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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九命皇子妃》 / 千尋 / 第10章 / 共24章

清晨,伴隨幾聲雞嗚,淡淡的花香從窗外散進屋裏。

詩敏醒來,揉揉惺鬆睡眼、捏捏發疼的膀子,伸兩下懶腰,轉頭探一眼牀上的男子,趨近,軟軟的小手覆在他的額間,探試溫度。不壞嘛,居然沒有發燒,這人大概不是九命怪貓來投胎轉世,就是債多不愁、傷多耐痛。

稍稍抹了把臉、漱漱青鹽,走到外面小廳,貼身婢女喜妹端來早膳,她匆匆用了幾口,就把事情給盼咐下去。

「再送一鉢過來,順便煮一鍋肉粥,肉切得細碎些,用小火偎着,我需要的時候,隨時讓人送進來。」

「是。」

喜妹悄悄望一眼屋裏,是爲那位爺準備的吧,昨兒個,她被舅夫人給打發出去,否則她真想進去看看,是何方人物,竟能住進姑娘屋裏。

「讓張叔送舅夫人去一趟橘園,等他們回來,再過來回我。」

她得儘快確定橘園裏那些橘子可不可以用,若能,就得在結果子之前,先打造些大爐大鍋,買一堆瓦罐來儲存橘醬,對了,還得從濟慈堂裏找來製藥師,問問陳皮的加工法子。

「是。」

「家裏傷藥不夠,讓李伯走一趟濟慈堂,如果碰上凌師傅的話,就請他一起回來。對了,再讓李伯走一趟狗子衚衕去尋莊師傅,問問清楚,莊師傅和少爺什麼時候回家,呃。。。。。。就說家裏忙,沒人養雞養鴨清牛糞,反正家裏離京城近,往來不過一個多時辰,假使沒其他事,待放榜日再遣人去看榜就成了。」

她心底清楚,哥哥非常看重這次會試結果,他迫不及待想超越爹爹的成就,以告慰孃親在天之靈。

可她不願意哥哥揹負這麼大的壓力,假使他們回到家裏,有那麼多事可忙可看,多少可以轉移些心思。

「如果少爺決定放榜後纔回來呢?」喜妹請示。

她沉吟須臾,回答,「那就讓少爺甭擔心銀子,趁着這幾日閒暇別待在屋裏悶着,同莊師傅四處走走,聽說京城裏有許多好看好玩的,讓少爺幫我挑點新鮮玩意兒回來,要是沒找到合我心意的,我可不依。」

「說到底,姑娘就是擔心少爺爲會考結果操心,想給少爺尋點事兒做。」喜妹笑話主子兩句,可她是打心底羨慕,她從沒見過感情這樣好的兄妹。

詩敏瞪她一眼。「益發沒規矩了。

喜妹纔不怕她,笑道「姑娘自己也不是個規矩的主兒,怎地這會拿起規矩作文章,若讓嬤嬤體聽見,定要笑掉大牙。

詩敏一把掐上她的腰,癢得喜妹咯咯笑不停。

「行了,別再玩,管事們都來了嗎?。」

「已經在外面候着,爲了那一成紅利,管事們比姑娘還起勁,想早早回了事,趕緊回去幹活兒呢。」

這是詩敏定下的例,她允諾,年底賣出莊園產物後,將撥出兩成利潤給莊戶、一成利潤給管事們。

「這樣不是很好?」不必拿鞭子使力叫他喝,驢兒就揚蹄往前奔,多省力吶。

「纔不好,姑娘頭一回掌事,不懂規矩,您給莊戶月例,農忙時又給賞,已經與旁的莊主不同,年底,若主子賞幾斥酒肉已是優厚,姑娘卻還要分紅利,不知道有多少莊戶聽在耳裏,心想着搬進咱們莊園呢,您就不擔心惹火附近的莊主?」

喜妹性格爽利,是從晉州帶來的舊人,約莫是詩敏縱慣了,沒什麼主僕尊卑之分,有話直說,半點不保留。

「我沒想那麼多,只想着,要馬兒快跑,就得把馬養肥養壯、養精神,你待人三分好,旁人必還你五分心,行了,你讓管事們進來,下去後,找人燒點熱水,送到舅夫人房裏,再讓奶孃過來替我。」

