她緩緩回頭,看向正望着她、年邁又憔悴、連說話都顯得有些喫力的父親,心裏內疚無比。
“如果妳還沒想通,就別再來看我,我沒有你這個不懂維護名譽、一意孤行要讓我丟臉的女兒!”這是最後通牒,魏寬允非要逼得魏紫嫣做出選擇不可。
“爸,你不能生氣,你要冷靜。”她不想再惹父親生氣,雖然父親從來不認同她的能力,雖然父親強烈反對她跟夜朗俊交往,但無論他再怎樣嚴厲不講理,始終都是她的父親,看着向來健康硬朗的父親如今像風中殘燭一樣躺在病牀上,她怎麼也硬不下心來忤逆父親的意思。
“除非你做出了選擇,否則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心口堵着怒氣的魏寬允,一想到女兒還是想要跟夜朗俊在一起,毀壞自己的清譽,他怎樣也冷靜不了。
“爸……”要她做選擇,她真的心痛難抑,一個是父親,一個是她最愛的男人,但情勢所逼,她就算深愛着夜朗俊,也得硬下心來放棄了。“爸,我--”
她才一咬,要把選擇說出口。
“集團總裁的位置我已經有了新的人選,如果你不願聽我的話,那麼你這個職務代理人就做到月底爲止。”魏寬允突然緊張的打斷了她。
她沉默不語,能否順利管理日威金控對她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也已經不是她最在乎的事了。
“但是如果你願意聽我的話,以後日威金控的總裁位置就是屬於你的,等我出院後,我會立即宣佈讓你正式繼承日威金控……”這是最後手段了,爲了逼女兒放棄夜朗俊,魏寬允打算用總裁的位置來逼迫女兒做抉擇。
“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我想通了,我不逼你非得找個不愛的聯姻對像來輔佐你管理集團,只要你肯聽話跟那個男人斷絕來往,往後日威金控就交給妳一個人。”
魏寬允冷硬的聲音說到最後不由得放軟,到頭來他還是怕女兒不聽話,怕她還是固執的要跟一個身份低賤的男人在一起,毀了名譽,被外界看笑話,讓魏家從此在商界抬不起頭。
“爸……我願意聽你的話。”不管父親肯不肯把日威金控交給她繼承管理,她都只能有一個選擇,放棄愛情選擇親情。爲了父親的身體健康,這是她唯一的選擇。
“以後,我不會再跟他見面了,請你放心。”
這是一個萬分心痛、逼不得已的選擇。
“好,你肯聽話就好,日威就交給你了,公司的高階主管和董事們都說妳很有能力,以後集團就靠妳了。”魏寬允終於露出笑容,寬了心。
“爸,你早點休息吧,別太累了。”看着父親憔悴的笑容,聽着父親終於認同她能力的話,魏紫嫣感覺很諷刺,因爲父親不是出自內心願意把日威交給她,而是怕她壞了魏家的名聲,不得已才交給她的。
“好、好,爸這就休息了,你也快回去,以後不用天天來看我,把公司管好比較重要,我很快就會出院了。”
“爸晚安。”打開門退出病房,輕輕關上病房門,她困難的移動腳步離開。
心痛着,每走一步,心都好痛好痛。
剛剛纔緩下的眼淚,又無聲的墜落在她蒼白的雪顏上,當走到走廊盡頭時,她再也沒有力氣走下去,靠着白牆慢慢蹲下來,在牆角搗着脣痛哭一場。
今天又下雨了。
步出捷運站,夜朗俊一身深色西裝,長髮用黑色皮繩束綁,撐着黑傘走在人行道上。
地上佈滿被風雨吹落溼透的落葉,黑色皮鞋踩在上頭,相較於旁人加快的腳步,他卻在街頭停了下來,黑眸越過傘面,神情陰鬱的望着黑蒙一片的天空。
整整半個月,夜朗俊都聯絡不上魏紫嫣,她好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他想盡鎊種辦法都找不到她,就連寄信到她的信箱也沒有迴音,不得已之下,他打專線到她的辦公室找她,卻得到她已經調到其他部門的消息,他再進一步追問,對方卻以保密爲由不願告知。
她這是在躲着他嗎?還是因爲調派新單位太過忙碌,連接他電話跟他說幾句話都沒空?
一顆心跟今天的天氣一樣烏雲密佈,怎麼也散不開。
“副總裁?”一道清脆的女聲在他身邊響起。
收回陰鬱的目光,轉頭看向撐傘站在他身邊、穿着漂亮套裝、妝容也十分精緻的女子--他的祕書,遊雅婷。
一年前魏紫嫣離職後,公司派了遊雅婷來到他的身邊協助他,她是個工作能力很強且心思細膩的女子。
她就像另一個魏紫嫣,外型漂亮又有能力,跟魏紫嫣有很多的相似處,唯一跟魏紫嫣不同的是,她出生於平凡家庭,沒有魏家顯赫的家世。
如果他是跟遊雅婷交往,想必一定順利無阻,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愛得那樣辛苦,不被認同。
他望着遊雅婷,有一瞬間的失神。
如果魏紫嫣能跟遊雅婷一樣平凡該有多好!他們的戀情不必這樣見不得光,只能深夜躲在車上偷情幽會。
“呃……副總裁,早安。”遊雅婷被上司陰鬱的眼神看得有點緊張,這陣子上司都是這樣陰晴不定,不知怎麼回事,情緒似乎相當低落。“副總裁也搭捷運上班嗎?”
