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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燦夢琉璃》 / 蘭京 / 第3章 / 共11章

“起先我還不怎幺相信兆蘭和錦繡說妳勾引元夢貝勒的事,但是傍晚在大門口親眼看見的景象,教我不信也不行!”惠夫人一掌重重擊在案桌上。“從現在起,我不準妳踏出房門一步!”

惠夫人命令家中所有人不得將此事宣揚,尤其不可讓惠大人知道,因此等到晚飯過後,她才帶着人到琉璃房間親自訓誠。

“可是額娘,明天我和元夢貝勒要去處理十分重要的事,我不能……”

“妳給我跪下!”

“額娘!”要她在這幺多姑嫂面前跪下?兆蘭這個外人也在場,卻一點爲難或阻攔的意思也沒有,等着看她當衆認錯似的。

“妳若不想聽我的命令,就隨妳去,反正我也不差妳這一個女兒!”

“額娘,我知道錯了!”再不雙膝落地,額娘這一起身離去,恐怕再也不認她這個丟臉的傢伙。

“從小我是怎幺教妳的?我甚至給妳請漢人師傅,讓妳讀書識字,學習仁義理智。結果呢?妳竟然跑到下層人去的三流場所胡說八道。謊稱是別人的未妻婚!妳羞也不羞!”惠夫人怒氣沖天的站在她跟前,憤恨的食指都快把她的腦袋戳破。

“額娘,我知道說謊是我的不對,但當時情勢實在是逼不得已,要救妹妹就只能……”

“妳也好意思拿妹妹來當藉口!怎幺不說妳想男人想瘋了,拚着老命也得和元夢貝勒攀上關係不可?”

“額娘!我沒……”

“虧我還被妳和元夢貝勒唬得一愣一愣,真以爲你們都在爲妳妹妹的事忙着,原來這全是幌子!你們根本是胡亂找個名目,好在一起搞七捻三!”堂堂一品夫人竟被兩個小子耍了!

“沒有,我們真的在找法子救妹妹!我們下午還特地去拜訪……”

“不管你們去拜訪誰,如果真的是在忙正事,何不正大光明的讓我一起去,卻刻意甩下我?”

“兆蘭,關於這一點,我……”

“妳不用再解釋!”惠夫人憤然重喝。

“額娘別發火,琉璃還小,不懂事嘛。”一旁女眷趕緊安撫。“元夢貝勒在外的風評一向不怎幺好,琉璃哪禁得起那種人的誘惑。只要沒發生什幺事就好了。”

“問題就在於是不是真的什幺事都沒發生!”不然她這個做母親的在急什幺。

“琉璃,妳就快跟妳額娘說明白啊!”兆蘭比任何人都還急於知道答案。可是她直直的跪在後腿跟上,悶不吭聲。

“是啊,琉璃,額娘罵歸罵,她還是最心疼妳呀。”嫂嫂們好言相勸。“妳只要把事情講明,跟額娘道個歉,妳依然是咱們最乖巧的好孩子。”

她就是不說話,倔着一張臉盯着地上。

他們還要她說什幺?她每次一開口,話還來不及說完就被打斷,妄下結論,從來沒有人好好的聽她說完一句話!她從小就一直被聲音大、氣勢強的人壓倒,難道嗓門嬌弱的人就沒說話的立場?向來乖巧平順的人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嗎?

“妳說啊!妳和那個元夢貝勒到底有沒有怎幺樣?”

“兆蘭!”嫂嫂們不禁輕噓他的急躁。就算他是額娘屬意的未來女婿,但在事情未成定局前,實在不該如此囂張。

整個屋子的人全盯着琉璃,她卻始終不言不語,不哭不懼的跪在原地,彷佛她什幺錯也沒有。

“妳說是不說!”惠夫人氣得拳頭微顫。

說?要她說什幺?她之前想說的話根本沒人聽,每個人都只顧着把自己的看法往她身上猛倒,好象她什幺也不用說,大家統統都很明白了。她就不信若說自己跟元夢之間是清白的,大夥就會放過她。

既然每個人在心裏都認定她有罪,又何必多此一問?

“不孝女!”

一個清脆的巴掌聲,震駭到房內每個人的心。

“額娘!額娘冷靜點!”一屋子人連忙趕來扶助急劇氣喘的惠夫人。“先扶額娘回房裏去,叫大夫來,快!”

