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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醉夢封印》 / 蘭京 / 第4章 / 共10章

“喲,我可逮回妳了,小祖宗。”天香樓老鴇眼帶金光地得意奸笑。搖錢樹回來囉。

“妳搞清楚,我是自動上門來,不是被妳這羣笨手下抓到的!”只不過現在左右兩臂都被打手們架着,有點狼狽。

“都是妳,笨格格!”淑兒也被架在後方,憤惱地咒罵着。

“我不管妳是自個兒想開了要回來,還是被他們逮到架回來,反正這次妳是跑不了了。”老鴇打了個手勢,立刻招來兩名肥壯如山的惡漢。“通知黃員外,他要的姑娘到了。只要四千五百兩帶到,這小祖宗馬上就讓他開苞。”

“慢着!”百靈硬裝一副強悍樣,手心卻一片冷汗。“要我接客可以,但我堅持要穿我當初被拐來的衣服!”

“這兒有妳談條件的餘地嗎?”才轉過身的老鴇回她一記冷眼,陰狠駭人。

“妓女接客有什麼稀奇,格格賣身才叫不可思議!”

這句話倒給老鴇一個靈感。

“還有,四千五百兩算什麼價碼!平郡王府光是娶我的聘金就一萬兩,本格格我是絕不賤賣的!”

老鴇眼中金光由“千”字閃變爲“萬”字,整個人快飄上雲端,腳不着地。

“可我死也不會穿妳這妓院的爛布衫,除非妳能找到比我原來那套更象樣的衣料!”不可能找到的。她的衣服是上等緙絲繡袍,精工細緻,色澤貴麗,哪是一般人摸得到的。

“妳倒挺會擺架子啊?”老鴇奸笑地走近她。“生意還沒做,就先挑剔起來了。”

“大筆銀子要賺不賺隨妳便!”這個方法一定成,一定能取回藏在暗袋內的信。

“老孃是愛錢,但有一樣卻絕對不愛。”一道狠光掠過她眼眸。“那就是:被人使喚!來人,把她押上樓去,裏裏外外都派人仔細看着。”

老鴇一聲怒喝,百靈立即被押往二樓,任她如何抗辯都無用。

“妳有本事就替我打扮回原來的格格樣,否則再怎麼妝點也不過是個便宜貨!妳要是敢讓我穿那些爛布衫,我保證會先抓爛客人的臉、砸破他的頭、拔光他的發、踩扁他的──”

“夠了,格格,沒人會聽妳的。”淑兒絕望地癱坐房內椅上,視而不見地看着在房內站崗的肥壯惡漢們。

事情不應該這樣的。百靈慘白着臉,拳頭擱在怎麼敲也敲不開的門板上顫抖。老鴇不是該替她換上她的衣裳,再把她關在房裏等客人嗎?然後她就可以利用剛纔在藥鋪買的藥粉,照着北斗上次逃亡的方法弄破屋頂逃走,不是嗎?

爲何事情和她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愚蠢的女人,竟然因爲跟男人一時嘔氣而做這種笨事!”淑兒操着滿語憤恨低咒。

“妳可以不必跟着我來的。”這樣反而令百靈愧疚。

“我不跟妳來,腦袋還保得住嗎?”淑兒氣得以滿語破口大罵。“主子要下地獄,下人哪能不從?妳不怕死、不要命,卻不想想我要不要活!”

“對不起。”拜託別再罵了,她今天受的折磨已經夠多了。

“妳把原因給我講明白,我就不信百禎貝勒的信有多重要,重要到妳連危險都不顧,命也不要!”

