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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不結婚男友》 / 蔡小雀 / 第16章 / 共20章

「明月,我有兩張廠商招待的電影票,不知道你今晚有沒有空──」

正專心低頭覈對書單的陸明月一僵,暗暗吸了口氣,這才抬起頭歉然道:「對不起,我這陣子晚上比較忙。」

「也不會每天晚上都忙吧,這電影票沒有限定場次時間,直到電影下檔前都有效。」偉傑熱切解釋,「如果你今晚沒空,那下禮拜一呢?我知道你下禮拜一排休,還是我們那一天下午去看?」

他真的熱情過度到……嚇到她了。

「店長,不好意思。」陸明月猶豫着該怎麼用詞遣字,才能婉轉又不傷人地拒絕他的好意。「我……因爲我晚上還有另一份工作,所以真的不太有時間出門。」

「什麼工作?你晚上在哪裏打工?」偉傑先是驚訝,隨即面露心疼之色。「你一天打兩份工,不會太辛苦嗎?」

「不辛苦。」她悄悄往後挪了挪,因爲他靠太近了。

「你晚上在哪裏打工?我可以去找你,幫你帶點消夜什麼的,打打氣也好啊!」偉傑笑道。

她心底警鈴大作,「呃,可能不太方便,畢竟是上班時間……」

不知道店長能不能「順道」想起來,他們現在也正在上班。

「那……」偉傑難掩失望之情,看着她,欲言又止。

「呃,我突然想起來,我還要去整理倉庫的瑕疵書。」陸明月趕緊抱着厚厚的書單檔案夾,低頭閃身越過他身邊。「對不起,店長,借過。」

偉傑怔怔地望着那個纖細的身影匆匆離去,忍不住迷惑又惆悵地摸了摸頭。

「她這是在躲我嗎?」

小蘭正在幫客人找書,剛好經過他身邊,開口道:「店長,你幹嘛把自己搞得像電車癡漢?不要說明月,連我都被你嚇到了。」

「什、什麼嘛!」偉傑哭笑不得,「我哪有?」

「店長,我可以坦白說一句,你追求女孩子的技術只有幼幼班程度嗎?」

「張、小、蘭──」他一時氣結。

「哈哈哈……」小蘭朝他扮了個鬼臉,又晃走了。

偉傑不禁有些沮喪,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噓寒問暖」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女孩子不都喜歡男生主動,還有多多表示關懷嗎?爲什麼明月一見他就像傑利鼠碰到湯姆貓,有多遠就閃多遠呢?

「請問──」一個女聲伴隨着一記落在肩上的輕拍,喚醒了深陷苦惱的偉傑。

他回過頭來,發現來人是熟客。「花小姐?啊,對了,你訂購的雜誌已經出貨了,最晚後天就會到。」

「謝謝。」花小姜上身套着件很有聖誕風格的紅綠條紋寬大毛衣,下身穿着灰色休閒褲,搭洗得褪白的帆布鞋,連襪子也懶得穿,懶洋洋地手插褲袋。「可是我來找人的,明月在嗎?」

「原來你也認識明月啊。」偉傑一怔,「你跟她很熟嗎?」

「我跟你比較熟。」

「呃……」

「我都在你們店裏買了五年的書了,咱倆還不夠熟嗎?」花小姜翻了翻白眼。

「也對。」偉傑尷尬地抓抓耳朵。

「但是我跟她比較好。」花小姜不冷不熱地補了一句,「這樣回答你滿意嗎?」

「呃……」

「不用呃了,你是店長兼保全啊?管那麼多,要不要順便拿身份證出來給你覈對?」神經病!

偉傑笑得更尷尬了,「不、不用了。明月在倉庫點貨,而且現在是上班時間,我們原則上是不允許──」

「我跟她約好了。」花小姜打斷他的官腔,看了看手錶,「快六點半了,我就在這裏等她。」

他有些驚訝,「你跟她約好?可是她晚上不是還要去別的地方打工嗎?」

「我們約好去喝杯珍珠奶茶不行嗎?」花小姜再也不耐煩了,沒好氣道:「怎麼一個大男人比老太太還愛問東問西、婆婆媽媽的?你不是店長嗎?沒別的事好做了嗎?」

偉傑語塞,只得一臉窘然地落荒而逃。

「啐!難怪這年頭敗犬腐女越來越多,要是全天下的男人都這副德行,哪個女人想嫁?」花小姜忍不住咕噥。

她不禁又聯想到某些八點檔男演員私底下比女人還愛照鏡子、敷面膜、抹乳液、擦護脣膏的種種行徑,不禁打了個冷顫。

嘖嘖嘖,看來科學家說,男性基因會在五百年後全面消失,倒也不全是危言聳聽呢!