「是。」

屋裏,他已經醒了,卻閉上眼睛,細聽外堂的動靜。

他聽着詩敏和管事們的對話,字字句句有條有理,不像個小姑娘,倒像掌家多年的老夫人,他訝異,她竟變得這麼能幹。

雕啄玉石需要刻刀,雕啄人需要苦難、艱困的環境,才能一刀一鑿將人磨蝠成器。

打發了管事們,詩敏不雅地打個呵欠,撒嬌墉懶地趴在剛進門的奶孃背上,「奶孃,你心幫忙守着裏面那位,注意他有沒有發燒,如果發燒就讓喜妹去找我,如果清醒,就問他要不要喝點粥,能喫下多少是多少,傷口結癡需要營養。」

「知道,快去洗洗吧,一身腥臭味兒,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受傷流血的是你。」

詩敏聳聳肩,昨兒個太累,心裏記掛的事多,居然頭一偏就睡着,半夜醒來又不好擾人燒水,只好捱到天亮,那股昧兒,別說奶孃,就是她自己也嫌棄。

「知道,馬上去了。」

詩敏進屋,尋來換洗衣物,看一眼病人,不放心地摸摸他的頭,才轉身離開屋子。

臨出門前,奶孃心疼地拍拍她發白的小臉,補上幾旬,「這兒有我,你別擔心,洗過澡、休息一下,別急看過來。」

待詩敏再回自己屋裏時,他已經坐起身,喝掉兩大碗肉粥,現在正進行第三碗的工程。

見她進門,奶孃笑道:「天可憐見,沒見過病人這麼會喫。」

才一會兒工夫,他就和奶孃熟絡起來。喂完粥,奶孃拿來帕子細細幫他淨臉,還幫他把頭髮打散,重新整理過,整個人看起來神清氣爽許多。

「不會是搶食物不成,被人拿刀砍了吧。」詩敏說笑,走近牀邊,抓起他的手號脈。

他沒搭話,奶孃搶先問:「怎樣,狀況還好吧?」

「還不錯,他有驚人的恢復力,許不了幾天就能下牀了。奶孃,你再去煎幾顆蛋,順便把藥給端過來,哦,對了,鱔魚補血,他昨兒個流不少血,你看人去水田裏抓幾條鱔魚回來。」

「才醒來就喫這麼多,好嗎?」奶孃猶豫的問。

「喫得多、傷養得快,咱們才能趕快送走麻煩公子,如果他不想喫正好,我讒得緊,奶孃,我想您的炒鱔魚了。」

「女孩子家說話半點不遮掩。」奶孃覷她一眼。

詩敏笑笑,也只有奶孃還當她是女孩子。

「遮掩啥呢,喫飯皇帝大,誰也管不了咱。」

「你啊,唉夫人肯定要責備老奴沒好好教導姑娘了。」

「別擔心,我娘脾氣可好呢,她只會誇你合辛茹苦,把我和哥哥帶大。」

兩人拌過幾句,奶孃哭笑不得,只得出門去廚房。

見奶孃一離開,詩敏立刻俯下身,快於快腳脫去他的農服,這事兒得趁着奶孃不在時做,否則又有場好叨唸的。

「我要幫你處理傷口,要不要喫點藥,比較不會那麼痛?不過喫了藥,傷口會癒合得慢些。」她把好壞處全說出,由他自己決定。

他幾乎連考慮都不,便搖了頭。

好吧,各人選擇,詩敏聳聳肩,打開棉布條,他傷口仍然紅腫得厲害。不喫藥啊?她做了個鬼臉,嘖嘖兩聲。

先將烈酒放在炭盆上溫熱一會兒,再取棉布浸溼,詩敏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直接朝他的傷口上鋪過去,他的臉瞬間成了歪茄子,卻硬氣,咬着牙,不喊出聲。

聽見他牙齒緊緊咬合的格格聲,她知道這種痛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快手快腳將所有傷口都消毒一遍後,她站開,眯了眯眼,等着他緩和過來。

