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是怪她。
他怪她因唐風遺忘他,以爲她沒有他,能過得更好,所以離開她……一直以爲她過得更好,以爲他和唐風都已經一起離開她的生活,於是,他連英雄市都不敢再踏進一步。
直到那通電話……
阿獄,救我……阿獄……嗚嗚……我好怕……阿獄……
他才知道,這幾年來她生病了,她根本不曾真正走出陰霾!
你離開的那段時間我陪她住,她的情況很糟,常睡得不安穩,半夜夢囈,在無意識中掐住自己的脖子,一副想讓自己斷氣的模樣,不斷折磨自己……
她在大雷雨、颱風天時,待在戶外會莫名焦慮起來,焦慮的程度愈來愈強烈,沒幾分鐘,她就站不穩,渾身發抖、全身冷汗,噁心、寒顫,拚命想要吐,幾乎快窒息……
醫生說,她害怕「風雨交加,打雷閃電」,待在戶外就會引起「恐慌發作」……這類病人多發生於畏懼症。
結果,離開的人只有他。
這麼多年來,他讓她一個人承受這些痛苦,讓她一個人在深夜裏無助面對那個人……
「……唐風,既然你愛她,就放過她,不要再折磨她了!」他低聲咆哮,重重一拳捶在牆面,從指關節傳來的疼痛仍無法宣泄一股無力和無奈。
他對丁翠微發火,把情緒發泄在她身上,痛斥她多年來的隱瞞,他真正責怪的是他自己對她的疏忽和逃避,讓她一個人恐慌無措……
叩叩……
「喂,李小獄……」火馨又折回來,這回有敲門,才進房來。
李三獄抓起毛巾抹了一把臉,看向鏡子裏仍充滿血絲的眼,他閉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才把門拉開,走出浴室。
「什麼事?」
火馨張口望着他,看他整個人像泡過水似的,衣服、頭髮都溼的,她忘了要說什麼……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有什麼事嗎?」李三獄轉移的視線卻不小心落在凌亂的牀上,更加無法回頭去看她。他急忙轉身走出房間,邊說道:「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晚一點再說,我先去準備早餐。」
今天是假日,昨天有一團客人來住宿,隔壁兩棟房都住滿了。
「需要幫忙嗎?」火小馨望着他走得很快的步伐,心裏有一點點的失落,感覺他好像在「逃離」。她真的不是故意爬上他的牀……
「不用。」他轉身下樓。
她不會從此被列爲「拒絕往來戶」吧?火小馨跟到樓梯口,都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冰咖啡?」
「沒有。」
他斷然拒絕供應給她冰飲,火小馨反倒因此露出笑容,稍微鬆了口氣。
天氣晴朗的早晨,窗外閃着金色光芒,餐廳裏都是火小馨的笑聲,一羣客人邊喫早餐,邊聽她介紹附近景點和美食,她說得太精采,氣氛太熱鬧,大夥兒差點忘記時間了。
早餐過後,來幫忙的阿姨在廚房裏忙碌,還有客人在房裏,她看到李三獄在庭園移植仙人掌,主動過來幫忙。
她想,她還是把昨晚的情況解釋清楚,免得造成誤會。
「因爲大雷雨我睡不着,想去找你聊天,我到你房裏看見你已經睡了,要折回去時窗外忽然一記閃電。你窗簾都沒拉,我嚇得鑽進被窩裏,忘記再爬出來。大概是窩在你懷裏很好睡,我一下子就睡着了,哈哈哈!」她幫忙拔草,蹲在園子裏找了老半天,也找不到一根雜草,卻一時笑得太樂,把一棵才移植的仙人掌給連根拔起。
「你昨晚……」李三獄聽見她的說詞,想起她最近常揉眼睛,常常沒睡飽的模樣,回過頭來,剛好看見這一幕。
「哈……馬有失蹄,人有失『手』,我馬上幫你『埋』回去。」火小馨趕緊把仙人掌「插」回去,把周圍的土撥一撥,好了。
「昨晚,還有作夢嗎?」李三獄很快就回過頭去,始終不曾把焦距放在她身上。
火小馨望着他的背影,很難不察覺他的「漠視」,面對他的若即若離,難免有小小惆悵。
這種時候,她耳邊通常都會響起全公司女性員工的偶像——鍾大鬼魔頭——那副極富磁性的嗓音,非常好聽又耐聽的聲音,可惜鑽進她耳膜的字字句句都相當尖酸刻薄,酸到她的眼睛緊緊眯起,刻薄到她的腦子裏活像被電鑽鑽過,整個人瞬間清醒,精神百倍,超級保險員的活力又上身……
「有啊!我作了很大的美夢,夢見跟你睡在一起,看你睡得香甜可口,就像『阿秀牌』的巧克力棒一樣好喫,就忍不住咬下去!哈哈,真的,我以爲是夢,醒來才發現不是夢。」她對着李小獄的背,誠心舉起三根手指發誓,希望他轉過頭來看她一眼,能瞭解她絕對不是故意「騷擾」他,真的以爲是作夢,不要見怪。
「還夢見什麼?」李三獄雖然沒有轉過頭來忙着在移植新長出來的仙人掌,不過聲音聽起來還算「和藹」。
火小馨確實感覺到李小獄沒有責怪她的意思……
「我還夢見——」她興奮過頭,差點跟他分享她想起國中時常跑來溫柔鎮找「功夫少年」的事。
臨時記起小丁說,做人要往前看,纔會討人喜歡,所謂「有夢最美」,是「有夢想」,不是「有夢見」,她老是把「夢見過去」掛在嘴邊,要怎麼和李三獄一起攜手展望未來?