花小姜今晚好不容易逃出導演跟製作人的魔掌,不用被逼關在家裏嗑便當、狂修劇本,滿面堆歡、興高采烈地抓着甫下班的陸明月就往快餐店方向走。

「我今天要喫漢堡、炸雞、蘋果派、大包薯條加蛋卷冰淇淋……」沿路已經開始點餐了。

陸明月忍不住笑了。「你這麼餓啊?」

「那當然,你不知道我閉關這兩個禮拜,滿腦子都是這些油膩膩香噴噴的快餐?」花小姜開心地扳着手指盤算,「明天中午我要喫另一家……對了,你的新發型很好看,哪裏剪的?」

「我們巷口轉角的家庭式美髮。」她笑容清淺,有一絲羞赧地摸了摸還不太習慣光裸的頸項。「那個阿姨技術很好,又很便宜。」

「你是因爲李嘉陽才把頭髮剪掉的吧?」

陸明月一震,笑容迅速消失在眼底。

「呃……我的意思是,剪得好。」花小姜略顯笨拙地安慰,「短髮比較好整理。」

她很快振作起精神,對花小姜笑了笑。「我也這麼覺得。」

「你今晚還是上到十一點半嗎?」

「對。」

「那我陪你。」花小姜豪爽地拍拍她的肩頭,「順道保護你下班回家。」

「小姜,謝謝你。」陸明月溫柔笑眼裏盛滿感激。

「小意思。」

花小姜果然說到做到,在陸明月工作的時候,她就據案大喫,邊悠哉地看報紙、看雜誌,享受難得的懶散時光。

直到十一點四十五分,等陸明月交班完畢,她倆一起走出麥當勞,在寒冷卻月光皎潔的夜色下,並肩漫步回去。

纔剛轉進巷口,就瞥見那一抹高大身影佇立在燈下。

陸明月心臟卜通劇跳了一下,腳步霎時僵頓住了。

「怎麼了?」花小姜迷惑地順着她的目光望去,眨了眨眼,「噢。」

「……小月?」然而李嘉陽震驚的程度卻不下於她,他睜大雙眼,不敢置信地低喚。

瞥見他的驚訝,陸明月沒來由竄過一抹濃濃地心虛愧疚感,好像自己對他做了件很殘忍的事。

「你把頭髮剪了。」他依然有些不敢置信。

她侷促不安地咬着下脣,卻又倔強地不發一語。

花小姜看了看這個,再看了看那個,努力憋了很久,還是忍不住開口:「啐!剪頭髮犯法啊?」

「花小姜同學,可以請你迴避一下嗎?」李嘉陽目光灼灼地盯着陸明月,彷佛這世上除了眼前的清秀女子外,再沒有其他人存在。

「纔不要。」

他不悅地皺起雙眉,還未開口,陸明月已經搶先一步──

「你回去吧,我沒什麼話要跟你說的。」

「可是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他低沉嗓音帶着一絲深切懇求。

「嘉陽,我們什麼都談完了。」她神情淡然,唯有在望向花小姜時,才恢復了些許溫柔,「小姜,謝謝你陪我回來,你自己一個人回家行嗎?安全嗎?」

「安啦!這裏可是我地盤。」花小姜橫了李嘉陽一眼,低聲問:「你自己一個人OK嗎?真的不需要我幫忙?」

「謝謝,我可以的。」她伸手握住花小姜,輕聲道:「路上小心。我明天再打給你。」

「好。」花小姜臨走前,還不忘給了李嘉陽一個「是男人就給我爭氣點」的警告眼神。

他默然不語,寒夜的冷風和寂靜籠罩在他們之間,誰都沒有開口說話,直到花小姜身影完全消失在路那一端。

「我很累,我可以回家休息了嗎?」陸明月終於啓齒。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回到我身邊?」他的聲音很低。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她望着他,黑白分明的雙眸裏是沉澱過後的平靜,輕聲道:「嘉陽,我們只要專心過好各自的人生,就是對彼此最大的祝福了。」