終於,他的臉色由紫變白,頭無力地垂向一邊,汗珠子順勢滑了下來。

她退坐到牀邊問:「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他回道。

「先說了,不是惡整你,酒可以助你傷口快點痊癒,每天都擦一回,你的傷纔不會發紅潰爛。」

她是說真的,可挨疼的人,把這解釋聽進耳裏,成了欲蓋你彰。

疼痛過去,他輕挑眉毛,看向她的眼中帶着審度。

她沒躲開他的眼光,反而抬眉相望,晶亮晶亮的眼珠子,燦爛又耀眼,被她一看,他竟感覺幾分羞。

自己是怎麼了,不過是個小丫頭。

「不錯嘛,能開口說話了,我以爲你還得啞巴個三五天,纔有力氣。」

「這點小傷。」他哼笑一聲。

「小傷?公子,您幹哪行的啊,這樣叫小傷,怎樣纔算大傷?斷手斷腳還是掉腦袋?」傷口消毒完,她撒上師傅的特製傷藥。

「商人。」他言簡意骸。

「現在當商人得水裏來火裏去,滿身疤痕當印記?是小女子太孤陋寡聞,還是公子的生意不大正當?」她不斷跟他說話,企圖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少挨點疼。

挑眉,他看着她像畫水墨畫似的,小手在自己身上輕輕點劃,他明白,她怕他痛。

嘴似刀子、心似豆腐,戴看一張堅強面具,卻在暗夜裏低鳴哀泣,她是怎樣的女子?對她,他越來越感興趣。

「放心,我的生意不僅正當,如果姑娘他日有需要,在下多少可以幫點忙。」

一口氣說上好幾句,確實有些勉強,他輕喘兩下,緊了緊眉眼。

見他壁眉,她淡淡一笑,假裝沒看到,大方承應下來。

「受人點滴湧泉相報,公子這份心思,小女子若不記牢,豈非對不住公子高風亮節的端正品行?放心,日後若有需要,我定會好好找機會讓公子回報耳裏聽着她的話,他忍不住輕笑出聲。

見他一笑,她俐落地換上新藥布,再用白色布條將他的傷口綁起來,穿上衣服,拉起被子,大功告成。

她的手腳之所以俐落,是跟着凌師傅長年幫貧民治病看傷訓練出來的,娘去世後,她就算身上有銀子,也不能拿出來施粥濟苦,萬一事情傳到江姨娘耳裏,豈非自討苦喫。

所以只能打着師傅名號,四處爲人義診,直到搬進莊園,師傅忙得三天兩頭見不到人影,才停下這份差事兒。

打理好病人,詩敏拿把椅子坐到他對面,問:「名字?」

「傅競。」

「昨兒個思慮不周,少問了一個問題。」

「姑娘問。」

「你那個仇家很厲害吧,會不會一查,查到我們莊子裏,將我們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給滅門血洗?」

聽見她的問話,他不應該笑的,卻忍不住放聲大笑,這一笑,震動到傷口,疼得他咬牙。

「我問真格的,你那什麼反應。」

「這話會不會問得太晚?說不定,人家已經找上門了。」

「真的?門她一驚,跳起來,就要往屋外衝,可才跑過兩三步,便聽見他有氣無力的聲音。

「你昨兒個不是用樹枝滅了痕跡,還擔心什麼?沒事的,少自己嚇自己。」

傷處隱隱作痛啊,若能平穩睡上一覺,肯定不錯,可他捨不得閉上眼睛,錯失和丫頭說話的機會。

所以沒事?她轉過身,狐疑問:「你不是暈了嗎,怎麼知道?」

一驚一乍的,要不是心臟夠強壯,她早晚被他活活嚇死,詩敏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不解地望向他。

「我是暈,但沒有不省人事。」

難怪,藥那麼好灌,不過他也夠厲害的,就算有藥,她下針時還是會痛啊,他沒昏過去,居然能憋住氣,半句不喊,強!真不知他是皮粗肉厚,還是天生不怕痛。

「合計着,你是誰我的同情心來着?」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笑道。短短几句,他喜歡上同她鬥嘴。