她覺得小丁說得有道理,所以她決定聽小丁的,以後再也不對李三獄提起有關她夢見過去的事。
「……我夢見我躺在你的臂彎裏,所以我就很安穩一覺到天亮,早上醒過來,也沒有壓到自己的手臂,嘻嘻嘻,真是太好了。」她及時改口,低頭繼續找雜草。
「你常壓到手臂?」聽見她的話,李三獄周身一道強烈電流通過!
他停下工作口頭看她,她低着頭笑盈盈,雙靨充滿光澤,一臉精神飽滿,容光煥發的模樣。
「對啊!我——」火小馨終於從土壤裏挑出一株小草幼苗,很得意地拔起來,拿到他面前準備炫耀她真的有「幫到忙」,卻發現他正「熱切」盯着她看。
她垂下眼角,看看那棵有點搖晃的仙人掌,又瞄一眼他的手臂,搞不太清楚他的「緊迫盯人」是爲了哪一樁……
「哈……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壞習慣,老是枕頭不睡,要睡自己的手臂,我常常壓到手麻痹醒過來,所以我也知道那真的很不好受,真是抱歉,我醒來才發現我把你的手當枕頭,害你手麻痹,我等一會兒幫你按摩好了。還有這株仙人掌……要賠你嗎?」
「不用。」李三獄眼眶灼熱,聲音嘶啞,多年來才重新聽到心臟的跳動聲,已如止水的心湖又填滿希望,他……
他和她疑惑的目光對上,猛然回神,轉回頭繼續工作。
火小馨這才笑着低頭找雜草。
李三獄沉默了會兒,轉眼瞥她的笑容。他……
本以爲,只有他忍受孤單和寂寞,聽到她無意識的行爲,他才明白她也一樣承受彼此深情的折磨。
「你在我身邊……能睡得比較好嗎?」他低沉的嗓音透着不穩的呼吸出了聲音,心臟跳動着猶疑的節拍。
火小馨邊拔草邊笑說:「我平常習慣一個人睡的,小丁來跟我擠時,我都想把她踹下牀。不過你睡在我身邊,我有一種說不出來自然的感覺,像你是我的『另一半』……哈哈哈,我在說什麼啊?沒想到我這麼見色忘友!」
另一半嗎?所以他的手臂纔會經常感覺到空虛……而她經常壓到自己的手臂。
李三獄眼神慢慢穩定下來,終於知道他們……都渴望着彼此。
「火馨。」
「嗯?」火小馨笑嘻嘻起抬起頭來,猛然「撞上」他灼熱的目光,被他的突然靠近嚇一跳,他近得連他火熱的呼吸,她都能感覺到,心臟不由自主跳快一拍。
「我……」但她若是因爲他,再次想起唐風,想起那一夜而崩潰呢?
現在你知道她的情況,離開她你也不安心,就乾脆守在她身邊吧。
他,無法再離開她,留下她一個人在夜裏承受折磨……剩下的,只好以後再說。
「我想問你,你願意搬過來住嗎?」他眯起溫柔的深眸凝視她。
火馨被他的話和逼近的「電眼」給電到跌倒。
「小心。」李三獄伸手拉住她,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疤痕……所以我跟你說,我以後會嫁不出去,你要是負責任的男生,就要負責娶我,知道嗎?
火馨望着他的手,嚇得瞠目結舌,舌粲蓮花差點變啞巴……這個一向和她「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的李小獄突然是「着魔」還是怎麼了?
真是「有鬼」!
「……喂……李小獄……你不要嚇我……我昨天是有點過分,我也在檢討,我發誓以後不會沒敲門就跑進你房裏,爬到你牀上去,你這個月不買保險也沒關係,下個月我會再接再厲給你洗腦……我是說介紹保險的優點,等到你能夠明白再來買。反正我已經習慣被你拒絕了,所以,你這招『反其道而行』是不行的,我纔不會被你嚇到。」她拍拍胸口安撫自己狂跳的心臟,說她沒有被嚇到,其實還是有的。
「不,我是認真的。」
「……是最近民宿生意很冷清,你想找長期房客補貼住宿費?」火小馨又被他的電眼給電得心臟猛烈撞擊,但還不至於撞破理智,搞錯李小獄的意思。
李小獄抓着她的手,另一隻手掌覆蓋那道疤痕上。
「我是說……以後我會照顧你。」
他沙啞灼熱的聲音,引起火馨的注意,她抬頭看見他赤紅的眼,終於無法再用嘻笑的臉面對他,心裏也終於有答案——
真的不是她疑神疑鬼,李三獄果然和她遺失的過去有關。
她以爲只有小丁,現在知道李三獄也是……隱瞞她的過去,不肯告訴她。
他眼底裏濃烈複雜的感情,給她莫名心酸的感覺……一直在疏遠她,和她保持距離,又突然轉變態度,說要照顧她,他,到底是爲什麼?
她垂眸凝視他溫柔的手蓋住她醜醜的疤痕,莫名溼熱起來的眼裏落下滿滿的困惑……
究竟他們兩人有什麼過去?她卻只記得對他的「暗戀」。
小丁和他,她最愛的兩個人,到底瞞着她什麼事?
她卻知道,她打破沙鍋問到底,李三獄也不會說。
要說的話,他早就說了。
她的過去,要她自己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