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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焚夢狂情》 / 蘭京 / 第2章 / 共11章

“小姐,醒醒!快點醒過來啊!”四、五十歲的胖婦急切的拍打着坐在牀沿、尚未覆上喜帕的新嫁娘。

她令人驚豔的絕色臉龐依舊是一貫的呆滯,神色空茫,彷佛一尊栩栩如生的天仙娃娃。

“小姐!再不快醒過來,你這輩子就完了!”胖婦一邊低聲急喚着,一邊俐落的換下她一身華麗的鳳冠霞帔,改套上馬僮的男兒裝扮。

深邃的黑夜沉重得宛如地獄降臨,羣魔起舞、月色詭譎。透過房內微弱的燭光,胖婦慌亂拖着僵硬笨拙的少女的形影清晰的印在窗欞上,彷佛一出妖異的皮影戲。

“快啊,小姐!要是給人發現,你就一輩子都逃不出這恐怖的命運了。”胖婦改由少女的背後拚命推她往長廊上前進,“這是詛咒……這簡直是天地不容的孽障……”

胖婦急切的推着,苦澀而悲憤的老淚爬滿兩頰。

“……親……成親……”被推拖前行的少女兩眼無神,口中喃喃片段的字句。

“還不快逃?!還提什麼成親!”胖婦激動地哭喊着。“你到底是被下了什麼咒?爲什麼就是不能醒醒?一旦成親,你的人生就完了,全完了!你會墮入比地獄更可怕的世界裏!”

少女雙眼漫無焦點的凝視胖婦的方向。“成親……我要成親,胖嬤。”

“小姐!”胖婦驚喜的捧起少女雪白無瑕的美麗臉龐。“是啊,我是胖嬤!你可想起我了!聽胖嬤的話,快跟我逃出去。平安之後,胖嬤一定幫你找個好夫家,給你成親!”

“我……我要嫁給他……我只要嫁給他。”

“小姐,你……”胖嬤絕望透頂。她鬥不過呀!任她胖嬤再怎麼有本事,也鬥不過降在小姐身上莫名的強烈法術。“別再說了,快跟我走!”

胖嬤拉着少女纖弱的手臂拚命衝,豁出去做的穿梭在黑暗無垠的迴廊中。

“胖嬤……我手痛……”少女一邊跑着,一邊急急的喘息着。

“快跑!否則就來不及了!”胖嬤絲毫沒有放鬆少女手腕的意思,老胖的身軀在強烈的護主使命與求生意志下使勁的跑着、拖着,彷佛她們身後有隨時即將撲襲土來的邪魔妖獸。

“胖嬤,我……”少女來不及出聲,腳下一個不穩,立刻整個人撲跌在長廊上,面朝地的狠狠摔了一記。

“小姐!”胖嬤趕緊蹲下扶起少女嬌小的身子,“原諒胖嬤的粗魯,一切等逃出去後再任你處置吧。”她拍打着少女膝蓋處的塵土,看着少女空洞的眼神與額前鼻上的傷痕,心中又是一陣酸楚。

“胖嬤爲什麼哭?爲什麼傷心?”少女偏着豔麗無雙的小臉,狀若幼童似的癡望胖嬤的方向。

“好孩子……你一直都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她一抹感傷的眼淚,拉起少女的手便繼續亡命之途。“我們快跑吧,給人追上就……”

胖嬤語未落,自她身後飛閃而來的一道白光刷過她的頸旁,立刻在與胖嬤對峙的少女身上、臉上噴灑下整片的鮮紅血花。

熱!好熱!是什麼東西濺了她一臉一身的灼熱感?

少女像是忽然被人由睡夢中潑水而醒,眨着濺滿血滴的清晰雙眼。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隨着她四下張望的莫名眼神,終於掃見到她跟前伏倒的胖婦人。

“胖嬤!”她幾乎扯裂喉嚨般的狂喊着,跪下身子扶起血海中一動也不動的身軀。“胖嬤不要死!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她臉上清細的淚與滿頭滿臉的血水融成一片,糊亂了她國色天香的容顏。

“璇兒!你沒事吧,璇兒?”一陣焦慮而低沉的柔美男聲自遠方喚起。那方向,正是那道奪命白光所來之處。

少女還來不及往那處張望,就被兩臂突然傳來的劇痛震回注意力。

“小姐……逃……”胖嬤狠狠的抓着少女的雙臂,無聲的喃喃着她最後的使命。

她肥胖的老臉一片死青,被切斷的喉嚨也發不出任何字句,可是她不斷低喃的脣語與幾乎爆突的血紅眼睛,深深的烙進少女的腦海裏。

“璇兒,別怕!”那陣嗓音隨着四面奔來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少女的意識也愈來愈清晰。

逃!小姐,快逃!