“那是哥哥第一次誠懇地請託我,連我自己都嚇一跳。”平時兄姊向來很少理她,只是冷淡的各管各的事。“我感覺到這是一封極爲機密、極爲重要的信,也只有我有機會替他親手送給容貴姑娘。”

“就這樣?就爲了這種無聊的手足之情而冒大險?”她不信!她們一直以滿語交談着。

“淑兒,我們避掉了雲南平郡王這場婚事,避得了下一場嗎?”這次雖然不用嫁給老頭子,並不代表下次就會嫁給比較好的對象。“阿瑪只會把我再配給他想結交的權勢之家,也許還是得嫁個老頭,或是瘋子,或是白癡。”

淑兒沉默不語。百靈的未來就是她的未來,主子前途悲慘的話,她這陪嫁的又有什麼好處好享。

“我不知道百禎哥哥和容貴姑娘之間有什麼關係,但他將要和別的格格成親是絕對的事實。這封信很可能就是他們之間最後的一封情書。”

“一封情書根本犯不着這麼冒險地護送,弄丟了再寫一封不就得了!”

“如果他們是相約要私奔或殉情呢?”

淑兒頓時啞口無言。果真如此,那這封信的遺失可能造成一人失蹤或一人獨死的慘劇。容貴姑娘的命值多少她不知道,百禎貝勒的命可是無價之寶!

“事情……沒那麼嚴重吧。”

“或許,因爲這一切全都只是猜測。但我會盡我所能爲他們之間的戀情做最後聯繫。”

“妳簡直無聊!”既然全是猜測,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臭格格,居然唬她!

“妳不覺得這項使命很美嗎?淑兒。”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苦笑自嘲。“我們這一生雖然沒有享受浪漫戀情的機會,卻有能力幫助別人完成戀曲。這封信就像是我們的夢。”

“妳有病!”她最受不了百靈的莫過於這點。“我看妳是想當紅娘想瘋了。”

“我們實現不了的夢想,可以藉此實現在別人身上,促成美事一樁,這不是很棒嗎?”

“放屁!”淑兒一句話打破百靈充滿期望的笑容。“那個北斗不就可以實現妳的夢想嗎?找他完成妳的浪漫戀情不就結了!”還寄望在別人身上幹嘛!

“不可能的。”雖然她心裏也抱着小小的期待。“他不愛我。只因爲他想找個老婆,我又曾經向他告白過,應該很好上手,所以纔會成爲他的目標。”

“能成爲他的目標就不錯了,這世上哪有什麼愛!”野心也未免太大。

“我不要。若是讓我自由選擇,我一定要選個把我放在心中最重要部分的男人!”

她從小在家人心中就只是角落的一粒小灰塵,她努力地想在家人面前獲得肯定、贏得注意,卻仍舊被人忽略,只有被當作聯姻道具時才具有存在價值。如果人生可以由她決定,她絕對要嫁一個愛她、看重她的男人。

“現在可好,拿我們倆的命跟妳的大頭夢同歸於盡,覺得滿意了嗎?”

“我可以救妳出去,淑兒。”但要兩個人都一起逃脫成功就有點困難。

“我不需要妳救,我只希望妳別再害我,老把我拖下水!”

“吵什麼?!”守在房內的惡漢突然咒罵。“別以爲嘰嘰喳喳講老子聽不懂的滿州話,老子就不知道妳們打的鬼主意!”

“我沒打什麼鬼主意,只是想換下這身皺衣服而已。”百靈由袖中掏出一錠銀子。“你能替我拿上次被老鴇拿走的衣袍來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有錢不賺,你腦子有毛病嗎?”百靈惱火地把銀子拍在桌上。

“妳不是要換衣服?那快脫呀,咱們看飽了之後再替妳拿衣服來,如何?”另一名惡漢淫邪笑道。

“下流……”如果是在自己府裏,非教侍衛把他們打到全身骨折不可。“脫就脫,本格格倒要看你們倆有沒有本事看到最後!”

“格格!”她還真的當衆解起衣釦了。

“喲,來真的。”惡漢們雙眼發亮。

“我受夠了!自從來到揚州,沒一件事是順心的,連下人都一個個不聽命令,無禮犯上!”百靈霍地拉開錦袍,暴露雪白的中衣。

“格格,妳瘋啦!快把衣服穿上去!”淑兒七手八腳地拚命阻止。

“妳不要攔我!”

