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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1)

《太監皇妃(下)》 / 淺草茉莉 / 第19章 / 共23章

班師回朝後,郭愛的內心總有個隱憂,看朱瞻基的態度似有異常,她實在擔心保了趙王,將爲這個朝代帶來新的風暴——不久後,她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

皇后胡善祥以自己無子爲由上了辭位表!同時,朱瞻基以孫貴妃懷有龍子爲由欲立她爲新後。

此事一宣佈,百姓譁然,大臣們爭論不休。衆人皆知皇后胡氏向來賢淑無過,雖然無出,但還年輕,總有機會,何以要自辭後位?又爲何要同時宣有立新後的消息呢?明眼人一想便知,皇后不是真的想辭位,而是聖上所逼,實爲廢后。

廢了這樣一個賢淑的皇后,不僅百姓會猜測,後人也會議論,衆臣覺得不妥,立即有人上疏請求天子勸留皇后,退回其辭位表。

但朱瞻基一臉堅決的駁回了。「皇后胡氏自幼體弱多病,難以孕育皇子,如今自覺有愧其責,才請辭後位,朕念在夫妻之情己多次挽留,但皇后心意堅決,再三請辭,朕才從其所志,讓她退居別宮,服食、侍從悉數如舊,已是聯作爲人夫所能做的。」

言下之意,便是他仁至義盡,廢后之事沒有商量的餘地,而談起立新後之事,他也自有一番說辭。

「貴妃孫氏,自皇祖太宗時期,便伴朕左右多年,德行、情義皆有,且懷有朕之嫡子,母以子貴,宜居中宮,冊封孫氏爲後,有何不可?」

此番話說得合情合理,衆臣自知阻止不了,遂不再反對。

最後朱瞻基命胡善祥退居別宮長安宮修道,並賜號靜慈仙師,而孫仲慧也理所當然的被冊立爲後。

太后張氏對此並沒有表示任何看法,興許是早猜出兒子這麼做的理由,但她仍憐惜無過被廢的胡善祥,此後常找她上自己的慈寧宮相融系。

而在這出廢后戲碼下,某個看似在風暴中心外,實則爲颱風眼的人正因此事氣得發抖——「皇后何過之有?你要對她如此殘忍!這就是你說的,讓我別管的事?」聽到胡善祥名義請辭、實爲被廢的消息,郭愛極爲震驚也自責。

同爲女人,她更爲知曉胡善祥的不甘與落寞,便忍不住找上朱瞻基質問。

「這皇后之位本是你的,既然你坐不了,就換人坐。」朱瞻基冷冷的回應,像是不覺得這有什麼。

「這皇后之位本來就有人坐了,爲什麼要換?爲什麼一定要是孫仲慧坐這位置?我不懂!」別人聽信,但她可不相信什麼「伴朕左右多年」的話。

坐在椅子上,他喝了口茶,不疾不徐的說:「因爲我不相信胡善祥,她害死我一個孩子,我不可能讓她靠近我第二個孩子。」

「你、你這麼做,是爲了我肚子裏的孩子?」真的是因爲她?!那她更對不起胡善祥了。

她是現代人,本就沒有古代三妻四妾的觀念,雖然她清楚瞻基不管是跟胡善祥還是孫仲慧,皆是有名無實,但心中仍有疙瘩,反過來思考,就因爲她是現代人,所以也沒辦法把自己的存在視爲理所當然,還會想若自己是胡善祥或孫仲慧肯定更爲不甘。

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卻輸給她這個小三……

「我朝重視嫡親,孩子的母親必須是皇后,將來你若生下男孩,我立刻立爲太子,生下的若是女娃,也會是最尊貴的嫡長公主,所以我必須讓孫仲慧當皇后。」

他情願讓世人責備他無情,也想護全他跟她的孩子。

「就因爲這樣、就區爲這樣……真是冤枉了胡善祥。」

「本來,我可以不用做得這麼絕,可是你保了趙王,趙王一日不死,你便只能活在暗處,我們的孩子便不能公開我已無法可想,只能這麼做!」他捏緊了茶盞,用力到手指由紅泛白。

淚水潛然落下,她支撐不住的坐上椅子。「胡善祥那可憐的女人,她悲劇的一生都是我造成的,是我……」

那女人自始至終都是無辜的,甚至在還不知道她身分的時候,便主動向她示好,卻落得這下場……她真是欠了這個人,欠了她太多。

見她哭得哀傷,他心口揪緊,抬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水。「都怪我吧,不關你的事,是我執意這麼做,是我太自私了,所有的罪過都由我承擔。」他實在不忍她如此自責難過。