這個強烈的震撼衝擊着少女的腦門,她想也不想地拔腿就跑,跳離了長廊的範圍,往黑暗無際的庭院奔去。

“璇兒!你要去哪裏?”男聲也隨着她逃離的方向改爲吼往一片黯淡的院裏。“璇兒,是我啊!我來救你了!”

她完全不分誰是敵、誰是友,只顧拚命往前跑。

這是不是夢?一場惡夢?她急劇的呼吸與心跳卻明確的反擊着這個念頭。這不是夢,她覺得自己倒像是個忽而由長眠中驚醒的人,眼前的一切全是她所不知也無法理解的狀況。

“璇兒!”原本關切的焦慮吶喊逐漸變得狂暴,像是卸下人皮、露出原形的魑魅魍魎。

“璇兒,別惹我生氣!快回來!”

她瘋狂的跑往與吼聲錯開的方向。她的膝蓋在顫抖,不知是疲憊,或是恐懼。

“璇兒?”聲音往她相反的方向試探了一下,卻在她正打算放心地逃遠時,倏地轉吼向她背後準確的方向。“你竟敢逃離我!璇兒!”

不要!老天救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老天快點救救她!

這裏是哪裏?這又是怎麼一回事?誰能給她解答?

“少爺,門前有官差來,指名要見您!”遠方傳來僕役的急喚聲。

“叫他滾!”這聲怒喝宛如地獄來的魔聲,震得人人心頭髮冷。“璇兒!你不要逼我,快出來!”

狂吼中有着彷佛猛獸暴怒的狺狺喉聲,尖牙上滿是即將撲殺嘶咬的淋淋唾液。

“璇兒!”旋風一般的長刀光影暴亂的狂掃向庭院花木,一切阻攔全在黑暗中被他的怒潮掃成一片殘敗。

“你乖乖出來我就不罰你!璇兒,你聽見了沒?!”如午夜妖孽一般的咆哮嚇得連前來追人的僕役都不敢上前,任憑駭人的刀影掃砍向黑暗中不知名的方向。

“少……少爺,官差他們……進來了,說要拘捕您……”僕役的話還沒說完,脖子上立刻被掃出一個碗大的傷口,鮮血四濺,一命嗚呼。

“都是你們,這些混帳東西!”他咬牙飛身彈躍,立刻跳回遠方的迴廊,對着疾步奔來的官兵燈火狂嘯。“都是你們讓璇兒跑了!爲什麼要壞了我的事?爲什麼?!把我的璇兒還來!”

令人驚駭的嘶吼與數十名官兵的叫嚷與哀啼混成一片,精美的迴廊上立刻交疊數具慘不忍睹的屍首,廊邊的繁複窗欞濺上片片血圖,描繪出豔紅鮮麗的地獄景象。

“把璇兒還給我!還給我!”

野獸似的狂喊衝破濃雲,直震天上一彎鮮紅的月亮。那抹月色,紅得極不尋常,極度令人心驚膽喪。

這是猛鬼出閘的孽障!

轉載自百草園 掃校不詳

“海格?你今天回來得真早。”朝陽燦燦的客棧上房內,俊美飄逸的男子呵呵淺笑。

“這趟南方之行,我從沒看你睡在自己的牀上過。”

“沒有美女在懷,我睡不着。”一個陽剛俊偉的身軀堵滿了整個門口,長腿一跨,便帶進那副風流浪蕩的笑容。

“海格少爺、元卿少爺,小的已經把所有行李打點好了。”兩名少年恭敬地應侍在側。

“那是什麼?”元卿蹙眉凝視海格肩上扛的小身軀。

“這是我在路上撿的。本以爲昨夜在黑暗中向我求救的是位嬌聲柔語的姑娘,誰知天色微明後,看清的竟是這副模樣。”

海格翻下肩上做馬僮裝扮的少年,橫抱在懷,把小馬僮一臉恐怖相朝向元卿眼前。

“謝謝你。這一看,我早飯也甭喫了。”元卿微微苦笑的看着一頭一臉一身褐色污痕的狼狽馬僮,小馬僮頭頂上的瓜皮帽也是斑斑駁駁,令人作嘔。

“我昨夜憑着聽覺,還一直以爲自己撿的是絕色佳人哩。”海格像扔下包袱似的把小馬僮丟到牀上。“替我梳洗更衣,然後準備上路!”他閒散的站在兩名小僕面前,任由他們打理伺候。

