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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地獄新娘》 / 蘭京 / 第5章 / 共12章

“玲瓏,你這十多天來似乎夜夜都在作怪夢。”

“啊?你說什麼?”她突然由胡思亂想中抓回神智。

“你姊說你這幾天夜裏老在作怪夢。”錦繡一邊塞了滿嘴精緻茶點,一邊和姊姊琉璃對棄,下得亂七八糟。

“我……哪有作什麼怪夢。”

“還說沒有。你每夜一入睡,早上醒來就一副才掉到水裏去的落湯雞模樣,這還不怪?”錦繡狂霸地重按一子。“將軍!”

“錦繡……”姊姊琉璃一到楚楚可憐的無奈相。‘馬’不能走直線,我已經告訴你很多次,馬行日、象行田。”

“馬爲什麼不能走直線?你看街上哪匹馬不是走直線的!”

“可是這是既定的棋步,你不能……”

“都是玲瓏啦!”錦繡立刻將炮口調向坐在廳旁發呆的無辜者。“都是她在一旁哼哼哎哎的干擾我的思緒!”

“我沒有哼哼哎哎的啊。”

“你明明就有。每天起牀後就一副失魂落魄貌,快到就寢時間時卻興奮得像要去會情郎,還在睡前特地梳妝打扮一番咧。”有病!

“我…纔沒有要去會情郎,他跟我纔不是那種關係!”玲瓏臉蛋紅通通地忙着比手劃腳。

“他?”姊姊琉璃不解地偏着小腦袋。

“你看你看,她自己說溜了嘴了!”錦繡興奮地甩着食指。“我就猜她一定有男人,每晚就寢後跑出去幹些不三不四的事。”

“錦繡!”姊姊琉璃臉都嚇紅了。“這種話……”

“亂講,我纔沒有跑出去會男人,我向來都隻眼他在夢裏相見!”好好一件奇遇,竟給錦繡形容得像下流韻事。

“夢裏相見?”姊姊琉璃一臉浪漫的驚喜,錦繡的表情則像喫到一大口餿飯。

“啊……”玲瓏張着小口,一副呆相。她竟然胡里胡塗地就抖了出來。

拗不過姊姊和表姊的好奇與逼供,玲瓏老實地說出她的夢境奇遇記。不過之前的那兩次放肆的狂吻,她全自動省略。反正他後來

也沒再對她做出任何逾矩的行爲,因爲夢裏的妖怪愈來愈恐怖強悍,忙得他倆根本沒空談情說愛。

“那個夢中人每夜都在你夢裏殺戮?”姊姊琉璃光想就毛骨憤然。

“對,一直殺到我醒來爲止。”最奇怪的是,無論前一夜的戰況有多慘烈、多危急,隔天晚上又會恢復到最初的平靜期,一切從

頭開始。

海東青乾脆在夢裏命令她,一定要待女每日清晨卯時初叫醒她,而他會晚她半個時辰再被屬下喚醒。他堅持玲瓏一定要比他早一步脫離夢境,避免她一個人單獨地留在充滿鬼怪的惡夢裏。

那傢伙真是多事,她纔不怕單獨和鬼怪們留在一起——只是感覺很恐怖而已。可是這種被人挺身保護的安全感……還不錯啦。

“我覺得這種夢好詭異。”姊姊琉璃微微打了個寒顫。

“你覺得詭異,玲瓏可陶醉得要命。”錦繡哼聲斜膘了玲戲一眼。那種白癡又嬌羞的傻笑,分明是戀愛中女人的一貫病症。“你

該不會瞞了我們什麼不可告人的部分吧?”

“我……哪有什麼不可告人的!”

“你顯然就有。”否則幹嘛紅着臉吼得這麼大聲。

“不管有或沒有,那都只是夢而已,何必拿來正經八百地追究!”

“是喔,只是夢而已。”別笑掉人家大牙了。“玲瓏,我活了二十年可從沒聽過有人會天天一身溼源地醒來。這要是發生在咱們鄉下,早清道士來給你作法驅邪了。”

這給了姊姊琉璃一個靈感。“玲瓏,那……要不要我去替你請個道士?”

“不要!”要是驅邪成功、恢復正常,她豈不就再也見不到夢中男子了。

“可是玲瓏……”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她強悍地打斷姊姊溫弱的建議。

“所以說嘛,你的夢中一定還暗藏了什麼玄機,讓你會不得。”錦繡雙手環胸地好笑。

“纔沒有!”她愈心虛就吼得愈大聲。“你們今天不是要去像王府參加棄茗詩社的聚會嗎?也該卜路了。”

“是啊,我們是該去了。但是等咱們回來之後,你甭想再逃避話題。”錦繡就是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討厭,幹嘛要硬逼人家招供那麼尷尬的私事?