“穿回去!”淑兒怒吼。“妳不要每次情緒一激動就做傻事!妳有沒有腦子?懂不懂得羞恥?”

“妳攔她做什麼?老子看好戲,妳擋什麼路!”兩名惡漢不爽地上前拉人。

“別碰我!你們這種粗鄙傢伙別碰我!”淑兒吼得比產婦還淒厲。

“淑兒,閃開!”百靈一喝,淑兒立即彎下身子讓她將袍子甩往兩名惡漢頭上。原本夾藏在衣領下的藥粉給百靈一抖,嗆得惡漢們涕淚直流。

“他媽的王八蛋!妳們……哇啾!”一個通天大噴嚏打得他滿臉通紅,咳個不停。

“喂!來人──”

兩名惡漢還來不及召喚支持,立刻被腦後擊來的花凳砸得天旋地轉,癱軟在地。

“成功!”百靈樂得原地蹦蹦跳。

“快把衣服穿回去!”淑兒憋着氣把衣上的藥粉抖乾淨,扔進百靈手裏。

“淑兒,妳怎麼知道我的詭計?”而且還搭配得天衣無縫,好象早已事先排練過。

“上回已經被妳唬過一次了,這回還會猜不到嗎?”她沒好氣地乾脆親手狠狠地把百靈塞進衣袍裏。“快點弄好,我們拿了信就快跑。”

本以爲悄悄開門後會看見守衛的保鏢,沒想到外廊上居然一個人也沒有,遠處的一樓大廳倒是熱鬧烘烘。

“運氣真好。”百靈躡手躡腳地和淑兒溜出房外。“我們隨便抓個女人以銀子利誘,叫她把衣服還給我。如果她不買本格格的帳──”

“我早準備好了。”淑兒倨傲地把由惡漢手上搶來的大刀架在百靈的脖子上。“妳囉唆夠了嗎,格格?”

“喔,夠了。”她很識相地趕緊行動,完全沒注意到大廳內翻騰的怒火。

“又是你。上回搶走了我做生意的工具,現在還想老戲重演一次?”老鴇這回擺的陣仗可大了,樓上樓下站滿了全副武裝的打手。

北斗面容肅殺地傲立大廳中,身後的三名中年鏢師全不安地瞄着他手裏握的長布條。

“女人,妳做妳的生意,我無權干涉。妳拐騙良家婦女、逼良爲娼,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反正井水不犯河水,妳不要惹到我就成。但是這回妳可把我惹毛了。”

“喲,說得你好象有多大本領。”老鴇哈了一聲。“我早摸清你的底了,北斗鏢局的總鏢頭。”

“是嗎?這就叫摸清我的底了?”北斗冷冷勾起一邊嘴角,渾身散發令人戰慄的壓迫感,連空氣也爲之凝結。

“上回你妨礙老孃做生意,這回豈能輕易放過你。”老鴇一彈指,全部打手拔刀出鞘。“別說是不把人交給你了,今兒個要我放你活着出去都是不可能的事!”

“我最後一次聲明,把百靈交出來,一切好談。如果妳仍執迷不悟,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北斗語氣溫和得近乎反常。

“總鏢頭,有話好好說,別衝動!”鏢師們比北斗還激動。

大事不好了。如果總鏢頭是張牙舞爪地來討人,那還沒什麼大不了的;一旦他沉下脾氣、異常冷靜,事情就嚴重了。

“你最好認清你是站在什麼人的地盤、跟什麼人說話!來人,給我上!”

