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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大假閨秀》 / 湛露 / 第11章 / 共20章

胡沖走入匯賢樓時,還是上次那個掌櫃的笑臉相迎,“胡老闆,表少爺在二樓包廂等着您。

“怎麼?是曲少爺?不是方大少嗎?”胡衝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的確是他。”掌櫃的躬身說:“他在樓上等您好一會兒了。”

他走入包廂,這纔看到果然是曲醉雲一個人在包廂內獨自喝着茶。

“曲少爺,還真的是你?”胡衝笑道,“我以爲是掌櫃的說錯了名字,莫非是方家這樁買賣要交給曲少爺打理了?”

“不,我還沒有那份榮幸。”她今日心事重重。“胡老闆上次說要在雲疆特上幾日,我還以爲您已經走了。”她不敢和方少良直接問胡衝的住處,只好特意跑到匯賢樓來問消息,她猜方少良後來必定又和胡衝見過幾次面,而匯賢樓是他們第一次相見的地方,又是方家的產業,沒準兒後來也還約在這兒。呆不其然,匯賢樓的掌櫃知道胡衝住哪兒,又恰好胡衝還沒有走,這才把他給請來。

胡衝說道:“本來頭幾天就要走了,但大少爺又爲我引薦了幾位朝中重臣,所以便耽擱了行程。”

外國人要在雲疆設廠,絕不是件容易的事,方家願意出人、出力、出錢,唯獨不願意出頭,但會幫忙拉線,引薦官府主事之人給胡衝,這對他設廠一事很重要。

曲醉雲微微地點點頭,眉心糾結着,“那……不知道胡老闆是不是還記得您上次的那個提議?”

“曲少爺說的『提議』是……”胡衝一臉困惑。

見他似乎忘了那回事,她面色尷尬,硬着頭皮說:“就是胡老闆問我願不願意做您的學佳……”

他恍然大悟,笑道:“學徒之名可不敢扣在你這大家少爺的頭上,只是當胡某的幫手而已。不過你上次說要問過令堂的意思,莫非令堂答應了?”

“嗯……我還沒有問過母親大人,由於我是獨子,母親必然會捨不得我,但是……”她咬緊牙根兒說,“我的年紀也大了,母親望子成龍,同樣希望我能早早的自立門戶。我的身世……不知道胡老闆是否情楚?我是遺腹子,我娘是帶着我回來沒奔孃家的,所以我在這方家……可以說是無權無勢。”

胡衝聽得很專注,臉上有些訝異,但更多的似是探究。他想了想,說:“所以你現在很想離開方府,是不想一輩子寄居於他人屋檐下?”

“是。”曲醉雲抬起臉,神情堅定,“我不知道胡老闆那裏是否可以收留我?我雖然身無長物,但是可以向您保證,我絕對是個認真好學的弟子,而且絕不會給您惹麻煩。”

聞言,他微微一笑,“曲少爺看上去就是個沉穩的性子,這也是我爲什麼第一次見面就邀你的原因。其實不管你身分如何,我看中的還是你這個人的人品。我打算後天就走,若是你能和令堂商量好了,可到醉仙居找我。哦,對了,我上次看方大少爺似乎是不願意你跟着我走,不知你是否問過他……”

“他是他,我是我,我們兩人互不相干。”曲醉雲果斷地說道,“大表哥不過是一番好心,怕我一人在外面闖蕩不懂事,給您添麻煩罷了。”

“是嗎?”胡衝又想了想,再笑道:“那好,胡某就在醉仙居恭候佳音了。”

告別了胡衝,曲醉雲緩步往方府的方向走去,心中雖然有一件事壓在那裏,但多少輕鬆一些。今日私下會見胡老闆這件事,她當然不會告訴方少良,她若說了,他非勃然大怒不可。但是,她卻必須想一個萬全之策幫助自己儘快從方府脫身,而胡老闆,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她今晚會向娘攤牌,告訴娘自己的性別已經被方少良知道了,娘爲了保住她的祕密不再泄露,一定會答應她跟着胡老闆離開雲疆,只要離開雲疆,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方少良便奈何不了她了。

不只奈何不了她,也許……此生也不會再見面。

其實上次在爲母親辦宴席的那天,她已經聽到老太太和幾位親朋好友說起方少良的婚事。像他這樣的大家少爺,又是長子、長孫,拖到二十多歲居然還沒娶妻,的確有違常情。方老太太千挑萬選了這麼多年,顯然已經挑得累了,近日準是要定下一門親的。

不知是不是方老太太的念頭也左右了方少良,所以他在她身邊蟄伏了心事這麼久,最近卻開始頻頻動作,皆因爲他也知道--時間不等人。

可他又說他願意等她……這多麼矛盾。

他願意等,卻不想她等得起嗎?又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親眼看着他娶得美嬌妻入門?等到她一事無成,讓母親老無所依,繼續成爲方府的笑柄?