「就怕浮屠沒造成,反害了卿卿性命,得不償失。」她歪了兩下嘴角。

「放心,我保證,你這浮屠造大了,日後定是福德綿長、富貴榮華。」他眼底閃過一絲驕傲。

「哈哈!」她嗤笑兩聲,見過自信的,卻沒見過像他這麼白傲的,救了他就能福德綿長、富貴榮華?他當自己是玉皇大帝還是福德正神。

兩人一來一往間,也不知道鬥過多久,直到奶孃進門,兩人才嗚金收兵。

奶孃帶來的托盤裏有蛋、有藥,還有一盤香噴噴的炒鱔魚。

詩敏笑着把托盤接過來。「怎麼這麼快?抓鱔魚也得工夫啊。」

「昨兒個莊戶送來的,還有兩隻大肥鴨子喔,現在吶,人人都想討好姑娘。」

奶孃一邊說,一邊把藥端給傅競,他用沒受傷的手接下,仰頭,眉頭不皺半分,一口氣喝掉。

詩敏把蛋端給奶孃,讓奶孃喂病人,她自己搶走鱔魚,幾筷子入口,那個痛快和滿足啊……

「不是說,給我補血嗎?」傅競見她喫得津津有昧,也想嚐嚐。

「見你精神還不錯,大概不缺血吧。」語畢,她又把一片滑喇的鱔魚丟進嘴裏,一口咬下,既脆又鮮甜,真是好滋味。

傅竟望向奶孃,沒有多說半句話,光是眼神就讓奶孃心軟。

奶孃舉起筷子往詩敏的盤子裏夾鱔魚,她不依,背過身,把盤子端走。

見她難得的孩子氣動作,奶孃樂了,哄着她,像小時候一樣,「姑娘乖,廚房裏還有呢,你想喫,奶孃中午再給你炒一大盤,現在分一點給奶孃好不?」

奶孃都開口了……她向傅競投去一眼,悶聲道:「最好你值得七級浮屠。」

傅競挑釁地揚揚眉,張開嘴,奶孃把鱔魚餵給他。

他咬幾口,誇張地說:「走過大江南北,我沒喫過這樣好喫的東西,您的手藝太教人喫驚,我保證,便是皇上喫了您這道菜,也要讚不絕口,姨,您留在這裏着實太可惜,如果進宮,定是御膳房大廚子。」

詩敏瞪他,不敢置信,他居然能說這麼一大串,而且沒喘?

別騙她一塊鱔魚有那麼大功效,如果是的話,整盤吞憲,他豈不是可以下地跳豔舞?

見她瞪自己,傅競竟感到莫名快意,雖然一口氣說了長話,胸口氣息不穩,但……值得。他等着她的回應。

她冷哼幾聲,說:「我還以爲自己是巴結討好界裏的箇中翹楚呢,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詩敏還想再諷刺幾句,但從橘園回來的雲娘掀起簾子走進,她先到牀邊,看一看傷者。

她驚訝不己,昨見個還重傷昏迷不醒,才短短几個時辰,竟能這般有精神?

「昨見個多謝夫人援手。」傅競禮貌道。

「公子感覺還好嗎?」

「小姐醫術精湛,約莫幾日便能下牀。」

「那就好。」雲娘點點頭,轉身。

「是嗎?是那個品種嗎?」詩敏搜着舅母的衣油,急問。

她看一眼傅競,詩敏和奶孃竟沒避着外人就提這事兒,他們幾時這麼熟了?不過既然她們這般態度,自己也就沒必要避諱什麼。

「沒錯,就是,我見花朵開得很多,如果天公作美,今年冬天,咱們應該會有好收成。」

「太好了、太好了,我得趕快找個屋子建竈起爐,再讓鐵匠打幾口大鍋子。」

詩敏一激動,拉着舅母的手,忍不住雀躍地跳上跳下。

見她高興成那樣,奶孃低聲把昨兒個的事對傅競說。

奶孃沒把他當外人,話便說開了。「我們家姑娘見錢眼開,一知道有新財路便樂成這樣,昨兒個,嘴巴還氣得翹上天呢。」

雲娘見屋裏氣氛熱絡,笑着普詩敏講話,「秀姊姊,您就別排擠她了,她還不是想多賺些錢,讓咱們過上好日子。」

「我看她啊,是想在老爺家對面蓋座更高、更大、更華麗大宅院,教江姨娘給活活嫉妒死吧。」奶孃笑話她。

詩敏靠在舅母身上,沒把奶孃的調侃給聽進去,只是想看,不管怎樣,命運早已偏離軌道,她再不是那個忍氣吞聲、只求家和的女子,她不會拿出銀子替莫鑫敏買秀才資格,娘也不會替爹爹在京裏購下大宅院。

