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回應,走到餐廳,拿起筷子進食,她爲他佈菜、替他挑魚刺,第一次,她表現得像個對主子忠心耿耿的下人。
她趁着他喫得心滿意足時,吶吶提出建議,“你沒有去過臺北101吧,挺好玩的,我帶你去逛逛?”
“我去過了。”在網路上。
她嘆氣,卻又不敢嘆得太過明顯,只好陪笑說:“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放幾個小時的假,五個小時,我五個小時內就會回來,絕對不會耽誤你的晚餐。”
沒有正面回答,他說:“最近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句話,“上帝關上一扇門,必定會爲你打開一扇窗。””
“這句話耳熟能詳,不過我不喜歡,用那麼大的門來交換那麼小的窗,不符合公平原則。”
“我也覺得道理不是這樣的。”
“不然是怎樣?”
“我認爲上天若關上一扇門,必定還會爲你掩上一扇窗,讓你在瞎燈闇火的屋子裏走投無路、山窮水盡,最後只能試着倒坑挖洞,看能不能找到求生門。”
“對啊,說不定倒着倒着,就能倒出條地道。”她順應他的話,只求他一樂,給她五個鐘頭出門放風。
“是有人可以僥倖脫身,但更多人會在倒坑途中累死,順道把自己給埋了。”
好陰暗的性格,果然是混皇宮的,思想晦暗、心情鬱積,有重度憂鬱症傾向。
她試圖弄明白他的意思,她沒有太好的聯想力,聯想不出來門窗、上帝和臺北101有什麼關係。
他似笑非笑的問:“要不要我給你一把鏟子?反正門窗都關起來了,你爬不出去。”
溫柔終於聽懂了,倒抽口氣,瞳大雙目望住他,她真想告他違反勞基法、綁架員工、惡毒對待屬下……
憤憤不平間,他替她夾一塊月亮蝦餅,涼涼地說:“快喫,喫飽了纔有力氣挖地道。”
瞬間,她像突然凋萎的花朵,全身失去力氣。
他又贏,贏過一次又一次,以爲只要贏的次數夠多,她將漸漸學會以他爲天、對他忠心耿耿。
沒想到,她面服心不服,她……不在乎他……
想到這裏,胤禟心一抽,看一眼牆上的時鐘,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三個多鐘頭。
那麼久了?她還會回來嗎?如果她不回來,他怎麼辦?
是他的錯,他不應該用對待身邊女子的方式待她,畢竟她與她們不同。
這算不算低頭?會不會折損他的驕傲?不管了,就算低頭,他也要把溫柔找回來!
拿起電話,他先撥溫柔的手機號碼,通了,但沒人接,他再找出溫柔家裏的電話,接電話的是田蜜。
田蜜對他的口氣一向不好,也許因爲他總是欺負溫柔,而她是會爲朋友兩肋插刀的人,也或許因爲她討厭自己將要帶走賀彝羲。
他很清楚她們背地裏稱他九獸,他不生氣,認定那是失敗者的怨氣,死黨間吐一吐,有益身心,他以爲自己將會一路贏下去,因此對於那些無關痛癢的批評,根本沒放在心底。
但今天他輸了,輸得徹底,因爲溫柔根本不在乎他。
田蜜不想跟他說話,幸好賀彝羲在她身邊,及時幫他一把,因此田蜜透露出可用消息。
她用落井下石的口氣說:“如果溫柔不是去百貨公司搶特賣品,搶到沒聽到手機鈴聲,就是在對你發脾氣,她脾氣不好的時候需要一杯咖啡,到你們家樓下的咖啡廳找找吧。”
掛掉電話,他決定先等待,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打了十幾通電話,她都沒接。
於是他想,她不是搶特價品搶到沒聽到鈴響,而是在生氣。
他心浮氣躁、緊張焦慮,滿心想的都是同樣一句──她生氣了,不回來了。
在屋裏徘徊上百趟後,他再也忍不住,上網搜尋何謂咖啡廳,然後走出家門,決定一個人到陌生的地界裏闖。
走進密閉的電梯裏,身邊沒有溫柔,他的心跳頻率超過一百。
走出警衛室,警衛伯伯向他打招呼,他沒應,板着驕傲的臉孔往外走,心裏只有兩個詞、五個字──咖啡廳、溫柔。