“咱們今天就可以離開揚州了?”元卿意味深長地微揚嘴角。

海格由衣襟內丟出一疊密函。“因爲監務的祕密與證據已經被我查到,咱們可以回北京去了。”

“找你做南下查案的搭檔果然是正確的。”元卿收拾好桌上的函牘。“不過我指的不是查辦鹽務的事,而是你的紅粉知己。你捨得離開那個花魁?”

“令我捨不得的南方佳麗何止她一個!”他笑得既魅惑又殘酷。

“人家可是巴不得你將她迎回北京去,做不了福晉,做個小妾也甘願。”

“我沒事娶妻納妾做什麼?”海格流露俊美的痞子笑容。“天下美女何其多,何必單戀那一個!”

“只怕你放得下花魁,她卻放不下你。”

“綾羅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女人。”如果是,他也不會沾上她。

“歡場女子可不像你想的那麼單純。”若是知道他倆在北京的世族身分,就算再嬌弱可憐的女人都會變成貪婪的吸血蛭,甩也甩不掉。

“放心吧,與其擔心女人的問題,還不如想想接踵而來想搶回函牘的不速之客。”海格犀利地朝門口斜眼冷笑。

“又來了。”元卿坐在椅上翻起書卷,長嘆一聲。“咱們查的是鹽務,又不是蜂蜜,爲何老是莫名其妙招來一堆蒼蠅?”

鹽務、漕運、治河爲國家三大政,其中能撈的油水,不論官方或地方,都足以年入鉅金、富貴恆長。元卿和海格這次來揚州暗查鹽商與官府之間的勾當,令雙方人馬頗感恐慌,怕給他倆查到了什麼,回京懲辦,從此再也沒有甜頭可嘗。

“屋上兩個,門外六個。這次上門的不速之客底子還不賴。”海格一邊哼着小調,一邊感覺着外頭刺客的氣息和步履。

“這……這是哪裏?你們是誰?”牀榻上的小身影赫然傳來清靈悅耳的驚叫。

“這小子還醒得真是時候。”房外大敵臨門,海格依舊懶散自在。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聽起來的確是姑娘嗓音。看來你落難美女沒撿到,倒撿了個小太監回來。”元卿躲在書卷後面咯咯低笑。

“起來、起來!既然人醒過來了就快點滾蛋,我可沒興趣救個‘半男人’回來!”海格給元卿這一嘲諷,立刻把氣出在小馬僮身上。

“等……請等一下!”小馬僮被海格猛然拉下牀,站都站不穩就直接摔趴在梳洗架上,一抬眼,赫然看見銅鏡中反射的容顏。“我的臉!怎麼會這樣?”

乾涸的鮮血在小馬僮臉上龜裂爲駭人的斑駁褐片,佈滿全面,上頭甚至存有和淚水交融的狼狽痕跡。自頂上的瓜皮小帽至整件衣袍,全是暗褐色的血塊。

她想起來了!她不是馬僮,她是個女孩兒,這些是昨夜胖嬤爲了方便她逃跑所更替的男裝。上頭沾的,全是胖嬤的血。

“你學姑娘家照個什麼鏡子,還不快滾!”海格粗暴的將她推往窗口方向。

“請別這樣……”她被推得重重撞在窗框上。“昨夜在路上救我的人是你嗎?”

“要不是天色太暗,看不清你這德行,任你喊破嗓子,大爺也不屑救你!滾!”他這一推,差點讓她整個人摔出窗口。

“我走、我走!請別這樣推我,這兒是二樓的窗……”

“少囉唆!”海格健臂一掃,小馬僮被凌空掃到窗外,在她赫然墜往一樓街道上的意外尖叫聲中,客房的房門同時被踢破。

如雨般飛射而入的柳葉鏢當場釘死一名小僕。

“王八蛋!”海格抽刀便向大批來人砍去。“你們竟然殺了我的人,回程的路上教誰來照顧我的起居?!”氣死他也。

“海格!宰人的時候小心血跡,我們的行李纔打料好,我可不想帶着髒兮兮的行囊上路!”元卿趕緊扯下布幔擋在身前,免得待會兒被四射飛濺的血跡弄髒了衣服或書卷。

客房內霎時刀光劍影,刺客們卯足全力死命纏鬥,海格和元卿卻只忙着爲小事火大或擔憂。

從窗口被推下去的小馬僮,並未一頭摔在車水馬龍的市街上,而是落在樓下茶棚的布蓋頂上,再順勢滾入隔壁攤子的大菜桶裏,坐爛了人家整桶西紅柿。

“喂!你這傢伙,弄爛我所有的西紅柿,教我怎麼賣?”像土匪般肥壯的攤販抓起小馬僮的後領就凌空拎着大罵。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人從樓上……”

“老子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給我照價賠來!”