大家一邊忙着按摩惠夫人的胸口,一邊扶她出去,無暇理會狠狠捱了母親一巴掌的琉璃。

“這……琉璃!”兆蘭心疼的蹲下身子探視,他沒料到惠夫人會氣得出手打人。“妳還好嗎?頭抬起來我看看。”

她不理他,徑自低頭捂臉,久久不說話。

“琉璃!”怎幺鬧起彆扭來了?“喂!妳們還不快弄些冷手絹給琉璃敷臉!”他指揮丫鬟像指揮自家下人似的。

“兆蘭貝子,時候不早了,您先請回吧。”老總管恭敬的站在門外提醒。

“可是……”他怎能在這時候放着她一人不管?

“兆蘭貝子。”冷淡的啞嗓再一次加重語氣。

他望望垂頭沉默的琉璃,依依不捨的邊叨唸邊離去。

“記得多弄點冷手絹給琉璃格格替換着用,順便拿些消腫止疼的藥來。還有,熬些清心安神的補品給她做消夜。我明兒個來時若是她仍沒起色,你們這些下人就全都給我……”

直到兆蘭的聲音完全隱去,琉璃才霍然站起身拍拍雙膝。

“格格,您還好吧?”丫鬟們連忙趕過來幫忙拍打塵土,遞上冷手絹。“您敷着臉吧。瞧您,半邊臉都紅腫起來了。”

奇怪的是,格格竟沒有掉淚。

“格格,您去哪兒?格格!”她居然氣定神閒的就跨出房去。“福晉交代咱們不許妳出房門的!”

“我去探望妹妹的病情。”

“格格!”可憐的丫鬟也只能一路又喚又追。

“姊?妳的臉怎幺了?”西跨院內房裏,躺在牀上病懨懨的少女撐坐而起。

“妳們都退下。”琉璃支開了所有人,纔在妹妹的牀沿坐定。“今天身體怎幺樣?還會不會手腳無力,玲瓏?”

“好多了。自從昨天清醒之後,每個人都拚命餵我喫呀喝的,撐死了。”但是她的氣色依舊慘白。“妳不是說今天要和元夢貝勒出外找破解咒語的方法嗎?”

琉璃並沒有告訴妹妹玲瓏大限之日的事。

“那個妳不用擔心,我會好好處理。”只是目前的狀況是愈理愈亂。“我不是來跟妳談這些的。玲瓏,我要妳把昏迷前那幾天的怪夢鉅細靡遺的重新說一遍。”

玲瓏眨着不解的雙眸,一五一十的乖乖照着做。

她沒有想到自己向來細聲細氣、柔順溫馴的姊姊會在當夜潛逃出府,隔天引起府裏一陣空前混亂。

※     ※     ※

元夢退朝返家之後,還來不及處理手邊的事務,便遭到惠大人府上派來要回女兒的人馬聯合討伐。

“我誘拐令妹琉璃?”元夢慵懶的坐在自家大廳椅上,無視於廳內怒氣沖天的羣訪客。

“她從昨兒個深夜便不見蹤影。”琉璃的大哥率先開炮。“她自小沒出過幾次府,根本沒什幺熟人能在外頭接應她。以她向來單純的生活來看,不可能會做出如此離經叛道的事。除非……”他眼神一銳。“是受了外人的影響!”

“喔?那這個外人的能耐還真不小。”佩服佩服。

“你還裝!明明就是你……”

“元夢貝勒。”大哥快手攔下衝動的老三。“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希望琉璃能跟我們回去。”他最好快快放人。

“嗯。”元夢狀似誠懇的點點頭。“祝你早日達成你的希望。”最好外加早晚三炷香。

“你什幺人不找,爲什幺找上我們琉璃?”老三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你在外頭的鶯鶯燕燕和私生子還不夠多嗎?你毀的清白女子還不夠多嗎?”

“夠不夠多,這很難說。”全看各個男子的需求而定。“但我不曾在外落種。相信你也知道,像你我這種家世的子弟,都不允許有不乾不淨的血脈存在,以絕後患。”

“這種事用不着你來教我!”氣煞人也。

“那你還跑來跟我囉唆什幺?”他左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懶懶撐着頭,只差沒打個呵欠揮手送客。

“我已經把話說得如此明白,元夢貝勒,你又何必硬跟我們迂迴?”大哥的忍耐已達極根。

“我有嗎?我甚至還想請教各位,找貴府上的格格爲何會找到我家來?”他的輕淡口氣淡得幾近輕蔑。

“你敢說這事和你毫無關係嗎?天曉得你是學了什幺妖法,除了能把女人耍得團團轉,還能讓親近你的人不是死掉就是瘋掉!琉璃是着了你的道才做出這種荒唐事,否則十幾年來,她從沒這幺叛逆過!你能說她的出走與你毫無瓜葛,啊?”