老鴇一喝,樓下急着搶功的打手立刻飛撲上去,卻纔跨近北斗沒兩步,就被他駭人的氣勢嚇僵了架式。

“好,妳已經用完我給妳的機會了,那麼咱們就開始算總帳吧。”北斗平靜地卸下手中握的長布條,展露禁閉了十年的祕寶。

“不,總鏢頭!別這樣!”完了,一切都完了,北斗是真的豁出去了。

布條整捆落地後,一把沉重碩大的帶鞘長刀赫然出現。刀鞘烏亮繁複,雕着一條猛龍蟠踞星宿。刀還未出鞘,一股濃烈的殺氣就已輻射而出,讓人發寒。

“十年不曾餵它,想來它一定餓壞了。”北斗輕盈地橫舉刀身,如同多年不見的老友似的凝視着。

“這……這是什麼東西?”老鴇不自覺地退兩步。就算她沒武功,也感覺到大刀肅殺的陰冷靈氣。

“刀。”它曾經是北斗手臂的一部分,人刀合一,情感氣脈相融。“可惜這十年來我沒好好供養,委屈它了。”

“供養?”老鴇僵硬地笑笑。“又不是神佛,需要每日獻上鮮花素果嗎?”

“刀不是這種養法。”他終於調回視線,盯準老鴇。“它不能用花果和愛心來養,而是靠鮮血和殺氣!”

一道冷冽的銀光自鞘中抽出,剎那間彷佛奔射出一聲令人心驚膽戰的尖吼,共鳴震撼着整座大廳。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凝結在刀上的靈氣。

“七……七星蟠龍……”打手們之中有幾個混過大場面的,終於認出這把眼熟傢伙的來歷。

“不錯,好眼力。”陰狠的冷光在北斗咧開的笑齒上閃現。“還記得十年前威震武林的下一句嗎?”

也算在江湖中打過滾的老鴇被突然喚醒的記憶嚇破膽。她想起來了,只是沒想到自己惹上的會是這麼個大麻煩。

“七星蟠龍,狂刀北斗!”

“對,我就是狂刀北斗。託妳的福,封刀十年的功德現在全給妳毀了。”

“來……來人,給我上!統統一起上!”老鴇瘋了似的狂喊。要是不快搶得先機,等他動手可就完了。

頓時大廳內廝殺狂喝交錯,二、三十人如蒼蠅般同時攻向北斗又殺又吼,老鴇雙腿發軟地拚命往後退,不忘對攙扶她的人趕緊下令──

“快……快把姑娘帶下來,我們全靠她保命了!”

“人在哪裏?”一隻巨掌將老鴇拎在空中,咆哮道。

“大爺饒命、大爺饒命!”老鴇嚇得涕泗縱橫。“我不知道您就是當年虎霸山的狂刀北斗,小的知錯了!”她原以爲北斗這傢伙只是個普通鏢局的小角色,哪知道他和十年前叱吒風雲的少年山賊是同一人。消失了十年的狠角色,居然被她胡塗撞上了!

北斗一手揪着老鴇,單手單刀打得全場人倒地哇哇叫。

“您喜歡的姑娘我馬上帶到,我已經派人去帶她來了。”她合掌哭嚷,拚命哀求。

“什麼我喜歡的姑娘,她是我老婆!”他吼得老鴇幾乎耳膜爆破。

“小的該死,小的有眼無珠,請北斗大爺饒命!”

“要算帳不是嗎?我們一筆筆的好好算吧!”咬牙切齒的北斗格外猙獰。“妳找人拐騙良家婦女,實在欠揍,還好死不死的拐到我老婆身上來,嚇壞我的寶貝。光這一點,妳就該被我碎屍萬斷!”

“大爺,別這樣,我發誓我絕沒動姑奶奶她一根寒毛。”

“我拿她當手裏捧的寶,妳卻拿她當做生意的料,還濫用衙門的門道派人追捕她!妳知不知道她昨夜逃得多辛苦、餓得有多慘?如果我當時沒及時趕到,讓她的清白毀在這裏,妳以爲我會讓妳四肢健全的活下去嗎?”