她爲母親括了十六年了,日後,她想爲自己括,或者,讓母親是爲她而活。

遠離了方府,看不到方家人的幸福,她們便不會再有痛苦。

遠離了方府,看不到方少良那雙熾熱情探的眼,她便不會動搖自己的心念。

遠離了方府,她纔有可能真正做回女兒身的“曲醉雲”,而不被人嘲笑鄙視。

只要遠離方府,是的,遠離它,遠離他……她不停地在心中堅定自己的想法,可如死灰一般的心境,卻沒有因爲這些假設而感到雀躍。

因爲,遠離他,亦是她所不願,不捨的啊……

難怪古人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幽幽一聲長嘆,也嘆不去那橫亙在心頭的千千結,被方少良親手種下的情之癡種,已經露出樹消,枝杖葉葉,繁盛青翠,正是極度誘人的季節,豈是說砍就能砍得斷,說燒就能燒得乾淨的?

就這樣一路思慮着,傷感着,嘆息着,漸漸走到西府門前,一抬頭時,居然看到方少良正倚着門與她遙遙相望,手中似是還捧着一個包袱。

“等了你好久,腿都站得有些酸了。”他微笑,望着她緩步走近,將手中的包袱一遞,“我今日路過錦繡坊,正好他們把衣服做好了,我就順便給你取了回來。想先看看你穿上會是什麼樣子,就興匆匆地跑來找你,可丫鬢說你不在。剛纔去哪兒了?不會又去聖音堂了吧?”

方少良朗朗笑着,那笑容沒了平日的狡詐詭誘,竟真摯澄澈得如同一橄清泉。原來,他也有真心真情畢露人前的時候……可是,她還能看得幾時?

心頭一酸,忽然想落淚。她忙轉過身,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泛紅了眼。可她的這點細微之處還是被方少良敏銳地察覺,他眉頭緊蹙。拉過她問:“怎麼回事?哭什麼?誰惹你了?”

曲醉雲被他這麼一扯,只急急地說道:“你也不看看這是哪兒?又……唉,算了,咱們進院子裏說話。”西府雖然比不得東府的高門大院,奴僕如雲,但是門前也是有個小廝,而這小廝此刻正好奇地打量他們。他既然來了,想轟也是轟不走,只有再安撫一次。而日後……連安撫他的機會都不會有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後院時,方怡藍正看着丫鬢們在攆一隻跑上牆頭的小貓,他們的到未讓丫鬟們連忙收了答帚棍子,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向方少良請安。

他溫文爾雅地笑着跟姑媽說:“我今日辦事路過錦繡坊,便將他們做好的衣服帶過來了。”

方怡藍淡淡地笑道:“這種事何必勞動你這個大少爺去做?讓他們送過來不就好了?”然後示意丫鬟們將包袱接了過去,又問道:“今日就在姑媽這裏喫過飯再走吧。”

“不了,我一早就和老太太說好,今日在她那邊用飯,改日我未叨擾姑媽時,會先知會一聲,只是難免要姑媽費心了。”方少良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了指包袱上面露出的一角,“那件青色的是雲弟的。”

曲醉雲連忙走過去將那件衣服抽出,對母親說:“娘,我想進屋先去試試。”

方怡藍不悅地瞪着她,“又不趕着穿,你急什麼?”

方少良則笑道:“雲弟還是小孩兒心態,有了新衣服就像過年似的,就讓她先試試看好了。萬一哪裏不合身,我扣着錦繡坊的銀子不給他們!”

聞言,方怡藍一笑,默許的點了點頭。曲醉雲急忙回自己屋子試衣服去了。

看着方少良,方怡藍漫不經心地問:“上次聽老太太說,要準備給你說親了,可有選中的人家或姑娘了?”

負手而立的他,微笑道:“這種事情當然是老太太作主,我也不急。不過雲弟明年就快十八了吧?姑媽準備給她說一門怎樣的親事?”

她淡定地答道:“她年紀還小,又一事無成,哪家姑娘願意嫁她?還是先爲自己掙些功名再說吧。”

“功名這事不適合雲弟,我看她生性恬淡,不喜與人爭執長短,姑媽還是不要期望太高爲好。好在方家家大業大,總有她一席之地的。更何況人生在世,功名利祿,榮華富貴都是身外之物,括得開心自在才重要。”

方怡藍道:“就算家大業大,也是方家的,她心中總要爲自己謀劃。你是含着金揚匙出生的人,榮華富貴不求便有,不知道像她這樣一無所有的人的難處。等她幾時有了榮華富貴,再說什麼『開心自在』也不遲。”

方少良眉尾上挑,“姑媽難道沒聽說過『成功細中取,富貴險中求』嗎?這一個『險』字可是最驚心動魄的。雲弟身子那麼屏弱,承擔得起這個字的分量嗎?”