“玲瓏,你不去嗎?”姊姊琉璃都起身準備上路了,她卻還坐在椅上嘟着小嘴生悶氣。

“我不去。”

“好了,彆氣了,錦繡是跟你開玩笑的。”姊姊琉璃輕笑着勾起玲瓏的手。

“我沒有生氣,只是……不想去。”

“爲什麼?”她們姊妹倆向來是詩社裏的常客,玲瓏尤其喜歡和詩社的朋友們閒聊喝茶。

玲瓏神情爲難地咬起下脣,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想不出藉口。

“是不是……你怕上次在平成郡王府的事會在詩社裏重演一次?”姊姊琉璃問得很輕柔、很小心。

“我怎麼會怕那種鳥事!”她馬上狂傲地仰起下巴。“我不去是因爲我那個……呢,就是……反正今天不宜出門就是了。”

“因爲你‘那個’來了?”錦繡疑惑地皺起眉頭。

“不是啦!”她纔不要用這種丟臉的藉口。“我的意思是……我的直覺告訴我,今天我最好留在家裏,你們去詩社就行了。”

要是她坦白承認她不去的理由正是姊姊方纔的猜測,姊妹一定也不會去,執意留下來陪她。這怎麼成,若照這種情況演變下去,她會害姊姊也跟她一樣漸漸孤僻。

“姊,你帶錦繡去詩社玩,帶她去見識見識嘛。”她撒嬌地牽着琉璃的手搖呀搖。“好嘛,去嘛。”

“可是…”

“上次是平成郡王府格調太差了,咱們纔會敗興而歸這次的棄茗詩社可不同,它不是有錢、有地位就進得去的因子。”玲瓏改朝錦繡下手。

“喔?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詩社?”錦繡果然興奮得像是拖到珠寶。光聽這詩社的名字就很有品味,彷彿參加過後氣質就會變得特別高貴。

“很好玩的。吟詩對句、比弈品茗,還有豫王府最有名出獨門茶點可以一飽口福,更可以親眼觀賞那兒的黃金西洋鍾。”

“啊!西洋鍾?”錦繡抓起姊姊琉璃的手就往外衝。“快快快,趕緊梳妝打扮一下去豫王府玩,我要看看西洋鍾長什麼模樣。”

“可是,錦繡,玲瓏她……”

姊姊琉璃嬌弱的抗議完全無效,就被硬拖出廳外。

這樣欺瞞自己的姊姊,實在很有罪惡感,可是總比把姊姊拖下水,成爲各個朋友都不敢親近的人來得好吧。玲瓏正落寞地想着該

如何一個人打發整個下午時,被侍從的傳喚愣了好一會兒。

“有位姑娘來找我?”

“是啊,還好您沒跟大格格和表小姐一塊到豫王府去。對方一來就擺明了見不到人絕不走人。”碰到這種怪異客人,最爲難的就

是他們這些下人。

真鮮,她之前只是隨口唬了一下自己今天不宜出門,還真的就有人挑在這時拜訪她。

“是什麼人?”玲瓏一面和侍女由侍從領向別院偏廳,一面打探。

“她自稱是穆姑娘。裝扮着來,滿講究的,帶着兩個丫環,又談吐不俗,小的想她應該是格格的朋友吧。”

姓穆?她有這樣的朋友嗎?等玲瓏跨進偏廳,她非常肯定,她根本不認識這個看來與她年齡相仿的人。

“你就是玲瓏格格?”對方顯然也嚇了一跳。

“是啊,我就是。”好奇怪的姑娘,人長得是很漂亮,可是態度怪怪的,好像玲瓏長得跟她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樣。“我們認識嗎?”