“等一下!我……我賠!所有的損失我都賠!”她雖然身無分文,但攤販另一隻手中握的剖瓜大刀,讓她沒膽子據實以報。

“嗯!”攤販一聽有錢可拿就立刻放手,害她重重摔坐到地上,跌疼了小屁股。“這整桶西紅柿全是外地來的,我算你便宜,二十兩就行!”

“好好好,可是我的錢在客房裏,我得上去拿纔行。”

“你休想!”他這一吼嚇得她縮成一團。“要去老子跟你一道去!要是我發現你想溜或根本是在誑我,老子一刀劈了你!”

她就在攤販的威脅恐嚇下,抖着走向客棧大門。

怎麼辦?事情爲何會如此混亂?她腦中的記憶一片空白,只記得被胖嬤的血潑醒之後發生的事。她是誰?她對過去爲何毫無印象?她甚至連自己姓什麼也不知道,爲何要拚命逃亡也不知道。

樓上客房內的恩人是會再救她一次,還是再攆她一次?

“你慢吞吞的在摸什麼?還不快走!”攤販蠻手一推,她往前跌跌撞撞的撲進海格的房內。

“啊──”清亮的尖叫聲響徹整間客棧。

“你回來做什麼?吊嗓子給我聽嗎?”站在遍地重傷倒地者中央的海格,一看見她的醜怪模樣就破口大罵。

“殺……殺人……你……”

“這房裏唯一被殺的是我的僕役!”海格不爽的翻起衣襬,狂霸地坐在元卿身旁。“爲什麼死的是我的下人,不是你的小順子?”

“其實小順子的手腳不比你的僕役勤快,但逃命的躲藏功夫卻挺到家的。”元卿笑着踢踢桌子底下。

“海格少爺、元卿少爺,小的知道錯了,求主子原諒小的膽小無能!”小順子機靈的衝出桌下,伏在他倆面前跪地磕頭。

海格冷冷一哼,百般不爽。

“喂,老子的錢你到底給是不給?!”門口站的粗暴攤販大腳一踹,踹得馬僮趴跪到地上去。

“我……我……”她抬眼看看一臉肅殺的海格與身後的攤販,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一團混亂局勢。

“你欠人銀子?”海格陰沉的嗓音宛如地獄判官。

“我……”

“他由這二樓跳進我整簍子西紅柿裏,教我今兒個怎麼做生意?”攤販左手上抓着剖瓜大刀,邊揮動邊咆哮。

“多少錢?”海格的話令攤販亮起雙眼。

“我的東西全是外地運進來的上等貨,新鮮又漂亮,價格上難免高了些,我給您個折扣……五十兩!”他的價格是由對方的談吐與衣着來自由調動,能揩就揩。

“胡說,你剛纔明明說是二十兩……”

“你坐爛我的西紅柿還有臉討價還價!”

“五十兩是嗎?”海格亮了亮手中沉甸的銀子,正在攤販意欲上前領取時,快指一彈,便將整錠銀子射嵌入門外的牆面內。“滾!”

攤販幾乎是飛出去巴在牆上死命挖,海格起身旋腳踢上房門,回身狠瞪仍趴跪在地的狼狽小人兒。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璇兒。”昨夜逃亡之際,她記得在她身後不斷追趕叫喚的,就是這個名字。她應該就叫璇兒沒錯吧?