「不……」他喉頭嚴重緊縮,呼吸沉重而粗嗄。「我沒有辦法,我不能。」

「你可以的。其實這六年來,你自己一個人也過得很好,接下來的日子就算沒有我,你可以過得更好。你可以飛翔得更高、更遠,做更多你喜歡並且擅長的事,這樣不是很好嗎?」

「不好,一點也不好。」李嘉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佈滿深深的疲憊和絕望。

陸明月看着他這麼痛苦,心裏也很痛,可是她也無能爲力,因爲現在的她正努力掙扎求生,拚命讓自己維持正常的生活,光是這樣,就已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嘉陽,我很想幫你做點什麼,可是,我幫不了你。」她感傷地道。

「那麼──我們結婚吧!」他衝口而出,「只要結婚,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

我們結婚吧!

原以爲,這輩子不可能聽見他對自己說這句話,原以爲,這句話會帶給她無比的狂喜和震撼,可是此時此刻,當她終於親耳聽見這五個字後,卻發現自己很平靜,而且平靜到近乎木然。

就算夜色很黑,很暗,她仍然清晰地望進他眼底深處,看見了那抹隱隱約約潛伏的無邊恐懼。

這一剎那間,她心頭升起一股蒼涼,感傷地領悟──

何必呢?這,又是何苦呢?

「小月?你聽到我剛纔說的話了嗎?」

「聽見了。」她眼神透着一絲悵惘,低道。

「只要我們結婚,那麼你所有的擔心,我們之間所有的歧見和問題就都不存在了。」

不知怎的,李嘉陽從方纔脫口而出的驚嚇過後,自一開始的拗口不自在,神奇地、慢慢地適應了這個想法。

原來只要能夠挽回她,就連結婚這個念頭都嚇不倒他。

他胸口灼熱,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一動也不動,既沒有掙脫,也沒有反手回握。

「我們,已經沒有結婚的必要了。」陸明月緩緩抬起頭,望入他熱切的眸光裏。

李嘉陽一時間如遭雷殛,怔怔地瞪着她,像是完全聽不懂從她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

「……爲什麼?」過了很久,他才艱難地開口。

「我曾經走進過你的人生,也曾經覺得很幸福。」她深刻地望着他。「直到現在,我仍然衷心謝謝你陪我度過這麼美好的六年,可是,嘉陽,這一切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爲什麼會『過去』?!」他緊緊抓住她的肩頭,激動而恐懼地低喊,「你仍然是陸明月,我也還是李嘉陽,我還在你面前,一直在你面前,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還是!」

「沒有用的。」相較於他的激動萬分,陸明月整個人顯得格外平靜,只有一絲澀然的笑意浮現眼底。「我終於想通了,其實我們就算現在結了婚,也不會幸福的。」

「你──在說什麼傻話?!」他震驚地瞪着她,「這不是你一直很想要的嗎?」

「如果是三年前……不,甚至是半個月前,你跟我說這句話,我會很感動、很幸福,幸福得就算是立刻死了,也不覺得有遺憾。可是現在……」她搖了搖頭,「時機已經錯過了。」

「只要你願意,只要你還對我有信心,就沒什麼錯過不錯過的問題!」他氣息粗重,低沉嗓音掩不住一絲瘖啞震顫。

「可是我不願意了。」在幽暗的夜色裏,有晶瑩水光在她眼中隱約閃爍,「嘉陽,我不願意再走進你的世界,不願意再整個人、整顆心都圍繞着你打轉,不願意越來越自卑,越來越瞧不起我自己……是我的錯,我以爲緊咬着『結婚』和『承諾』不放,就可以永遠把我們的命運牢牢拴在一起。對不起,是我太幼稚了。」

「我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我不明白……」他試圖在一波波如浪濤般洶湧襲來的沉重打擊中,極力保持理智清醒,卻怎麼也阻止不了大地在腳下逐漸崩裂。

「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她輕聲叮嚀,隨即轉身開門上樓。

將身後那個高大身影和刺骨寒風緊緊關在門後──

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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