外頭下雨了,而且雨勢還不小,他考慮回屋裏拿把傘,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帶鑰匙出門,擰眉,不知道哪裏來的念頭讓他相信,只要找到溫柔,所有的事都可以被解決。
溫柔不是無敵女超人,但他對她的依賴,已經滿載。
他走進雨中,在附近來回找尋咖啡廳的蹤影,他太心急,而網路也給了錯誤訊息,因爲並不是所有咖啡廳都會在門口的招牌上寫下這三個字,所以,他錯過大樓下面那間叫做“關心”的店,錯過坐在落地窗邊正專注地看着穿越小說的溫柔。
他加快腳步在附近的馬路上來回走過無數次,雨水溼透他的身子和臉,他很狼狽,但天生的氣勢抹除掉他的狼狽,帥氣英俊的臉不自覺地吸引路人兩個經過的女子看着他焦躁的臉龐,忍不住上前,退疑問:“先生,你在找什麼嗎?”
“我在找這附近的咖啡廳。”
“哦,後面有一家“關心”,它的咖啡很有名。”女孩指指自己後方五十公尺處,再指向前方。“往前走的話,可能要經過兩條街纔可以找到星巴克,如果都不喜歡,我可以用手機幫你搜尋其他的店。”女孩好心地拿出手機。
“不必了,多謝姑娘。”他拱手,準備往“關心”走去。
女孩笑着對朋友說:“他叫我姑娘耶。”
“對啊,還留了清朝頭,又長得那麼帥,他如果不是腦袋有問題,肯定是穿越人。”另一名女孩接着道。
“有可能,他會不會是雍正?”女孩說完,兩人都笑開。
聽見“雍正”兩個字,胤禟候地轉身,問:“你們覺得雍正……好嗎?”
雍正好不好,她們不知道,不過幾部以穿越爲主題的小說,都把雍正當作男主角,在作者文筆的美化之下,雍正的形象已是古往今來的帝王中最讓人傾慕的一個。
所以女孩回答,“雍正是個很了不起、很傳奇、很偉大的帝王。”
“他很帥、很聰明、有魄力,是中國曆代皇帝中最讓人欽佩的。”
她們說的都是小說家筆下的雍正,可胤禟不知道,還以爲這是最客觀公允的答案。
如果說之前他還有些不願屈服,試圖在不改變歷史的狀況下,讓他的八哥成爲雍正,那麼現在……
他點頭,心的一端凹了,穿越一趟現代,他的視野至此纔算展開,人吶,滄海一粟,力量有限,能改變、能影響的只有自己,別無他人。
快步走向“關心”,很奇怪的店名,卻也很溫暖。
他在落地窗前停下腳步,看見窗內戴着耳機的溫柔。
難怪聽不見手機鈴響,她注視着電腦螢幕,專心而認真,胤禟不禁鬆口氣,她看起來好像沒那麼生氣了。
望向她的側臉,她的睫毛不夠濃密,但又長又捲翹,她的鼻子小巧可愛,她的眼睛不成比例的大,並且亮得驚人。
溫柔是個聰明能幹的二十一世紀女性,不依賴任何人過生活,她要拿重、要成就,她不是他以爲的那種女人,他錯了,再次確定。
輕敲兩下玻璃,他不確定她能不能聽見,但鬼使神差地她轉過頭,看見全身溼透的他,晶亮的眼睛索出一抹難解憂愁。
他用手指就着玻璃窗的水氣,在上面輕輕寫下剛學會的英文單字——sorry。
她看見了,眉毛彎出溫柔曲線,大大的眼睛泄露一抹心疼,這位高高在上的九皇子呵,居然學會低頭,這個難混的二十一世紀,爲難了他高貴驕傲的心。
胤禟走進“關心”,看一眼裏面的佈置,白沙發、白桌子,乾淨的空間掃除人們心底沉鬱,這裏的確是個不錯的地方,會讓人心情變好。
一個帥到連男人都會嫉妒的男人,和着小提琴樂聲輕輕唱歌,他很高興溫柔戴着耳機看電腦,沒有把注意力投注在好看的男人身上。
見他進門,溫柔迅速收起電腦和包包,結了帳,和他一起走出咖啡廳。
她站到他面前,想對他說說:沒關係,其實我並沒有生氣,而你也沒做錯事,我們只是相隔三百年,道德觀念有重大差異。
可胤禟沒給她機會說明,直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心很大,但淋了雨,冰冰涼涼的。
他說:“如果你想逛街的話,我現在就陪你去。”
淋得那麼溼還要去?她搖搖頭,問:“你怎麼跑出來淋雨?”