“璇兒還是全兒?”海格微眯的雙眸,赫然喚醒她的警覺心。

“全兒!四肢健‘全’的全兒!”沒有一個男孩會把名字取得像“璇兒”這般如玉如英。

“我救你一命,又替你償債五十兩,若要你暫當我的侍從,並不爲過吧。”他狂霸的雙眸射出令她毛骨悚然的兇光。

“是……”

“很好。那你就多跟小順子學些規矩,在我們離開揚州返回京師的這段路上好好伺候我。做得好,有賞;做不好,有掌。”他將一隻比她整張臉大的厚實巨擘擱在她眼前,以示威脅。

“揚州?”原來她現在正身處南方勝地,但她不想就這麼跑到老遠的北京去。

“跟小順子把東西擱到馬背上去,即刻動身!”他撂下話便破門而去,一副老大不爽的霸王相。

“可是我……”她還來不及發言,便被小順子悍然甩來的包袱嚇了一跳。

“手腳俐落點!先把海格少爺的包袱繫到咱們的馬上,我去料理元卿少爺的馬匹。”小順子狂傲的將粗重的工作扔到她頭上,便狡猾的撿輕鬆工作去了。

“可是我不能就這麼跟你們回北京去,我……”當她瞥見客房門外仍在努力“挖牆”的肥壯攤販,千言萬語全都吞回肚裏。

五十兩!她被海格少爺所救,現在又平白欠他五十兩,她根本沒有立場提出反駁。可是她爲何不想離開此地?這裏有着她想也想不起來的空白記憶,莫名其妙的血腥逃亡經歷,還有什麼能阻止她離去?

是什麼聲音一直牽絆着她的思緒?

璇兒,你要去哪裏?別走,別丟下我!

璇兒,我們永遠不分離,生生世世兩相依!

一陣陣彷佛熟悉又極爲陌生的溫柔呼喚不斷在她腦中響起,在她即將陷入混亂的思緒之際,房內一直靜坐在椅上的悠然身影定住了她的視線,也定住她的心。

他只是靜靜地、淡淡地與她對望,像是在審視,也像是在賞析。

“我……不太想跟你們去北京。”

“我知道。”元卿淡然的回答令她精神一振。

“雖然於情於理我都不該拒絕這份差事,可是我真的不想走。我欠你們的錢,我一定會努力攥足了還給你們!”這位卿少爺可能會給她轉圜的餘地,放她一馬。

“帽子戴正!”

她慌亂的整頓好自己的服裝儀容,期待他私下特赦。

“把牀榻上的包袱打開,找出那件棗紅色的短掛。”

元卿悠哉遊哉的下令,璇兒卻緊張兮兮的依令行事,不敢拖延。畢竟她能逃脫的時間並不多,那位駭人的海格少爺隨時都可能忽然殺進來。

“找到了,元卿少爺!”

“穿上。”

“我?”他要她穿上他厚暖昂貴的精繡短掛?不多細想,她馬上照做。

“嗯……”他興味盎然的審視她衣裘過大的打扮。“果然沒錯,你膚色白,要搭配深色的衣料才順眼。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隨便脫下。”

“可是元卿少爺,我……”

“還有,有空把你的臉洗乾淨,長袍也換勤快點。我絕對嚴禁下人衣冠不整,有失整潔。”他輕淡地交代完畢便翩然離去,璇兒趕緊抓住他的後肘袖懇求。

“元卿少爺,你不是要讓我逃嗎?求求你,我不想離開揚州!”

“你們兩個還在磨菇什麼!”驚天動地的一句怒吼由門口傳來,璇兒趕緊跳到元卿背後死巴着不放。

“你的小太監想溜,我在替你看人啊。”元卿說得好不親切。

“你想溜?”海格咬牙一吼便將璇兒整個人揪到身前。“如果你有膽子溜,就最好別讓我找到你,否則我會讓你後悔曾經動過這個念頭!”

“海格很會找人,也很會找東西。”元卿笑容可掬的瞄了一眼他暗藏鹽務密函的地方。

“我不要離開揚州!我欠你的人情和銀子,我會找機會還的,但我不能跟你們去北京!”她嬌弱的抗議聲徒有骨氣而缺乏魄力。

“你以爲我就很想帶你去北京?”他幾乎是揪着璇兒的衣襟凌空發飆,甩晃得她腦袋發脹。“要不是我的侍從被人宰了,在這節骨眼上找不到人頂替,憑你也配做我的僕役?!”

“等一下……你放開我!”她快被他晃得反胃了。“我沒有辦法當你的僕役,因爲我是個……”

“給我下樓準備啓程去!”海格將她狠狠的推向樓梯口。“我不巴望你會有我上一任侍從來得稱職,但要是給我發覺你偷懶或想逃,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璇兒顫抖的趴抹在樓梯旁的欄杆上,半是憤怒半是無助的強忍眼眶中打轉的水花。

這些滿口京腔的公子哥兒全是土匪、野人,根本不講理!與其被海格這種人搭救,她寧可逃亡那夜在黑暗的小路上跑到腿斷爲止。

“好,海格少爺,我跟你去北京。可是送你抵達北京後,我立刻就回揚州!”