那個有看曇花香氣的深夜,已經離她很遙遠,只要再遠一些,莫家那些人將會與她失去交集,而自己的命運再矗立絲不確定。

「累了嗎?到我屋裏休息。」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黑暈,雲娘有些心疼。

「我再看顧他幾日,確定他不會發燒,再離開。」

「我來看,你去休息。」

詩敏握握舅母的手,「還是我來吧,要是把他給弄死,會毀我一世英名。」

「還沒真正醫過人就有英名了,這世道還真容易。」傅競插話,惹得奶孃和舅母掩嘴輕笑不已。

「你又知道我沒真正醫過人。」

「昨兒個,你自己說『對不住,算你運氣不佳,我凌師傅不在莊裏,不得不讓小丫頭上場,我只縫過貓狗還沒縫過人,不過貓狗有毛,處理起來比較困難,絨許在你身上,我可以做得更順手』。」一字一句皆沒落下,他的腦子是金鑄玉的。

雲娘訝然問:「你那個時候是醒的?」

「那時大概還不算真正清醒吧。」他莞爾,說得似真似假。

「那你什麼時候真正清醒?」雲娘追問。

「大約是姑娘說『舅母,你來看看,我的針腳怎樣,還不差吧,如果在上頭繡朵花,他以後就可以到處炫耀傷口了』。」

「姑娘,你竟然對病人說這種話?你有沒有同情心吶,要是被凌師傅知道,肯定要罰你。」奶孃責備地望她一眼。

冤枉啊,她沒對病人說這種話,她是對舅母說的,誰曉得他醒着唉,她怎麼覺得自己越來越佔下風,自從丟掉第一口炒鱔魚之後?

第五天,傅競已經能夠下牀行走,奶孃像母雞護小雞似的,他走到哪裏就跟到哪裏,把他當成初學步的孩子。

第八天,他已經能與大家同桌喫飯,因爲他的誇大讚揚,每天的餐桌上一定有道炒鱔魚。

這天午膳過後,休憩片刻,雲娘和奶孃閒來無事,在大廳做絹花,十幾枝絹花,款式皆不相同,精緻華美,與市面上賣的不一樣。

詩敏走進大廳裏,發現傅競也在,她沒打招呼,走近桌邊童起絹花看了看。

「好看嗎?我們家丫頭也該戴點花兒了。」雲娘拿起絹花往她頭上一插,左看右看,滿意得不得了。

「舅母,你怎麼會做這個?」她沒在意自己戴上絹花好不好看,倒是看着絹花,起了另一番心思。

「我有個姑姑進宮當宮女,因爲手藝好,被分派負責做宮花,出宮後,她閒來無事就教我,我學着學着覺得有意思,就自己變化花樣,丫頭喜歡嗎?舅母多做一些給你,好不?」

「阿競說,這花兒比宮裏的更新奇些,宮裏的姑姑都沒做得這麼好。」奶孃插話。

阿竟?熟得這麼快?連小名都喊上啦。她瞄傅竟一眼,似笑非笑道:「那可不行哦。」

「沒頭沒腦的,說什麼不行。」奶孃覷她一眼。

「奶孃到御膳房當大廚,舅母到宮裏當宮女,丟下我一個人,多可憐啊。」這話明嘲暗諷,直指傅競,雲娘和奶孃豈會聽不出來。

「姑娘,你幾時同阿競槓上了,三言兩語動不動就擠兌人,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欠你多少錢。」

「我沒欠姑娘銀子,倒是想給她指點條賺錢的明路。」傅競莞爾道,沒同一個丫頭計較。

「什麼明路?」

傅競望向她。果然如奶孃所言,提到銀子,她一雙眼睛閃閃發亮,整張臉立刻生動了幾分。

見她那樣,衆人齊笑,可詩敏哪裏在乎啊,追着傅競問:「快說啊,別是唬人的吧。」

「集合你們莊上的婦人,由夫人來傳授她們絹花製法,有人負責裁布、有人負責制蕊、有人負責編扎,總之,一個人只負責一部分,這樣便不害怕技藝被旁人學去。」

咦,他居然與自己想到同一處去了,詩敏摒棄前嫌,看着他的眼神中帶着些許欣賞。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這絹花賣不到好價錢,利潤本就不高,再買間鋪子或租鋪子,算來算去都不賺。」