聞言,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老天啊,我是不是做錯什麼,我根本不該來到這裏,我不該介入這一切……我不該與帝王相戀……更不該懷有孩子……」

「住口,我不許你這麼說,不許你這麼否定自己。」聽到她的低喃,他不禁感到憤怒又心慌。「若你沒與我相戀,又怎麼會有我們共度的這些日子,你又怎麼能肯定一切會更好?尤其那孩子是我們相愛的證明,你不該這麼說,你這麼說,是傷了我,也是傷了那未出世的孩子,你怎麼能否定我們相愛的價值。」

郭愛這下更是淚流不止,但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更何況說了也沒用,一切已成定局,她是心裏的那一關還過不去。

兩人靜默的坐了一會,郭愛落落寡歡的站起身,要離開的時候,她的手被身旁的男人牽住,他用慌張的眼神看着她。

看他這樣,她長嘆一口氣。她不捨胡善祥,爲此而自責,但瞻基也是因爲不捨她,才寧可受衆人責罵,這男人,她如何能怪他?

反過來用雙手包住他的手掌,她輕輕的說:「再給我一點時間冷靜一下,我不是真的怪你,我只是怪我自己,想讓每個人都好,卻終究是太天真了……」

不可能趙王沒事、趙王妃也沒事,不可能胡善祥沒事,她也沒事……這帝王之家,真讓人一刻不能省心一她早該明白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離開他的寢殿。

朱瞻基則一臉頹然的坐着,一口一口,安靜的喝着茶。

廢后一事過了好些天,郭愛跟朱瞻基之間雖然不再有大吵,但總覺得跟對方的心隔看一道膜,彼此都不舒服。

思來想去,郭愛決定到長安宮求見胡善祥,原本,她已經做好可能會被拒之宮外的心理準備,也打算天天都來報到,直到見到人爲止。

但出乎她意外的,來回報的宮女當下就說要領她去見靜慈仙師,更教她訝異的是,宮女竟是帶她往長安宮的後院走。

等她見到胡善祥時,不禁悲從中來,更爲自責一胡善祥一身素衣的蹲在一處花園裏,在一塊沒有種植東西的泥地上,正專注的掘着土。

郭愛走近,眼眶都紅了。「奴才給皇后娘娘請安。」

聽到她的聲音,胡善祥抬起頭來,眼神裏沒有郭愛以爲會看到的落寞,反倒是精神奕奕的樣子。

「免禮了。」胡善祥笑着看她,「還想你怎麼會來呢。」

郭愛一聽,眼神黯下。「是啊,奴才可能是最沒資格踏進長安宮的人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看她的樣子,胡善祥知道她是有心事,也是有話想跟她說。她站起身,對着一干太監宮女擺手,「你們都下去吧,沒我允准,誰都不能靠近這後院。」

衆人一聽,皆躬身行禮,一一退下。

胡善祥用帕子抹抹手,並拉着一臉黯淡的郭愛往涼亭走,亭中的石桌上有早先胡善祥讓宮女們備着的茶點。

坐下後,胡善祥喝了口茶,還沒開口,郭愛便率先開口。

「娘娘,你剛剛是在做什麼?你怎麼換穿如此素淨的衣服?」她憂急的說:「有什麼事就讓奴才們做,皇上不是說了,一切喫穿用度如前,是不是有人陽奉陰諱,暗地裏……」

「沒那回事,初日你多想了。」看來,她是替自己擔心了。「那些華麗的宮裝體面的飾品,都收藏在我的寢宮裏!再說了,你也看到剛剛那羣人了,都是熟面孔,一個也沒少。」

「那你怎麼……」

「沒什麼,我現在待在這裏,也沒別的事好忙,想說種點東西,還能動動筋骨,挺好的。」卸下皇后之責,後宮之事已與她無關,她怕自己閒得發慌,便找了些事來做,並不覺得有什麼。