“你一個人從北京回揚州?”他揚起一邊嘴角的訕笑,萬分嘲諷,卻也該死的迷人。

“憑你一個半陰半陽的小不點,我倒想看看你會如何平平安安的返抵揚州。”

他就不信這小子到北京知道了他的世族貴胄身分後,還捨得放開一輩子衣食無虞的大靠山。

“我欠你的人情與銀兩,就只夠送你到北京。之後的人情,你不用給,我也不想收!”

柔媚的嗓音讓她的宣言毫無氣魄,但她晶亮的大眼睛卻表明了她也有尊嚴,並不是只狗。

她果決的轉身迅速下樓,丟下樓上那兩個嘖嘖有聲的男人。

“看來你撿到了有趣的傢伙。”元卿調侃的揚揚眉毛。

“小孩子一個!”海格哼笑一聲便下樓向店小二吩咐侍從的後事,給了他一筆銀兩要他厚葬那枉死的小僕役。

客棧外正在打料馬匹的小順子揹着主子狠瞪璇兒,咬牙低語,“你這不要臉的王八羔子,竟敢偷穿我家少爺的衣服!”

“我沒有偷,是元卿少爺給我的!”沒想到他們的下人竟也如此言語粗魯,毫無禮節。

“所以我說你不要臉!”小順子硬是壓着滿腔怒火。“你該諂媚的是你家主子,不是我的主子!”

“海格少爺不是我的主子,他只是有恩於我的人!”

小順子故意揮着行囊甩上馬背,順勢讓璇兒的臉頰捱了包袱重重一記。

“你做什麼?”好痛!她的左頰一定被撞出淤傷了。

“你還愣在這裏做什麼?”海格跨出客棧外就是一句怒吼。“小順子在那裏忙着,你在發什麼呆?”虧她剛纔還有臉說得那麼正義凜然!

“我沒有發呆,是小順子他……”

“海格少爺,全兒纔剛做僕役,難免不知道規矩,這些雜事先由我擔着就行。回京的這一路上,我會盡快教會全兒伺候的事宜。”

聽到小順子如此得體合宜的響應,他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樓上房裏死的少年,也曾是他這一路上貼心又乖巧的僕役。再看看他臨時抓來充數的傢伙……

“全兒,從現在起,你跟小順子好好的學點規矩。我就此任命他負責訓練你,要是你沒事淨給我惹麻煩,或笨手笨腳的拖延行程,我會親自負責訓練你!”他的短鞭呼嘯一聲,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臉頰。

“你……你們簡直……”她一口怨氣鬱結在心,幾欲從眼角傾泄而下,卻被強烈的自尊硬咬在下脣上。

海格倏地眯起了犀利的雙眸。是錯覺嗎?他彷佛在那張血跡斑駁的小臉上看見某種特質。泄漏這個底的,正是她那雙波光瀲灩的大眼睛,美得令他產生瞬間的目眩。

這個年紀的少年總有股似男似女的特質,加上南方人文弱細緻,纖纖如玉的秀麗男子隨處可見。可是全兒不同,她的身上似乎散發着某種不同的氣息……

“我就知道你喜歡這個小太監。”元卿翩然而至,淡雅的笑話喚回了他的神智,他立刻抽回無意中抬着全兒下巴的大掌。

“太監?我?”璇兒錯愕的指着自己尖嚷。

“不過這樣也好,保住了你變聲前的嗓音。”元卿呵呵兩聲,自顧自的動身上馬。

“對,對,我就是因爲這樣纔沒變嗓子的。”她驚恐的低頭捂着自己的脖子。

天哪,她竟然沒考慮到這點!她可以打扮成男人的形貌,卻忘了壓低自己的嗓子。要不是滿州富豪有豢養太監的習慣,不足爲奇,她這女扮男裝的把戲恐怕早被揭穿了。

突然間,她被一根短鞭抬起了下巴,迎向高她近乎兩個頭的英武俊臉。

“到了今晚落腳的客棧,我要你立刻做一件事。”

她被海格森然的氣勢懾到。怎麼了?她是不是哪裏又露出了破綻?“你……要我做什麼?”

“洗乾淨你的臉,到我房裏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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