「所以剛開始先不在浦子裏面賣。」

「在地攤賣?那更不行,賣一整天,也掙不了兩個錢。」

「你先從莊戶裏挑幾個能言善道的婦人,訓練她們怎麼賣絹花,這是其一,夫人所制絹花,不但要與衆不同,還要用高等的綢紗布料或精美王石,務求精緻、鮮巧,能創出僅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好口碑,此爲其二。」

「你要那些婦人挨家挨戶去賣?可既是用高等綱紗布料所制,賣價定然壓不下來,有幾家人能買得起?」

「所以,不是挨家挨戶去賣,而是隻賣到皇親國戚、權貴夫人家裏,待名聲傳開後,再買一間鋪子,專賣昂貴的絹花製品。」

他們一言一語討論起來,越討論越投契,看得雲娘和奶孃露出會心一笑。

「皇親國戚?開什麼玩笑,連見都見不着的人物,還談什麼買賣。」詩敏撇撇嘴,講上一大篇全是白搭,虧她還聚精會神,聽得那麼認真。

「誰告訴你見不着的?」他挑挑眉梢,笑得滿臉得意。

「難道……你有辦法?」不會吧,她攀上高枝啦?瞄一眼自己身上,可沒長出什麼鳳凰毛。

「你說呢?」他不給她一個實心答案,偏是要將她吊着。

她哪是能被吊着的人,眨了眨大眼睛,詩敏追問:「你肯幫我?」這話是用問號,可口氣篤定的咧。

好吧,她不愛被吊,他只好犧牲一點,把肉餚送到她嘴邊。「是誰要我受人點滴湧泉以報的?」

用力拍手,聽懂他的意思了,她樂歪眉毛說:「現在看起來,浮屠好像造得挺值得的。」

傅競失笑,小人嘴臉,一點點利益就得意成這般,要是等她再大一點,還不成了個大奸商。

說做就做,她勾起舅母的膀子說:「舅母,您幫幫我吧,這銀子咱們得賺,還得賺得叮噹響。」

「什麼銀子能賺得叮噹響?」

聽到聲響,衆人齊齊轉頭,發現走進門裏的是凌致清,詩敏飛快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軟軟地喚了聲,「師傅。」

這些年,師傅早已取代父親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有他在,便是什麼事都不做,她的心吶,就是安定、篤實。

凌致清視線掃過屋裏一圈,在發現傅競時,詫異。

傅競朝他微微搖了下頭,凌致清連忙把目光轉開。

「師傅,莊師傅和哥哥呢?他們不回來嗎?」詩敏仰頭問,那模樣十足十的小女子。

「已經在路上了,我騎馬,速度快些。」他揉揉詩敏的頭,幾天不見,好像又抽高几分。

「太棒了,晚上給哥哥和兩位師傅辦接風宴。」

他搭着詩敏的肩問:「小丫頭,聽說你把前頭一排屋子全清了出來,要做什麼?」

「要蓋廚房,再過幾日水泥工會過來砌竈,對了,師傅你得借我幾個會制陳皮的工人。」

「陳皮?這就是你要賺得叮噹響的新財路?」

「是啊,不過我們剛剛又想到一個更索財的。」她把方纔討論的事全告訴他。凌致清點點頭,轉頭望向傅競,問:「這位公子是?」

奶孃替他倒來一杯溫茶,接下話,將這幾日發生的事全交代過一遍後,說:「他叫傅競,凌師傅喊他阿競就成了。」

阿競?凌致清不自覺地抖了抖眉角,說:「傅公子,不如我們進房,我替你看看傷口?」

聽見師傅這樣說,詩敏連忙跳過來,插到兩人中間,笑得滿臉虛僞,「師傅,你剛回來,先休息一下吧,放心,傅公子的傷口我處理得很好,才五天,他就能下牀了,不如……不如我幫師傅燒點熱水,一路回來風塵僕僕的,師博先洗個澡,喫些點心,有話,晚上咱們再聊。」