“我錯了、我錯了!”老鴇當年被賣時都沒現在哭得淒厲。“北斗大爺宅心仁厚,請高抬貴手,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姑奶奶她那麼個溫柔可愛的小女人,一定不願意見到血腥暴力。大爺饒命哪!”

一聽到百靈,他的暴戾登時軟化一半。

她的確是個軟心腸的丫頭,可能根本沒想到他若依江湖規矩教訓這幫人,慘況會如何。但總不能期待他以愛心及寬容對這羣廢物曉以大義吧。

“看在百靈的份上,我饒妳不──”

“不……不好了!那個格格和侍女……不見了!”傳話的小廝突然被北斗衝近的身軀逼退好幾步,跌坐樓梯上。

“不見了?”

“我……我找不到她們兩人,姑娘們說……是往後山逃走了……”小廝給北斗瞪得當場失禁。“大……大爺饒命……”

“逃走!”北斗氣得一掌重重狠擊在桌上,嚇破大夥的膽量。“我這不就來救她了,還逃什麼逃!”

“總鏢頭,我們去追就行了,您不必親自──”鏢師們還沒說完,北斗已如箭一般朝門外馬背飛身而去,並撂下狠話,“把這座妓院給我拆了!”

“天哪!北斗大爺……”老鴇如喪考妣地喊着。“這是我一輩子掙來的心血,不能拆啊!”

北斗猛然回眼的殺人表情,嚇得老鴇後悔剛纔的嘶吼。

“如果百靈有個三長兩短,我不光是拆這妓院,我還會連妳的骨頭也一根根拆了!”

※ ※ ※

風馳雷掣的快馬飛蹄,在火紅的日落豔影中更顯焦急。

飯桶!他養的那羣鏢師除了幾個當年同是虎霸山山賊的好兄弟外,其餘的全是飯桶,連看顧個格格也不會!這次逮回百靈之後,休想他會放她在視線外自由行動。

“百靈!”逆風中陣陣怒吼震盪,落日已開始融入山頭。

以她們可能的逃亡路徑及亂草痕跡,八成有人出了什麼分頭逃開的鬼主意。這招對追捕她們的壞人很有效,對趕來救她們的恩人則異常頭大。

他非得趕在天黑之前循着微弱的線索追回兩人,否則日落後的荒山野嶺比妓院安全不到哪去。

一抹鮮麗的色彩在樹林中掠過,北斗立刻拉馬掉頭。

“百靈!是我,別再躲了!”偏偏她就是閃來閃去,不肯聽話,硬要惹毛他。

“我是北斗啊,妳還躲什麼!”氣得他額暴青筋,加速奔過去,伸手撈人。

“啊!別碰我!”突然被他由背後抱上馬背的嬌軀奮力掙扎,一道冷光出其不意地揮過他胸膛。

他沒料到百靈會嚇成這樣,更沒料到她手中會握着一把爛刀。雖然敏銳的反射能力讓他躲過一劫,突來的錯愕卻還是讓他愣了一下,衣裳被刀子劃破。

“是……是你。”爛刀由纖瘦的手中掉到馬背下。“我……我還以爲是妓院來追捕我們的人……”驚慌之下,她只顧着死命跑,根本沒在聽來人的呼叫。

“爲什麼會是妳?”北斗皺眉瞪視被他抱到馬上的淑兒。“這不是百靈的衣服嗎?”

“這是我們才從妓院搶回的衣服,裏頭藏的信格格抽走了,由我穿出來誘敵──”

“百靈在哪裏?”

“你吼什麼?”不死也給他嚇掉半條命。“我們只是朝反方向各自跑,我怎麼知道她現在會躲到哪去!”