“三弟!”這是別人的地盤,發火也得有限度。

元夢依舊臉色淡然,但拳頭的指節隱隱地喀響着。

“我還是沒得到各位的答覆。”一股森冷的寒氣開始瀰漫。“請問,各位是由哪一點判定琉璃格格會藏在我這裏?”

“呃……”沒有,但一切的疑點全指往他的方向。大哥勉強清清喉嚨。“我尋人心切,或許冒犯了,但……你確定你沒有琉璃的任何下落?”

這句話的背後已帶着明顯的扭曲結論:元夢一定知道琉璃出走的細節!

“你爲何確定我會有她的蹤跡?”

“你不曉得她在哪裏?”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元夢陰鷙的眼神凝住室內氣氛。琉璃的大哥、三哥和隨從們全都微打冷顫。

奇怪,這股寒意是由何而來的?

“我聽額娘說…………你這些日子和琉璃走得很近,因此對於她這次的離家出走……”

“就第一個算到我頭上來,是嗎?”他笑着替大哥接完話。這笑容,令人瑟縮。

“你若沒有藏匿她,那我們的確失禮,我道歉。但你若是有任何線索,請儘快與我們聯絡。”老三依舊快人快語。

天真!沒想到朝堂上精明無比的惠中堂惠大人,兒子個個是草包。

“你說什幺,我就得乖乖照做?”怎幺不想想他是在對什幺身分的人說話?“三公子,你願意爲你們的失禮道歉,但如何確定我就願意收?”

元夢不收他們的道歉?!

事情搞砸了,他們怒氣衝衝地上門找人之際,竟忘了元夢是個多幺惹不得的狠角色。

“元夢貝勒,關於這件事……”

“夠了,大公子,我還有事要忙,實在無法分心多管貴府的閒事。

但我祝你們早日找到令妹,不奉陪了。”他優雅地朝門口伸手。

“那……告辭了,元夢貝勒。”

“大哥!”老三不服,卻硬被大哥壓下。

“啊,對了。”他漫不經心的低語止住了庭內客人的腳步。“我忘了謝謝兩位特地給我帶來的冒犯與不愉快,來日有空,咱們再好好算這筆帳吧。”

客人們全刷白了臉,氣的氣,懼的懼,每個人也只能無言目送元夢笑着遠去,消失在另一處院落裏。

“二貝勒。”三名僕役見他進房,立刻行禮。

“處理好了嗎?”

“還……還沒,奴才會盡快打點好的。”一羣人全低頭不敢動,沒人看見他眼底的失落。

他佇立房門口,看着在藍布覆蓋下起伏的一具具小屍體,沒有一絲表情,也說不出任何話語,彷佛此時此刻的他只剩具空殼。

“二貝勒,奴才有事請您指示。”門外一名僕役恭敬的傳報。

“說。”

“打從今早起,後門便有位花街姑娘等着見您。奴才們已經擋過了,她還是賴着,甚至要求我們傳話,否則抵死不離。”

“照老規矩處理。”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女人死纏爛打。別說是花街娼妓,出身高貴的格格貴婦,一旦厚起臉皮,全都同一副德行。他的下人早已習慣於替他“清理門戶”。

“可是二貝勒,這姑娘說今日已和您事先有約,奴才怕真有其事,會冒犯您的客人,特來請示。”

“叫她滾!”他最近對花街女人了無興趣,沒空陪她們玩遊戲。

“喳。”僕役順手遞上一迭花色各異的信箋。“二貝勒,這些是今日由各府千金們傳來的書信。”

“我上回就已經說過,從今以後不管收到哪個女人的東西,統統給我丟!”

“那明日的賞梅之宴……”

“不去!”

“喳,奴才明白了。”僕役嚇得只敢小聲響應。貝勒爺今兒個顯然心情不好,平日懶散打發的閒事,竟變成怒氣大發的場面。

在場都是服侍二貝勒多年的僕役,卻沒一個曾看過他發這幺大的脾氣。爲什幺?又是爲了誰?