看着她巴結的表情,凌致清扭了眉,低聲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你做了什麼壞事?」

「師傅說啥呢,你家丫頭不就體貼您、孝順您嘛。」

「是嗎?」他狐疑地向傅競望去一眼。

詩敏心虛,連忙檔在傅競前面,不讓看。

傅競本也想拒絕凌致清的好意,可是見到詩敏這般態度,就是想同她作對,想挖出她想隱瞞之事。

笑脫她一眼,他對凌致清說:「是啊,姑娘將在下的傷口縫得很好,本來還想在上頭繡朵花呢。」

呃!他是神箭手哦,怎麼一箭射中靶心。

握緊拳頭,她抬起臉,面有難色,卻嗜聲嗜氣地喚了聲,「師傅……」

他擰了眉,問:「爲什麼不用羊腸線縫?」

「那個……那個……不就是還沒有時間做嘛。」她就不喜歡弄那個嘛,可師傅見她不愛硬要她親手做,她也明白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可有人天生見了羊腸就會想吐的呀。

「我已經出門近一個月了。」事情是在他出門前盼咐的,剝洗一副羊腸,花不了那麼多時間吧。

「就、就前一陣子忙咱們,哪裏想得到會亂七八糟,就、就……就……救了一個人。」

傅竟提眉,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詩敏。原來自己是被亂七八糟給救回來的。

「所以你用什麼幫傅公子縫傷口?繡花線?」凌致清的口氣透出幾分危險。

「那個線我有用酒水泡過,不礙的。」她越說越小聲,只差沒在地上找個縫兒鑽進去。

「不礙?人命關天,可以用這種態度相待?看來,你果然不適合當大夫。」凌致清失望搖頭。

見師傅那個神情,她急匆匆抓住他的手道歉,「我改、我改,我下次一定改,師傅,您別不要我,丫頭會乖的。」

「反正你已經無心學醫,還是專心賺你的銀子吧。」他燮起雙眉。

「不要!師傅,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發誓,下回絕不再犯」她聲聲保證,眼底眉梢都是焦急。是,她並沒那麼想學醫,可她怕,怕自己不學了師傅就要離去,她緊緊搜住師傅的手,眼眶泛紅。

對上這樣的眼神,凌致清硬不下心腸。早就該走的,可現在一他嘆氣,「你知道怎麼做?」

聽師傅松下口吻,她忙不遠道:「我知道。」

她轉了身,步履輕鬆地跑出大廳。

凌致清搖頭,「傅公子,你還是讓我看看傷勢吧。」

傅竟點點頭,隨着他身後離開。

進到詩敏屋裏,凌致清細細地替傅競看過傷口,傷口的確照顧得很好,已經結癡。

「主子,請您忍忍,我幫您把線拆掉。」

兩人互視,微微一笑。

那年,詩敏失去母親,跑到山上大哭,凌致清和傅競在山上交手、在山上結識,之後傅競找上凌致清,他開始爲傅競效力,開設濟慈堂也是爲了替主子在京裏埋下一個新據點。

這幾年,傅競跑遍漠北及全國各地,飛快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商業王國,他用盡手段、不斷累積財富,現在的他,已有足夠實力控制大齊王朝的鹽、酒甚至是鋼鐵、糧價,更有足夠的金錢養軍隊、死士。

在大齊王朝裏,無人不知傅競的存在,只是見過他真面目的人很少,凌致清是一個,莊柏軒是另一個,並且他們都明白,主子圖謀的不只是金錢。便是因爲知道凌致清在莊園裏,傅競纔會在身受重傷後,往這個方向逃逸,沒想到沒遇上凌致清,卻落到一個只縫過狗貓的丫頭手上。

「丫頭認出主子了嗎?」凌致清一面拆線一面問。

「沒有。」

「我猜也是,這幾年主子改變很大。」

不只主子,丫頭何嘗不是大改變,夫人去世後,她脫胎換骨,事事爭、樣樣拚,她說她定要拚贏自己的命運。

這樣的精神,影響鈁敏、影響了周遭所有的人,凌致清自己也相信,詩敏定然會笑着走到最後。

傅競微笑說:「那丫頭很認真照顧我。」

「我同意,否則主子的傷口沒這麼快好。」想來這幾日,詩敏也是小心翼翼,擔心得緊。

「這次,能夠跟我走了?」傅競問。

凌致清皺緊雙眉,重重點頭,只是丫頭那邊想起她該然欲泣,心疼……

「那好,我們出去吧。」

「主子到我屋裏坐坐,我那裏有汪先生交給我的京城駐兵圖。」

傅競點頭,在凌致清的扶持下,他們走出詩敏的閏房,往前頭的院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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