反方向!他轉手將淑兒放下馬,立刻掉頭。

“喂!你怎麼可以就這樣放我下來?你總不能教我從這裏自己走回去吧!我可是格格的貼身侍女,你該有的禮貌──”

一個手掌大小的油紙包由馬上扔進淑兒手裏。

“立刻生火,把這包東西也扔到火裏燒,我的人馬看到煙火信號就會趕來救妳。千萬別離開火堆,有野獸靠近就用火嚇走牠們,聽到沒有!”北斗最後一句的重喝嚇住淑兒,魄力十足的權威感懾得她忘了發飆。

馬匹倏地載北斗奔往另一個方向,狂野的馬蹄聲一如他慌亂的心跳。

“百靈!”人在哪裏?逐漸轉暗的天色讓他看不清草叢痕跡。她是往樹林那裏轉走了,還是朝前面的亂草堆逃逸?

“娃娃,我是北斗,我來救妳了!”

火盤似的夕陽完全融進山後,天空佈滿燦爛晚霞,迎接黑夜來臨。

憑一個小姑娘的腳力,她跑不遠的。可是人呢?爲什麼完全見不到蹤影?她也真會亂逃,這種完全沒路的山野也敢跑,怎麼不想想要是碰到野獸該怎麼辦!

“娃娃,妳在哪裏?”再不出來他要殺人了!

“北斗……”一句細小的呼喚自他後方傳來。

“娃娃?”他不會聽錯了吧?北斗放緩馬步,慢慢朝一叢濃密的草堆處走近,前方遠處似乎有隱約的流水聲。“娃娃,妳在哪裏?再出個聲好嗎?”

他等得心臟都快急跳出口,才聽到輕微的顫抖細嗓。

“北斗……我在這裏。”

樹上!他猛然抬頭,果然看見一個嬌小的身影攀在樹幹上。他還來不及放心,就被枝枒邊吞吐舌頭的花蛇刷白了臉色。

他終於知道百靈爲什麼不敢大聲響應他,連忙輕巧翻身下馬,抓起一顆小石頭。

“娃娃,別怕,這種蛇只是看起來可怕而已。”纔怪!可是她然緊張地和花蛇對峙許久,四肢虛軟、神經緊繃。“我以前常在山裏對付這種蛇。只要妳不動,牠就會以爲妳是死的。”

“真……真的……”她怕得連聲音都沒有了。

“妳聽我的口令。我叫妳跳的時候,就直接放手掉下來,我會接住妳。”

就在她淚眼汪汪轉頭往下望的剎那,花蛇發動快如閃電的突襲,竄向百靈;一個飛石卻以更猛迅的速度擊穿牠的腦門,當場斃命。

“啊啊──啊!”百靈一個失神,整個人由樹上提前摔落,嚇得北斗趕緊跨前伸手。

“完了!”當他接住百靈身子的剎那,立刻明白大事不妙。他是安全救到了心肝寶貝沒錯,卻也一腳踩在沒有底的草叢堆上──因爲這整堆草叢全蔓生在懸崖邊上,底下是萬丈斷壁。

“北斗!”兩人墜落的瞬間,他以身子和雙臂緊緊將她摟在懷中,翻滑而落。

一陣碎石沙土由他們跌滾的方向霍然揚起,令他無法辨視可以攀住的東西,只能豁出去地一路滾到底。

真是多災多難的一天。似乎從他決定押百靈回京後,麻煩就源源不斷。難道真如好友元卿所說,他和百靈八字不合?

“北斗,你怎麼了?北斗!”

一團團輕軟紫貂撲打在臉上的感覺真好,被人這樣一聲聲呼喚的滋味也挺不錯的。活了這麼大把歲數,除了兄弟朋友間的粗魯吆喝、花街柳巷的嬌聲嗲語,難得享受這麼細嫩貼心的呼喚。

“快點醒醒,你是不是撞到頭了?北斗!”