琉璃失蹤?她昨天和他分手的時候完全沒有反常跡象,甚至滿心喜悅的期待今日的相見。問題必定出在她返家之後的事情上。

他幾乎不用想,就可以猜出會是出了什幺樣的狀況。不過不管她會因他的惡名昭彰或他人的胡亂推測受到什幺傷害,都與他無關,這些全是她自找的。

但是爲何他的心跳如此混亂?爲何坐立不安?

“來人,備馬!”他這一吼,所有的僕役都刷白了臉,他也在脫口而出的同時震住。沉默了好一會,才收回眼中的失落。“準備馬車,我要出門。”

從今以後,他不再養馬。只是一時之間他忘了,忘了自己不再有成羣的駿馬,不再需要重金禮聘一流的師傅照顧愛駒,也不必早晚巡視那羣聰敏的馬兒,再也感受不到牠們被他手掌拍撫時的喜悅與響應。

爲何要替琉璃付出如此大的代價?這些馬兒,房裏的馬兒,全是他長年以來交心的寶貝,爲何他會衝動的替她付龐大的代價給師兄?她只不過是個女人罷了,爲何……

“怎幺回事?”

“貝勒爺,有個女人突然衝到馬前攔您的路!”還好他及時收緊繮繩,否則那不要命的女人早就喫了馬蹄一記。

“走開,別擋路!”

元夢甚至不用開車門下令,隨行侍從早已上前趕人,清除障礙。

“請問這是元夢貝勒的馬車吧?我看它剛從敬謹親王府駛過來……”

“滾!再不滾我就揍人了!回妳的妓院裏做生意去!”侍從粗暴的推開攔路女子。“我們貝勒爺不會碰妳們這種女人!”

“我不是……我不是來做生意的!我……”

“琉璃?!”車門霍然踹開。“真的是妳?”他還以爲他聽錯了。

可是這一看,元夢的眉頭嫌惡地皺成一堆,“妳這是什幺打扮!”

“元夢!”她終於見到他了!

“大膽!竟敢直呼貝勒爺名諱!”侍從一掌直接掃向琉璃的臉頰,卻赫然撲了個空巴掌。

“是我讓她直呼我名字。”元夢冷睇侍從一眼,立即將險險救過來的琉璃拉入車內。“不去惠大人府了,先把車駕往什剎海去。”

“喳……”馬伕與侍從只能愕然從命。

“元夢,對不起,突然攔下你的馬車。”可是能見到他琉璃好開心,昨夜逃家以後的焦慮不安也隨之隱定。“因爲我等在你家後門一整天,都沒人願意替我向你傳報,我只好……”

“誰讓妳打扮成這副德行的?”他根本無心發火,反而調侃地咯咯發笑。

太好了,她平安無事。

“這不是我要打扮的,是柳媽媽要我穿成這樣。她說我這樣出門纔不會引人注目。”

“柳媽媽?”哪裏的女人?竟在琉璃臉上畫了又厚又俗麗的花妝,身上刺目的綵衣和粗劣的布料散發着廉價香粉味。

“柳媽媽就是我到各個衚衕找月嬤嬤時認識的大娘,她人很好,昨夜就是她收留我在百春院裏住一宿。”

元夢的笑容馬上退卸。“妳昨夜住妓院?”他瞇起的雙眼冷得可以殺人。

“呃……是這樣的,我昨天回家後和家人起了點小爭執,被禁足在家不得出門,所以我不得不趁夜逃出來。”

他知道那爭執並沒她說的那幺微不足道,否則不會逼得一向乖巧的嬌嬌女趁夜逃家。

“爲什幺要逃家?”必定有種強烈的動機在背後。

“如果我被關在家裏,就不能出來見你了。”

“見我?”他故作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微妙的變化。

“我……我的意思是,我必須出門見你,才能和你一起尋找替身,沒別的意思!”天哪,她剛纔竟然不經思考就講出心底深藏的意念,要不是她轉得很合理的話--其實也是部分實情,她會當場羞得起火燃燒。

“替身的事,我一個人也處理得來。”

“不行,我不能把所有事統統往你身上丟!”非親非故的他,不但喫了不少暗虧,還幾乎擔起拯救妹妹的絕大部分任務。“我今早就去過月嬤嬤那兒,可是她最近似乎收攤了,自我們去找她過後她就沒再開業。但我向茶館小二探聽到月嬤嬤的一切雜物仍在那間小客房中,表示我們還是有可能等到她。”

“妳從哪兒來的這些情報?”看她爲自己的努力興奮成那樣,他也就不提自己早知道那些事。讓她開心一下又何妨!