聽他口出此言,方怡藍心裏陡然一驚,望着他的目光變得深沉起來,她微微沉吟,“各人的路不同,這就是她的命。少良,你是個聰明人,理當知道人命天定,誰也強求不來。”

他依舊笑着,“是,人命乃是天定,最怕人爲強行逆轉,這就是逆天而行了。姑媽,您說逆天而行的人,有幾個最終是有好結果的?”

像是被誰狠狠地刺了一針,方怡藍的臉色忽青忽白,她盯着他,又小心謹慎地往左右看了看,確認丫鬢們都不在身邊,才悄聲問:“少良,姑媽平日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吧?”

方少良悠悠說:“姑媽特我當然是很好的,但是……有沒有對不住別人,可就說不準了。”

頓時,她的嘴無聲地動了幾下,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似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此時已經換好衣服的曲醉雲從房內走出,站在兩人面前。她身上的新衣是方少良親自選定的布料,淡青色的綢面上繡着芙菜。每一朵肥瘦長短都相差無幾,襯托着她的身形,清秀中帶有一種飄飄欲仙、不染塵世的昧道。

他忍不住拍手道:“好!這錦繡坊的手藝果然不錯,我看不但該把尾款給他們,還應該再多幾兩賞銀纔好。”

曲醉雲還未說話,方怡藍卻忽然用硬邦邦的語氣,冷冰冰地說:“雲兒,你表哥還有事呢,你替娘送送他。”

被下了逐客令的方少良,對姑媽的態度轉變心知肚明,他勾脣一笑,“那我就先告辭了,姑媽,您好生歇息,改日我再來看您。”

看着兩人的神情,曲醉雲雖不知他們剛纔說了什麼,但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尤其是母親那鐵青的臉色,已經好久不曾看到了。

她忐忑不安地將方少良送出院門,拐過影壁牆的時候,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推到牆角,黑幽幽的眸子緊盯着她,“雲兒,做我的人,我的女人。”

她心一顫,不只爲他的大膽,還爲他如此堅定明確的用詞。但她本能地開口,只吐一字回覆,“不。”

他對她的回答也早在意料之中,故沒太大的反應,只是用手指摸了摸她圓潤的下巴,“由不得你。”這只是他的宣告,不管她願不願意、答不答應,他已經做了決定。

曲醉雲掙扎着,“你剛纔和我娘胡言亂語什麼了?”

方少良哼了一聲,“你去問她不就知道了?”

她低聲喘息,“你別逼我,否則我會跑得遠遠的,讓你找也找不到。”

他肌肉瞬間緊繃,警覺地眯起眼,原本在她下巴上輕柔撫摸的手指驟然捏緊,語氣一沉,“你剛纔見了什麼人?你在揹着我謀劃什麼?嗯?”

“你已經逼得我無路可走了,還想怎樣?”曲醉雲悽然苦笑,“大表哥,放過我吧。不管我是要做男人還是女人,都與你無關的。”

“不管你是做男人,還是女人,首先是要能光明正大地活着,雲兒,你覺得你現在過得夠光明正大嗎?”

他的沉聲質問,一字一字地敲進曲醉雲的心裏,敲得那麼疼。

“有些事,既然錯了,就要改過來,不能讓它一錯再錯。我說了會等你,但是人生苦短,等特不意味着白白很費,只要我認定的人、認定的路,就不會再變。你心中有已經認定的人或事嗎?若有,那你就該知道自己的心意若已決,便絕不可能再變的!”

回到小院時,曲醉雲耳畔好像還在迴響着方少良剛纔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認定的人、認定的事,她有嗎?她能有嗎?她有資格有嗎?

恍惚問,她聽到母親的沉喝,“雲兒,你跟我進房裏來!”

一抬眼,看到母親冷冰冰的眸子,心瞬間就沉了下去。

進了臥室,方怡藍冷冷地看着她,“跪下。”

曲醉雲雙膝一彎,跪在母親面前。她知道一場風暴已經在所難免。

“你知道少良剛纔和娘說了什麼嗎?”方怡藍瞪着她,“我問你,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什麼了?”