本來她也覺得自己不能失去皇后之位,但放下後,心境反而有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你啊,就跟那些奴才一樣,擔心我累着、我委屈了,其實我倒是挺開心的。」

「是嗎,娘娘開心就好。」看胡善祥笑得和煦有精神,郭愛這才放寬心,只是接下來的話,她有些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她想道歉,但那樣便要再提「廢后」之事,雖說這是她的來意,可人真的在眼前,她反倒退縮了。

「我已讓聖上賜下法號,是爲靜慈仙師,別再叫我娘娘了,況且你我皆知你對聖上的重要性,在我面前,也就別以奴才自稱了。」

胡善祥說得平淡,毫無任何戀棧或不滿,但聽在郭愛耳裏,只覺心虛愧疚,害了人家一生,想說的話,更是說不出口。

看她欲言又止的,胡善祥忽然拍了拍她的手,「初日啊,若不是這局勢,我們可能沒辦法坐下來好好聊聊,不知你可願意聽我說說自己的事?」

郭愛不解她想說什麼,但仍很快的點點頭。

「我進宮的時候就知道了,我雖然能以賢名入宮,幸得太宗疼愛,終能以太孫妃、太子妃,更甚是皇后之姿伴聖上左右,但,我從沒奢望過能得聖上寵愛。」她嘆了口氣,以很認真的表情說:「能否戀心,那不是爭搶偷取能得的。」

「娘娘……」對稱謂,她還是改不過來,且她現在更能體會何以朱棣要選胡善祥爲瞻基的正妻,這個女人的度量與修養都太好了。

「你知道聖上每每來我處所的時候,都在做什麼嗎?」

她搖搖頭。

「看書。」想起自己這一生唯一的男人,胡善祥的表情還是放柔了。「從踏進寢宮的那刻起,不斷的看書,直到上榻,一熄燈便和衣而眠,直到雞啼,不讓人碰、不讓人伺候,沒有一次例外,偶爾他會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像是想起了誰……」

「對不起。」除了這個,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不料,胡善祥搖搖頭,「『對不起』這應該是我要說的。」

「不,怎麼會是……」

「初日,我不知道爲什麼你要假扮太監,如今我也不想知道了,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不曾可憐過自己,反倒是心疼你。」她真誠的看着她,語氣疼惜的說:「不要覺得抱歉或是可憐我,聖上不喜歡我,那不是你我的錯,我更心疼明明你受聖上疼愛,卻無法爲妃爲嬪,公開受人敬重。」

聽到有人瞭解自己的委屈,郭愛的淚水頓時盈眶。如果兩人不是這樣的身分立場,會成爲好朋友吧……

「你知道嗎?我不是聖賢,我也曾痛苦、埋怨、難過,但那些很快就過去了。」她只要想到那些本來就是不屬於她的,便能很快放下。「我甚至感激聖上,因爲他從來沒給過我希望,所以我現在還能笑、還能談天,還能說看未來。」

「對不起……如果不是我……」

「那也會是別人。」胡善祥打斷她的話,「就說了不是你的錯,別想太多,若要說錯……唉,我倒想爲害你小產的事道歉,我真的很抱歉、很心痛,也十分十分的自責……」

「不,那件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知者無罪,聖上還對你發了脾氣,真的是太沖動了。」哭過、痛過,到如今她都放寬心了,那男人卻念念不忘,還演變成這次廢后的導火線。

「可畢竟是一條生命啊……我希望自己能補償,現在想來,也許聖上給我這樣的安排,還真是最好的結果了。」

聽着,郭愛覺得不對勁,忙問:「什麼意思?」

「我就不瞞你了。」頓了下,胡善祥緩緩說道:「這幾日我深思一番,其實宮中生活本來就不適合我,也許聖上要我在長安宮修道只是一個名義,並非真的要我禮佛,但我倒覺得並無不可,禮佛能讓我心境平靜,也能讓我消除害死一條生命的罪孽,且對這繁華俗世我早已無懸念,若能出宮……」