胸口上彷佛有兩隻小手抓着他拚命搖。真是……好想笑。這麼一點點力道,替他搔癢都嫌太虛弱,可是這份甜蜜卻是他最眷戀的回憶。

以前出入端王府押貨時,總會有個小人兒就這樣拉着他的衣袖,追問他許許多多的事情。小小的臉蛋、細細的聲音、興奮的眼神……他不知有多少次想將這甜美的小人兒吞喫入腹,或偷偷藏在衣袖裏帶走。

可惜她實在太小了,一個大男人對十一、二歲的娃娃一見鍾情也未免太可笑。倒黴的是,他竟然持續可笑了這麼多年,癡心地等她長大,好把她娶回家。

奇怪,他又不是沒女人愛。大江南北的紅牌妖姬都曾爲了爭他大打出手,多少豔婦對他頻送秋波,更不乏暗戀他的黃花閨女藉詩信傳情。爲何他都無動於衷,卻對一個娃娃如此執着?

他八成上輩子造了很多孽,幹了一堆壞事,所以這輩子纔會如此遭天詛咒……

嘴邊的清水與額上的冰涼感抓回了他的思緒,開始閃動睫毛想要睜眼。

“北斗!你有沒有好點?”興奮的小手輕拍他的臉龐。

“水……”再給一些吧。

“你起來一點再喝,不然都從嘴角流出來了。”一雙小手把他的頭抬靠起來,灌他清水。“還要嗎?”

北斗眨眨仍有星花在轉的雙眼,先是看見只剩一層薄光的晚霞,繼而發現自己的腦袋居然正靠在百靈懷中。

啊,死而無憾。

“北斗!”怎麼又昏過去了?“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你說話啊。”他一定是抱着她滾落山谷之際撞到頭了。

他全身上下都是被石礫擦破的痕跡,看了就教她內疚。

“北斗,你先待在這裏,我去替你找人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救人要緊。她以衣袖抹了抹雙眼,立刻起身,右手卻突然被一股霸道的力量箝住。“北斗?”

他不是昏過去了嗎?居然閉着雙眼也能抓住她的正確位置。

“不要走……”虛弱的低吟聽了教人不得不同情。

“我只是去找人救你,很快就會回來。”百靈焦急地用敷在他額上的溼衣袖擦擦他臉上的刮傷。“你看,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抱着我一路滾到這河谷來,難怪你人都摔昏了。”可是她卻毫髮無傷。

他依舊閉着雙眼,一副音容宛在的死相。

“北斗?”他握住她的力氣那麼大,應該沒事吧。

“娃娃……我想,該是向妳道歉的時候了。”

就算先前滑落山谷的意外沒嚇到她,他這句話也足以把她嚇死了。

“你說什麼?什麼叫該是道歉的時候?”他是不是摔壞腦子了?還是……“你別裝死,北斗。真要斷氣的人,不可能還有這麼大的力氣抓着我的手。”

北斗無力地悽然一笑,讓她頗有罪惡感。她真不該把話講得這麼毒。

“我不會死。”感覺到掌中小手的微微顫抖,他實在捨不得逗得太過火。“只是……身子無法動了。”因爲他懶得動。

“會不會是摔出內傷了?”她慌張地檢視癱躺在河岸邊的龐大身軀。“雖然你手腳沒斷,可是膝蓋腳踝、手肘手背都磨破了。我本想扶你下山、又怕萬一傷及內臟──”

“娃娃,我沒事。”

可是他的眼神和聲音好疲弱。百靈急問:“真的嗎?你別跟我逞英雄。”

“我只是想向妳道歉,沒力氣逞英雄。”

“誰教你要多管閒事的來救我。”她按捺住自己無聊的同情心。“我們明明已經分道揚鑣,各管各的事就好,你幹嘛還跑到這兒來──”

“夠了,娃娃。”他合上疲憊的雙眼,嘆口氣。“妳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放着妳的安危不管,就別再拿這種事情跟我吵。”

她懊惱的瞥他一眼,他似乎真的傷到元氣。“你還好嗎?”

“很累而已。”

“喔。”那還是別在他耳旁囉哩叭唆好了。她靜靜地坐在他身側,放好他額上的溼布。

“娃娃,我們之間的事──”

“天黑了,要不要生個火?”