“田蜜說,你在樓下的咖啡廳,她沒告訴我,‘關心’是一間咖啡廳。”
“所以你在雨中到處找咖啡廳?”
“嗯。”他羞澀一笑,轉開話題,“這個店名取得很好,來這裏的客人都會備受關心。”
“是嗎?我不做這樣的解釋。”
“那你怎樣解釋?”
“關心──把心關在外面,進到裏面的客人,必須將所有的不愉快、討厭的、氣憤的心情,通通關在外面。”
“所以你真的在生我的氣?”
她歪過頭,輕輕一笑,“已經不氣了,想不想喝咖啡,我煮給你喝?”
“我沒有生氣,幹麼喝咖啡?”他鄭重得很欲蓋彌彰。
如果摔東西不叫做生氣,那什麼纔算?不過溫柔沒有糾結於那個點,笑開嘴,她想,應該是田蜜告訴他,她生氣時習慣喝一杯咖啡,難怪他那麼擔心她生氣,田蜜不知道在話里加了多少料。
“放心,不是隻有生氣纔可以喝咖啡,心情好、想聊天、或者三五好友聚在一起,都會想用一杯咖啡來香醉自己的心。”
“咖啡好喝嗎?”
“試試。”
他的大手在她軟軟的小手中間漸漸回暖,他緊握她,這一刻他希望可以永遠不放。
“好,走吧,愛新先生。”聽看她的稱呼,他笑彎雙眉,因爲生氣的時候,她喊他九獸、開心的時候纔會叫他愛新先生。
手輕輕壓在自己的胸口,胤禟對自己提醒:他要當她一輩子的愛新先生,再不給她不愉快、討厭的、氣憤的心情,讓她跑到“關心”,把機會送給那個唱歌的好看男人。
看見迎面而來的情侶,男人替女人拿包包,柔聲對女人說話,惹得女子輕笑不停,他是個學習力很強的男性,他學了,拿走溫柔的包包、搶走她手中的電腦,雖然動作不甚流利,但同樣看見那對情侶的溫柔明白,他想試着當個有風度的現代男人。
“其實,我只是嫉妒,嫉妒你和那個文旦先生之間的親密。”他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和那個男人一樣輕柔。
望他一眼,溫柔善意的解釋,“他不叫做文旦先生,他叫孝文,是我和田蜜的鄰居,小時候,我爸爸不要我、我媽媽又去世,我只能回鄉下外婆家,讓舅舅扶養長大,寄人籬下的生活很苦,幸好孝文總是明裏暗裏幫我……”
她用很長的時間講述孝文和田蜜在自己的童年佔有多大的位置,試圖讓他理解對孝文的嫉妒是不必要的。
胤禟聽進去了,嫉妒放下了,也終於明白爲什麼提及她的父親她會有那樣大的反應,他很高興,這是第一次溫柔對他敞開心,第一次告訴他關於她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