「你要出宮?」郭愛驚呼一聲。她沒想過胡善祥會這樣打算。

「是啊,宮裏不適合修行,就是住這也不見得能安寧,世事多變,跟你說句大不敬的話,朝廷局勢瞬息萬變,今日聖上能容我住這,不覓得以後我真的能住這。」她自小在官家長大,在這宮裏也待了數年,她是不喜與人事,不代表她天真無知,即便是賜了法號的廢后,也難保數年後不捲入風暴。

「我早尋思好,等此事稍微平息,便向聖上提起離宮上山、專心禮佛的事。」

郭愛深深的吐了一口氣,「看來你是認真的。」

「是的,這回是我自己的選擇。」也許衆人看她可憐,可她覺得與其跟不愛她的男人互相綁着,還不如得到自由。「我覺得這樣很好,以後我能爲自己做決定。」

她說完,便沒再開口,郭愛也靜默了。

是啊,也許這樣真的比較好吧,能爲自己作主,她以前在現代不覺得有什麼,可是在這朝代、這深宮裏待得越久,便越覺得這是奢侈品。

一入深宮,身不由己。

受盡帝王寵愛,卻是不能說的祕密;身懷龍子,卻註定不能當孩子的娘。而且就像胡善祥說的,誰知道未來這宮裏還會有什麼變化,她們都是不喜與人爭鬥的人,關在這,是何其的痛苦……

忽地,郭愛幽幽的開口,「娘娘,你要是真爲我小產一事感到抱歉,那能容我向你討個人情嗎?」

雖然疑惑,胡善祥還是點了頭,只是當郭愛提出她的要求時,她眉頭皺着,心緒震動,久久不能平復。

直到,夕陽西下。

郭愛的肚子已經很大,照李太醫所言,下個月便要臨盆,其實早幾個月前,她的肚子就已明顯隆起,衣物遮不住,應該出宮待產,但朱瞻基就是不放心。

雖說小愛去找過胡善祥後,兩人和好如初,小愛似乎不再氣惱廢后之事,但他總覺得她哪裏不對勁。一股不好的預感,讓他堅決不肯讓她出宮。

事實上,郭愛己經穿回女裝,由金嫦玉與吳瑾兩人照顧,除了乾清宮內殿,幾乎哪也不能去,而對外的說法,初日已受聖上恩典,出宮祭祖,過些時候纔會回宮。

可這日夜裏,朱瞻基帶着郭愛、吳瑾跟金嫦玉,四個人祕密出宮,來到西安門內。到達目的地時,朱瞻基不假他人之手,小心翼翼的扶着大腹便便的郭愛下馬車。

「漢王父子就囚禁在此?」郭愛瞧着眼前極爲陰暗潮溼的地方後問。

「沒錯,這將是他們未來一生所要待的地方。」朱瞻基淡淡回答。

聞言,郭愛唏噓不已。跌勇善戰的漢王與其世子,曾經如何的不可一世,受人敬重,如今,後半生將只能葬送於此。

看她臉色不好,他細心的替她拉整身上的繡龍披風,並道:「別爲了他們難過,我曾給過機會要他們罷兵,是他們拒絕了,這一切都是他們自找的。」他可不希望像廢后一事一樣,兩人爲此起爭執。

況且,他曉過這對叛賊父子一命,已是最大的仁慈。

在吳瑾打燈引路下,他牽着她往地牢走去。

「朱瞻沂爲什麼要見我?」郭愛邊走邊問。這是她今夜會到此地的原因。

說到這件事,朱瞻基氣憤的說:「因爲那小子成日在牢裏大喊,他要見蘇麗,蘇麗是他的女人,蘇麗沒死。」

「他瘋了嗎?」她喫驚。

「可不是,哼,我知他在裝瘋賣傻,目的只是爲逼你出面,好,我依了他,瞧他到底還想對你說什麼?」其實他是有些埋怨的,當時不該聽她的話有了婦人之仁,留下這禍害。

「皇上,人就在裏頭了。」吳瑾恭敬道。

來之前,他就要看顧漢王父子的人暫時退避,爲主子開了囚門後,他與金嫦玉留在外頭守着,讓朱瞻基與郭愛自己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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