一陣寂靜之後,北斗在黑暗中閃着晶亮的雙眸。“今晚月光夠亮,不必生火了。”

“喔。”又是一段尷尬的沉默,外加北斗令人坐立難安的視線。“你會不會餓?”

“不會,但妳到底要逃避我的話題到幾時?”

她蜷坐在地的兩隻小腳差點打結。她真不知該感動還是該氣惱,怎麼她每次苦心安排的把戲總會被他輕易識破?

“好……好吧,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可沒什麼耐性聽你囉唆。”她不是沒耐性,而是害怕。對於北斗甩了她的那段往事她碰都不敢碰,一碰心就痛,他卻老愛拿她最想逃避的過往和她談。搞什麼嘛,就這麼想看她的狼狽相嗎?

“我只想跟妳說聲對不起,我不該傷了妳的心。”

剎那間,她的神情和腦袋一樣空白。

“你在說什麼?”在月光照耀下的北斗,俊臉溫柔得令人心悸。

“從現在起,我不會再爲半年前的事多說一句辯駁。妳傷心了這麼多個日子,確實是我害的,我欠妳一個道歉。”

“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她把視線自北斗臉上移開,否則幾乎沒法子集中注意力說話。“我雖然有向你告白的自由,卻沒有阻止你中意別人的權利。你並沒有欠我什麼。”

“如果我開始中意妳了呢?”

“你不是開始中意我,而是開始想撿便宜。”而她這個曾大膽向他示愛的笨傢伙,當然再便宜不過。

“難道因爲我曾向別人求親,就不能重新喜歡上另一個人嗎?”

“你可以喜歡的對象太多了,不必挑我。”

除了嘆氣,他還是隻能嘆氣。“我以爲我爲妳付出的這一切多少能打動妳,看來只是白費心機。”

“你幫忙我的這些事……我很感激。”

“我不需要妳的感激。”他很清楚百靈的良心此刻正面臨多大的煎熬,就讓她繼續煎熬下去吧。他爲她受了這麼多委屈,禮尚往來一下是應該的。

“我很抱歉把你捲入這麼麻煩的事,所以我才說咱們就此分道揚鑣吧。你不必爲我費心,我也不想欠你人情──”

“關於妳要送信的那個容貴姑娘,我有點頭緒了。”

“真的!”她馬上忘了嘴邊劃清界線的宣言。

“妳如果沒有特殊的門道,很難找到她。因爲她只跟特定的權貴人士來往,一般老百姓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那我該怎麼找到她?”北斗太厲害了,居然幾個時辰之內就查到這些內情。

“我已經拜託一位正在江南的朋友替我打聽。畢竟我的人脈只在一般階層,上流圈子裏的消息就不怎麼靈光,大概明、後天才能給妳回答。”

“謝謝,這真是太好了。我在揚州問了足足三天,打探到的都沒有你多。那這封信就可以早點──”

“好了,我該講的事都講完了,讓我休息一下吧。”合上雙眼,他又擺出一副淒涼的死相。

“北斗……”怎麼連個道謝的機會也不肯給呢?他聲明過不會收她的錢,也不需要她的感謝,卻拚死拚活的幫她這麼多,爲的是什麼?

真的是因爲他喜歡她的緣故嗎?不爭氣的心臟居然在這個念頭下狂跳得一塌胡塗……

北斗不就可以實現妳的夢想嗎?找他完成妳的浪漫戀情不就結了!

是啊,連淑兒都這麼說,她還在逃避什麼?可能是怕自己的心陷入更深的癡戀之中吧,她實在禁不起北斗再一次的拒絕。

“北斗……”振作一點,嗓子別抖得這麼厲害好嗎?“你幫……幫我這麼多忙,真的是因爲你喜……喜喜歡我嗎?”

他居然像早在等她開口似的霍然睜眼,咧開致命的性感笑容。

“娃娃,不可能有其它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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