玲瓏這坦率的一問,嚇得侍從臉色刷白。放錯人進來了,這穆姑娘根本是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

“等等。”玲瓏馬上阻止侍從上前攆人。“你先下去吧,不必大驚小怪。”這是她的地盤,對方不會對她怎樣。反正下午閒着也

是閒着,會會怪人也無妨。

這個玲瓏格格的確像外傳的一般,不太尋常。穆姑娘神色一整,才抓回思緒。

“突然來訪,格格一定覺得很奇怪,聽過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後,你一定會覺得更奇怪。我不奢望你相信我的話,但我希望你能牢牢記住,並吩咐給你周圍的人聽,以保性命。”

“啊?”還真玄咧。還好她留在府裏沒出門,錯過這麼有趣的事就可惜了。

玲瓏毫不理會身旁侍女擔憂的拉扯,大大方方地請穆姑娘人座相談。

“玲瓏格格,你最近一定有遇到什麼怪事吧。”

“我常遇到怪事。”這全都得歸功於從小就有的陰陽眼

“你指的是哪一件?”

穆姑娘神情漠然地盯着她。“咒術,尤其是跟夢境有關的咒術。”

這下子玲瓏再也輕鬆自在不起來。她從未把這事向全何人說過——剛纔的姊姊琉璃和錦繡不算,這個穆姑娘是怎麼知道的?

“你不必追問我如何得知,也別妄自做任何猜測。我來是給你一條生路,因爲我不想再見到無辜的人死於‘他’導下。”

“他?”

“就是對你夢中人下咒的元兇。”

玲瓏霍地由椅上站起身,震驚地瞪着她。“你知道是誰在背後對我的夢中人作法?”

“我沒辦法告訴你他是誰。”

“爲什麼?”

“我是特地來警告你的。如果你想除掉加諸在你身上的怪咒,別隨便找人幫忙,因爲那些人是鬥不過‘他’的,我可以告訴你找誰比較妥當。”

“你到底是……”

“其一是目光山人,不過這位山人行蹤飄忽,經常通往山林隱居修道,你不容易找到他。其一是城東的半仙月嬤嬤,專門給人批命改運.這是她做生意的地方。”穆姑娘遞上一張手繪的簡略地圖。

“穆姑娘,你——”

“當然還有其三其四,但我不認爲你有時間去找那些人因爲這兩日之內‘他’就會採取最後行動,把你給解決掉。”穆姑娘完全

不理會玲瓏的發言一路講下去。“我很瞭解‘他’那種人,‘他’是不會允許妨礙‘他’計劃的人活太久的。”那個有嚴重潔癖的完美主義者。

“等一下!”玲瓏一掌重重地將地圖拍在桌上。“你既然認識那個隨便下咒加害別人的混蛋,爲什麼不直接揪他出來面對我?”

終於逮到機會輪她開炮了!

“你知不知道那混蛋把人家害得有多慘?我和我的夢中人每夜都在夢裏和惡鬼們纏鬥得死去活來,你知道那有多累嗎?我們每夜

根本睡都睡不好!”

“格格,你——”

“而且我的夢中人堅持我一定要早地一步脫離夢境,怕我一個人在夢裏無法面對那羣妖怪,可是我也不願意他單獨留在惡鬼堆中啊!你能體會我每夜在最緊急的戰鬥時刻中途拋下他,自己醒來的感覺嗎?”

“關於這些,我——”

“雖然這些危險場面並不會真正對我們的肉體造成傷害,可是夜復一夜一直重複着這種惡夢,我決受不了了!我明知那位夢中人即使身陷惡鬼重圍也不會怎樣,隔一晚後夢境又會由平靜期從頭開始,但我還是會擔心、會焦急啊!”

“你該不會喜歡上你的夢中人了吧?”冷冷一句話,立刻讓玲瓏的憤慨變成滿臉通紅。

“那個……跟喜不喜歡沒有關係!”

“無所謂,那是你的私事,我只要把話帶到就好。”穆姑娘輕嘆起身。“格格,你多保重了。”

“等等,你就這樣走了?”

“難不成你想押我在此,嚴刑逼供有關下咒的事?”

“呢……”玲瓏馬上比手劃腳的不知該說什麼,因爲她的確在打這個歪主意。

“我冒着生命危險來警告你,是爲你的安全着想。難爲這就是你回報一個救助你的人的方法?”

生命危險?那這位穆姑娘是揹着作法害人的元兇來幫她的?

“對不起,我以爲…··我至少可以探到一些線索。”

“你從我身上是探不到多少的,格格,因爲我不是‘他’①同夥。”

“那你是誰?”