她剛剛看見上司步出捷運站。
“嗯,車子有點問題,昨晚送去修理,暫時沒車可開。”他邁開腳步朝公司的方向走,雨勢不大不小,打溼了他的西裝褲管和皮鞋。
“那需不需要我跟公司申請公務車讓副總裁代步?”
“不用了,偶爾搭捷運上班也不錯。”在他還沒回公司上班前,他也是以捷運代步,當初他只是個窮小子,魏紫嫣卻一點也不在乎的跟他在一起,現在他已經有能力撐起一片天了,她卻被迫離開他。
一天過一天,他們都被反對的壓力給壓得喘不過氣來。
難道,她再也受不了了,決定跟他分開,所以這半個月纔會故意躲着他?
思及此,他停下腳步,臉色鐵青。
上司突然停下腳步,走在一旁的遊祕書也只得停下來。
可是看見上司神情陰沈的瞪着下不停的雨,遊雅婷不知道自己是該先走還是繼續等?
“副總裁……”
混亂的思緒再度因爲遊祕書清脆的聲音而驚醒,他看着漂亮秀麗的遊祕書,迅速收回陰鬱的思緒。
“快走吧,雨越下越大了。”他邁開腳步,甩開腦海裏的胡思亂想,筆直走往公司的方向。
遊雅婷快步跟上,趁着雨勢變大前,鑽進了飛亞集團大樓。
雨又下了一整天,似乎沒有停下的跡象,反而天色越晚雨越大。
留在公司加班的魏紫嫣,站在總裁辦公室的玻璃帷幕前,窗外天空一片漆黑灰濛,一如她無比沉重的心情,雨水打在玻璃上,那雨聲讓她心情更加沈悶。
她低頭看着手中的手機。一如過去兩個星期,夜朗傑每天都不死心的打十來通電話給她,而她一通也沒接。
沒接他的電話,他寫來的信她一封也沒回,她還交代前部門的助理,暫時不能向別人透露她的去向,在她還沒正式升任總裁前,消息必須完全對外封鎖。
她知道,他一定很心急,很想見她,也想念着她,但她何嘗不是?只是她已經做了選擇,從父親中風送醫院急救的那一刻起,她就打算放棄他了。
父親有多固執,她最瞭解,父親反對的事,到死都不會改變主意。
所以,她昨晚當着父親的面做出選擇,說出了自己的抉擇。
既然作了決定,她就必須放棄,徹底的放手了。
纖指滑動觸控屏幕,點進簡訊,她考慮了一整天,終於鼓起勇氣,顫抖的手輕點着屏幕上的鍵盤,打下了幾個字--
別再找我,我們到此結束。
短短几個字,她顫抖的打完,然後淚流滿腮,當她按下傳送鍵時,她已經泣不成聲,把手機按在自己發疼的胸口哭泣着。
在她痛哭時,手機響了,是她爲夜朗俊設的專屬鈴聲。
她不敢接,怕接起電話後,自己又會心軟的改變主意,因此她任手機伴隨她的哭泣聲一直響着。
鈴聲中斷了,轉進語音信箱。
下一秒,鈴聲又響起。
手機鈴聲斷了又響,他毫不死心的連續打了十幾通。
她始終沒接,任憑手機響了又停不斷反覆。
終於,手機不再響了。
然後,有一通簡訊進來。
她把手機拿到淚霧迷濛的眼前,點開訊息。
我要見你,我不接受你片面提出的分手,有話我們當面談。
“不行,我不能去見你,對不起……”她搖着頭,淚水決堤。
刪除訊息關掉手機,她把手機的電池和SIM卡抽出來,將手機和卡都丟進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裏。
她把抽屜上鎖,拿起放在桌上的另一支手機收進公文包裏,她抹掉眼淚,關掉了辦公室的燈。
她是最後一個離開集團大樓的人,在黑夜大雨的街頭漫無目的開着車,並沒有直接返回魏宅,而是像一抹遊魂似的在街上游蕩,最後停在他的公寓樓下,坐在車上望着他所住的那個樓層,燈是暗着的,他睡了嗎?
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直到外頭的雨終於停了。
她看看錶,發現時間已經來到凌晨兩點半了,她好累好累,這才發動引擎駕車離去。
這兩個禮拜以來,她都不敢回家,就怕他在魏宅附近等候,因此這陣子她都住在鄰近公司的飯店。
回到飯店,她卸下裝束洗了澡,躺在牀上,整個人很疲憊卻怎麼也睡不着,她心痛得失眠了。
自從父親住院以來,她沒有一天好過,也沒有一天能好好睡覺。
今晚,更是揪心難受!
她瞪着天花板掉眼淚,一顆心痛到快死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