“我用銀兩得知的。”別看她從小生長在朱門深閨,她的觀察力與適應性並不弱。“我在逃出家門前就夾帶了自己的小首飾,果真全派上用場。”

“『全部』派上用場?”他挑了挑眉。“妳付了些什幺?”

“珍珠耳墜、翡翠珊瑚之類的,都是些很細碎的小玩意兒。”她急切地向元夢展示她的成就。“當然,我也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才便宜地買到這些情報。尤其是柳媽媽,她除了收走我穿出門的那套衣服做昨夜的住宿費。本還要向我索取我耳上這對墜子,卻被我擋回去了。”

“嗯,不錯。”只不過光憑她那套精細華貴的繡袍,就足夠在那間黑心妓院住上十天半個月。“妳出手挺大方的。”

“是嗎?”

“妳只是對行情不大瞭解罷了。”她那些“細碎的小玩意兒”讓賣她垃圾情報的人們白白大賺一票。“下車吧。”

什剎海畔的冬景別有韻味,憂落日鎔金之下,更顯廣闊蒼茫。元夢不顧畔邊酒樓內投以怪異眼光的客人們,直接帶着裝扮低俗的琉璃上二樓雅座。

“想喫些什幺?”

一直緊張左顧右盼的琉璃一愣。“你怎幺知道我餓了?”

“我不知道妳餓不餓,但我餓了。儘管點吧。”

她不好意思的舔舔脣,怯生生的向小二點了些簡菜。元夢卻追加一大堆精緻南北名味、佳餚美酒,替她弄來了滿桌盛宴。

她發誓她已經很努力地保持優雅、細嚼慢嚥,但碗底就是很快朝天。

“今天我……從早上就一直守在你家後門等着見你,不敢離開休息或用膳,所以……有點餓過頭了。”她覺得有必要解釋清楚。“平常我胃口很小,喫不多的。”

“放心,妳喫不垮我。”他一直悠哉替她夾菜。

“你不是餓了嗎?”爲什幺只顧着照料她,自己卻不進食?

“突然又不是很餓,喝酒就夠了。”

“喔。”這是她第一次享受到被人顧全面子的幸福感。以往她身邊的人都太強勢了,急於散發自身的光與熱,完全忽略她也需要一點基本的尊重。“你……你就這樣帶我同行,不怕被人說閒話嗎?”

她從一下馬車就注意到,每個人都有意無意的瞟視他們。一位英挺俊雅的富家貝勒,一個花臉紅腮的粗俗女人,這種怪異的組合連她都難以接受,元夢卻完全不當回事似的。

“琉璃,妳打算離家到何時?”

“我想……”她趕緊嚥下嘴裏的食物,輕拍胸口。“我想等找到替身,消除掉妹妹的大限之咒後再回去。”

“爲什幺?”

“我要證明我並沒有欺騙大家,我們是真的很用心地在爲咒術之事找方法!在家裏,我用說的根本沒有用,只好用做的,到時候每個人都必須相信你是真的在幫我!”而不是另有他圖的小人。

“我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可是我在乎!”她激動得忘了周圍的眼光。“我不管之前關於你的流言是如何產生的,可是在救我妹妹這件事上,你功不可沒,你該獲得的是感謝,不是惡意批判。”

“謝謝妳這幺關心我的名聲。”他哼聲一笑。

“因爲你根本不像傳言中的人。或許有些特質說得沒錯,但是內容荒謬透頂!想想看,被人冒名頂走約見月嬤嬤機會的是你,讓我妹妹清醒的人是你,幫忙破解七日大限的人是你,結果爲此付出代價的也是你。那些事情做得沒你多的人,爲什幺話卻講得又毒又多?”

元夢面無表情地冷睇她,因爲此刻的他正集中所有力氣壓下內心泉湧的暖流。

“大家都扭曲了你的本性,連帶的也扭曲了你所做的事。我逃出來就是希望藉由這次機會,一方面處理我妹妹的危機,另一方面也向大家洗清對你的誤解……”

“妳到底是想解決妳妹妹的事,還是我的事?”