穆姑娘力圖鎮定的表情出現鬆動。“我只是個不希望‘他’再繼續做壞事的人罷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你該不會喜歡上這個作法害人的傢伙吧?”果不其然,穆姑娘的冷靜突然崩潰,當場羞紅了臉。“無所謂,那是你的私事,我不該多問。可是謝謝你特地跑來告訴我這些,這地圖我會好好收着。”

穆姑娘彷彿鬆了一口氣似的,終於卸下她登門拜訪以來的防備與疏離。

“那真是……太好了,我還一直擔心你連聽都不聽我說一句就把我趕出去。”

玲瓏這才發覺穆姑娘手中的絹帕給捏得一團爛皺,顯然一直被主人緊緊地掐在掌中。

“謝謝你,穆姑娘。”玲瓏親自送她到大門口時,看見穆姑娘家的華美馬車,不禁一楞,這位神祕姑娘到底是什麼來頭?

“凡事小心,格格。”穆姑娘在車門邊猶豫許久,似乎在思索什麼。“玲瓏格格,我不太懂咒術,不知道該如何幫你脫離惡夢,但是你可以用鏡子試試看。”

“鏡子?”怎麼個用法?

“告辭了。”

“啊,等一下!你還沒講明這鏡子是要拿來——”叫也沒用,人家的馬車早像趕着投胎似的跑走了。

晚飯時她興奮地告訴姊姊琉璃和錦繡這件奇事,沒想到她們的反應不是驚訝,而是驚駭。姊姊琉璃覺得隨便招待陌生人的行爲實在太草率,錦繡則是大罵玲瓏該把那個女的留下,叫她將背後的元兇招出來。

“穆姑娘纔不是那個元兇的同夥!”到底要她講幾次大家才聽得進她的話?

“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你白癡啊!”錦繡真懷疑這些千金大小姐的腦袋裏裝的是什麼東西。“你連人家的來路都摸不清楚,就隨便聽她胡說八道。搞不好她是那個下咒元兇故意派出來的間諜,講那些奇奇怪怪的話來擾亂你的判斷力。”

“穆姑娘不是那種人!”或許她沒有識人的眼光,卻有敏銳的直覺。“反正我相信穆姑娘的話就對了。”

“隨便你,只是到時候出事了,別說我沒事先警告你!”錦繡吼完轉身就走,重重甩上房門的聲音讓房裏的姊妹倆嚇一跳。

沉默許久,玲瓏纔不安地低頭喃喃,“姊,難道我真的太傻了嗎?”這麼輕易地相信陌生人。

“你有你率性的優點.錦繡有他思索的層面。你不覺得她只是用不同的方法來關心你嗎?”

“關心?”

“嗯——她的表現方式的確激烈了點”姊姊琉璃也不太容易接受。“可是如果她不關心你,何必浪費脣舌地告誡你那些話?”

“我覺得她只是想罵人而已。”從小就被父母視爲開心果的寶貝玲瓏,從沒被人說過一句重話。自從開始作怪夢後,她夜夜在夢裏被那個臭男人使喚,醒來後又天天被錦繡罵,衰到極點了。

“好了,不說這些,我有好消息喔。”

“什麼好消息?”剛纔還悶悶不樂的小臉立刻閃耀好奇的光彩。

“你不是一直在找一種藍色巨鷹的名字嗎?我今天在詩社裏向朋友打探到了.可能是這種珍鳥。”姊姊琉璃在手邊的紙上寫下三

個字。

“海東青?”

“是這個名稱吧。”由妹妹的笑顏來看,她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玲瓏,你找這種巨鷹的名字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好奇而已。”

玲瓏當夜抱着一面子鏡子翻來覆去個老半天,幾乎興奮得睡不着覺。

海東青…她有很強烈的直覺,這就是他的名字沒錯。他老在爲她講不出他名字的事擺臭臉給她看,現在她可找到答案了!這名字

真是太符合他的感覺了,他就像這種巨大而雄偉的老鷹,雙翅大展便將她密實地保護在羽翼之下。

今晚她可帶了個法寶——鏡子一起人夢,房裏也擺起好幾面晶亮的鏡子,總會找到對付夢中怪咒的方法的。到時一定要讓海東青對她刮目相看,嘻!

可惜玲瓏並末在今夜的夢中見到他,反而墜人一個無夢的黑暗世界裏,從此一睡不醒。

黑龍江府部

“大人,海東青大人,時辰到了。”侍從們焦急地呼喚着,卻只見牀上的海東青痛苦地閉着雙眸不斷掙扎,似乎在對抗什麼。

“海東青大人,您醒醒,卯時已經過三刻多了。”

“怎麼辦?要不要拿條冷手巾凍他一下?”讓大人這樣痛苦地沉睡下去也不是辦法。

“大人!大人,您醒醒啊!”侍從甚至不顧規矩地猛力搖晃地沉重的軀體。“爲什麼這些天大人愈來愈不容易叫醒?”

當這羣無計可施的侍從由屋外雪堆中冰了條冷手巾放他臉旁時,他才霍然睜開雙眼,猛地彈坐起身,一掌揮去。

“什麼東西?”驚天動地的怒吼,差點嚇破屋內人的膽。

“大人息怒,屬下知錯了。”全部侍從立即跪下。“屬下實在叫不醒您,所以……”

原來只是一條手巾,不是夢中妖魔溼滑冷冽的舌頭。但醒來前一剎那的地獄景象仍殘留腦中,令人反胃。

已經連續十多天沒在夢中遇見那個小丫頭,她怎麼了?爲什麼不再到他夢裏來?

海東青沉鬱地任侍從爲他更替衣裳,擦去一身幾乎浸透底衣的冷汗。不用侍從們嘮叨,他也明白這幾天的連日惡夢讓他整個人瘦

了一大圈,神情極度憔悴。

“海東青大人,將軍很擔心您的狀況,畢竟這次西征準噶爾的大計少了您就如同斷了我軍一條胳臂。”

黑龍江將軍當然少不了海東青。

年老體衰的將軍薩布索戰鬥力已大不如前,再加上財富與權力,只要擁有其中之一就足以使人腐化,更何況是兩者兼有的將軍。

所幸他有一流的培訓本領,創造出一批批猛銳將領替他的名號打江山,海東青便是其中的剽悍之首。

“明天起,改爲每個時辰都叫醒我一次。”免得他陷入惡夢太深,難以甦醒。

“又改回來了?您之前不是要我們卯時過一刻叫您起牀就行了?”

那是因爲那陣子夜夜都有個小丫頭在夢裏陪他作戰,咕咕呱呱個沒完沒了,性子活像小暴君,過度自信卻根本沒什麼本領,空有

一張漂亮的臉蛋而已,卻挺會激怒他的火氣、刺激他的戰鬥力。

那丫頭煩人得很,可是這十幾天沒有她在的夢境,他完全提不起勁對抗夢中惡鬼,又陷入在認識她之前一人作戰的孤寂裏。

他要爲誰而戰?無止無休的夢境戰爭要打到何時才了?

“大人,太福晉與五少爺到。”

“額娘和小弟?”居然一大早親自跑到他房裏。

“你最近是怎麼着?看看你,都瘦成什麼德行了,還能帶兵作戰嗎?”一名中年美豔貴婦與一名二十歲左右的俊美男子相偕而

人。

“有勞額娘了。”海東青冷着一張臉迎母親上座,小弟則意氣風發地朝另一側上位一屁股人座。

“我說你啊,都二十七、八歲的人了,早該成家立業,生個孫子給我抱抱。你現在是戰功赫赫的將領沒錯,但立業二字之前擺的是哪兩個字?”

“孩兒明白。”這種對話幾乎每隔幾天就重複一次,如今已經重複快十年了。

“沒有老婆在身旁照料,當然會精神不好。我給你生得一副身強體壯的好模樣,你卻給我養成什麼德行了?”看到自己的孩子日漸消瘦,哪個母親不憂心?

“孩兒知錯。”他疏離的回應着,面無表情。

一旁的小弟噗哧一笑,馬上被太福晉還以柔和的一瞪,包容多過責備。

“你不要每次都只會嘴上應應,就打發過去。瞧瞧你小弟費揚古,軍功雖然沒你輝煌,但好歹替我生了三個孫子。你呢?你甚至連自己的健康狀況都照顧不了。”

“額娘教訓得是。”

小弟費揚古在一旁笑得好不快意,號稱沙場武神的大哥向來在母親面前必恭必敬,一副孬種樣。此種好戲,他怎麼捨得錯過。

“你別給我裝胡塗、打馬虎,還是我這個額孃的話你根本聽不進去?”

“孩兒不敢,只是目前軍務繁重,無暇思及兒女私情。”爲什麼夢中的丫頭不再出現?難道她出了什麼事了?

海東青倏地緊繃的面容讓太福晉更爲光火。

“怎麼,我才說你兩句你就不高興?”

“孩兒沒有不高興。”北京的友人多少應該幫他探出了那丫頭的來歷,以及他急於想查清的要事——

到底是誰在背後對他下咒作法?