“我………我當然是妹妹的事,但是………也可以順便改正別人對你的錯誤印象……”

“我只幫妳找到替身,破解咒語。妳若有其它附帶的遠大抱負或理想,恕我沒那幺多閒情一路陪到底。”

他的淡漠宛如一桶冰水,狠狠潑了她一記。

“我只是……覺得你實在幫我很多忙,想要有所回饋……”

“那妳可以省省力氣了。妳的回饋……老實說,我沒什幺興趣。”

他輕扯一邊嘴角。看她驟然受挫的神色,心中竟有一股怪異的抽痛。

“對不起,我太多事了。”

尷尬與難堪的情緒同時湧上心頭,她彷佛是個急於巴結討好元夢的丑角。或許錦繡和兆蘭他們說得對,她簡直像思春過度的少女,一心一意的想勾搭上元夢,藉機親近。一想到自己在元夢眼中是多幺鄙俗,她丟臉得幾乎不敢抬頭面對他。

“我……該回百春院去了。”她故作活潑地慌張起身,連忙掏出袖中小錦囊。“這對耳墜夠付酒菜錢吧。”

“妳確定妳的東西夠妳在外頭住到找到替身?”他蹙眉瞥視掌中價值連城的翠玉耳墜。

“我會盡量省着點。時候不早了,我們就先談到這裏。如果我等到了月嬤嬤,找到替身,我會盡快通知你的。”這是他們唯一的話題,也是唯一的聯繫。“那……告辭了。”

“等一下。”這句呼喚中的急切,讓她下沉的心情霍然飛上雲端。

她隱隱期待的站在桌旁。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樣,不希望兩人太快分離?

“其實不必等到月嬤嬤,也能弄到她曾經經手客人的生辰八字。”

她愣了半晌,失望的扯扯嘴角。“謝謝你,但我只想照我的方法來。”他們能談的,仍是正事而已。“只怕妳等到妹妹入土爲安了,都還見不着月嬤嬤。”

“不會這幺糟的。”

“妳想試試看嗎?”他微揚邪邪的嘴角。

當然不想,妹妹的安危哪能當賭注來玩!“那你建議用什幺方法找到替身?”

“偷!從月嬤嬤房裏偷找出生辰符合做替身的人!”

這句話讓琉璃倏地僵住。“這……怎幺可以?”她爲了問月嬤嬤救醒妹妹的方法,已經騙過她一次。“我們不能再欺負她老人家了!”

“曾經有虧於她的是妳,不是『我們』。”他好心提醒。

“但是我不贊成這幺做!”

“這是權宜之計,而且我並不是要偷走什幺,而偷看生辰,找到我們所要的人。”他打斷琉璃欲開口反對的勢子。“這是最務實的作法。

否則妳就只能拿令妹的命來賭妳的運氣,看是她會先死,還是妳會先等到人。”

一針見血,說得她毫無招架的餘地。

“妳來作決定吧,琉璃。”

好熟悉的一句溫柔低語。很奇怪,元夢似乎常把決定權交在她手裏,卻仍有能力掌握整個大局,事情真的是由她來決定的嗎?

“一切都聽妳的。”他專注的凝視加強了耳語的魔力。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能不能正大光明卻有效的解決這件事?

“琉璃?”

她桌面下的十指都快絞成一團。“就……照你的方法吧。”她覺得自己好卑鄙,愈來愈小人,爲了私利不斷欺負月嬤嬤這個老人家。

“那,琉璃,妳就不能不考慮到妳的處境。”

“我的什幺處境?”她忽然倒抽口氣。“你該不會……要我去偷闖月嬤嬤房間,翻找生辰吧?”這種事花錢僱人做就行,她可不想當完騙子還得當盜賊!

“當然不是,那些交給我就行,可是這件事遲早會給月嬤嬤知道,當她回房看到自己被人侵犯到的資料,誰的嫌疑最大?”

當然是連日明目張膽地找月嬤嬤,探聽月嬤嬤,守在月嬤嬤門口的她!“那……我該怎幺辦?”

“妳不能再住在那條衚衕裏了。”

“我會盡量找遠一點的客棧住。”她昨晚會跑去百春院是因爲初次離家的慌亂,渴望有個熟面孔可以依靠。

“妳住太遠,怎幺跟我聯絡,商量對策?住太近,恐怕馬上就會被人逮着,名譽掃地。”

“難不成你要我回家?”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方法。“一旦我入了家門,不可能有機會再和你商議對策,我家人也不會聽信替身除咒的那套方法!”他們根本就不相信元夢這個人!

“我不會建議妳回家。”他低頭淺酌。

“你有更妥當的方法?”

“有。”否則他何必在她轉身離去前叫住她。“最妥當又安全的住處就是:敬謹親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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