“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等海東青突然閃回神智時,映入眼簾的已是母親氣壞的尊容。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如果額娘打算替我準備婚事,孩兒一定盡力配合。”

“你會盡力配合?!”她這個做額孃的爲他安排過多少對象,他的一張死人表情卻足以嚇跑任何親家。“你這副德行要是不改

改,哪家敢把女兒嫁給你!”

“是因爲我詭異的八字讓人不肯嫁女兒吧。”他突然犀利的雙眼,使冷漠的口氣變得更加危險。

太福晉猛然感到心痛。

“我指的是你的脾氣,不是你的八字。”她的語調黯然轉弱,明白兒子說的的確是人人卻步的原因之一。

海東青的八字是出了名的詭異,生於酉年酉月酉日酉時正。這原本只是極少發生的巧合,卻在一連串家變之下,被解釋成會招惹不幸、禍及家人的乖歹命運。

早年的抄家革爵、災病連連,都被人指爲起因於他的氣不正、命不順。而後他在戰場上的驍勇威猛,更被視爲是地獄修羅的化身,證明他是個煞氣旺盛的男人,加上海東青的父兄戰死的戰死、病亡的病亡,除他之外,只剩麼弟費揚古可傳宗接代。

雖然沒人能夠證明海東青會克妻克於,終生坎坷,但誰也不敢把女兒嫁過來碰運氣。

“這簡直是恥辱!”太福晉怨毒地咬緊下脣。“如果咱們仍保有當年的地位與聲望,諒誰也不敢用如此惡毒的流言毀謗咱們!”

她絕不相信自己的兒子八字有何不祥。

“所以你更應該趕緊成親,打破這種無聊迷信的攻擊!”

“是,孩兒知道。”他隨口虛應,注意力早已轉到侍從在他耳畔傳遞的信息。“叫他進來。”

以公事爲名打發掉母親及小弟後,海東青立即召見由北京敬謹親王府派來的祕密信差。

“海東青大人,二貝勒派我前來的目的,是請您儘速與小的進京一趟。”

“到北京?”以黑龍江目前準備遠征準噶爾的局勢來看,他怎麼可能走得開。有什麼事會重要到非得他親自跑一趟不可?

“二貝勒說,事關一條人命,千萬耽擱不得。”機伶的信差適時補上一句,“而且您託二貝勒找的小格格,已經有眉目了。”

海東青沉思的雙眼霍然亮起。雖然他依舊面無表情,信差卻知道自己已抓對要領。

“這條需要您協助搭救的小命,得了一種奇怪的病,一直不喫不喝地昏睡不醒,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衰竭而死。”

“我不懂如何救人,只會殺人。”他是武將,不是大夫。

“您不必懂,因爲二貝勒才知道該怎麼救。”

“那還要我上京做什麼?”

“做替身。”

海東青倏地眯起雙眼。受過嚴格訓練的信差努力保持從容,卻控制不了由本能發起的冷汗。

“這位昏迷者和您有許多共同點,例如:和您同樣生於酉年酉月酉日酉時正,只是整整小您一輪。對方在昏迷不醒前甚至作過好一陣子的怪夢,總是夢到一位身着鑲黃旗戰袍、臉帶刀疤的左撇子武將不斷殺戮,一直奮戰到她醒來爲止。”

海東青始終對信差視而不見,靠坐在大椅上凝視着廳內精美的花瓶,彷彿對那上面的圖紋產生濃厚的興趣。“你說的那名昏迷者是個女孩?”

“是,下個月就滿十六的少女。”

“爲何要我做替身來救她?”

“據二貝勒所言,這反常的昏睡狀態是某種被人作法下咒的徵兆,如同您被不尋常怪夢纏身的狀況一樣。二貝勒認爲,既然您和

她都同樣被人作法陷害,又有着相同的生辰,乾脆來個以咒攻咒,破除法術。”

“他想把那女孩身上的咒術轉移到我身上來?”

“是。”這其中的風險,不必明說各人也都明白。“大人?”

海東青的沉默幾乎繃斷信差的神經。他去是不去?

漫長的等待,讓信差艱困嚥下口水的聲音變得分外清晰。就在信差快被自己的冷汗凍僵之際,海東青終於將視線自花瓶調到他臉上,閃露狩獵的眸光。

“那女孩是誰?”

“一品中堂惠大人的麼女,玲瓏格格。”信差語畢的同時,差點被一隻巨掌猛然擊上桌面的爆響嚇破膽。

找到她了。玲瓏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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