她喉頭硬嚥,不敢再隱瞞,只得輕輕點頭。

方怡藍臉色大變,一抬手,一記耳光響亮地打在她的臉上。

十幾年前的記憶,倏然問在這一刻全都充斥到腦海裏。那時候借懂無知的她,因爲一記耳光,便被迫接受性別被改的命運,而今,她依然沒有掌握自己命運的能力。

“娘,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請娘息怒……但是,還請娘准許我離開方府,這是我唯一的路了。”

方怡藍手指輕顫地點着她,“你、你怎麼會讓他知道的?你難道不知道這是你豁出性命也要守住的祕密?”

“是、是我的錯,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的,但我保證除了他,如今還沒有其他方家的人知道這個祕密,所以我……我必須現在離開方府。”

“離開?你要去哪兒?”

曲醉雲急急地說:“和方家正在合作的天府酒商胡老闆答應帶我去天府,他希望我能跟着他做個學徒,只要娘答應,我兩三日內就可以離開。娘,我保證,只要我能離開,一定會在三年內出人頭地,回來接娘一起出府。”

“你的保證我已經不敢信了。”方怡藍一臉頹喪地說完後,又盯着她看,“那少良知道你的身分之後,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她臉一紅,尷尬得不知道怎麼說。但她的表情卻讓母親的臉色更加難看。

方怡藍咬着牙根兒問:“他抱你了,還是親你了?或者,你們倆連最見不得人的事情都做出來了?”

曲醉雲窘迫到了極點,母親的問題是連三問,她該怎麼回答?第一問和第二問的答案是“是”,最後一問……卻差點成真,那日在寒月居他們險些鑄成大錯。然而那些細節,她又怎麼敢一一坦承?

但她的猶豫和臉上的配紅看在母親的眼中,卻是最可怕的答案。

方怡藍忍不住怒從心頭起,又一巴掌狠狠地抽過去,打在女兒的另一側臉上,連同最狠毒的咒罵,“你怎麼這樣不知廉恥?!”

曲醉雲輕輕用手指揩去嘴角流出的血珠,悽然長嘆。她是不知廉恥嗎?起初並非沒有抗拒過啊,可是,抵擋不住他的原因,究竟是他過於霸道的索取,還是她內心的欲拒還迎?

也許,她的確是個不知廉恥的女子,那一日在他房中動情的一吻時,便知道自己的本性是如此輕賤。受不住他的誘惑,壓抑不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揭望,因爲鍾情他多年,再推拒都顯得蒼白無力,難怪他可以攻城略地,步步緊逼,終於將她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

“娘,請讓我走吧,不離開方府,我的事,早晚有一天會天下皆知。”她伏在母親的腳邊,哀聲祈求。

方怡藍蒼白着臉,失神地看她,“走?娘等了十幾年,只爲了等這一天?看着你丟下我跑掉嗎?若是少良認定了你,你又以爲你能跑到哪裏去?方家和那個胡老闆是生意夥伴,你不會以爲你能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一點風聲都不透露吧?

“少良外表冷情,可骨子裏執拗得要命。你看你大舅舅官居一品,他若肯入仕自然平步青雲,但他堅決不去走仕途這一條路,連大舅舅都奈何他不得,如今你就能左右得了他的心意嗎?倘若他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揪出來,那你該怎麼辦?”

她頓時被問住,只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親。這條路依舊是一條死路嗎?看方少良剛纔的態度,已經是鐵了心的,哪怕她抱着玉石俱焚的狠絕念頭,依然動搖不了他的決心。

不走,就是死路,走……依然不見光明。該怎麼辦?怎麼辦……

方怡藍無力地仰首看着房上的橫樑,靜默許久後,疲憊地說:“你先出去,讓娘再想想。”

曲醉雲默默站起身,緩緩地後退,轉身邁出門檻的那一剎那,陽光照在身上,她才發覺自己竟然被冷汗提了衣衫。

小丫鬢不解她的落寞神情,看她行走艱難,以爲她是病了,上前要來攙扶她,卻被她揮手擋開。

鶯兒眼尖,瞧見她腫脹的臉頰和嘴角的血漬,不禁輕呼一聲,“表少爺,您這臉……”

她恍若未聞,癡癡地,瞞姍走回自己的臥室內。

臉上的這點痛算得了什麼?心痛才最是難抬的。她辜負了孃的期望,被娘打兩下出氣是應當的。可是打完之後該怎麼辦?她知道娘和她一樣迷鞋。

但如今哪裏還有思索猶豫的時間?必須早做決斷纔可以早早了結。

娘說得對,胡老闆那裏當然不是最好的求生之路,方少良很快就會知道她跟着胡老闆走了。但是,若他能晚點發現,若她跟着胡老闆已經出了境,去了天府……老太太那樣疼愛他,平日連出半日門都要派人去找,他必然不會有機會追到天府來吧?

匍匐在牀上,四膠無力癱軟。她好想大哭一場,但是……男兒身的她怎麼可以放聲大哭?

曲醉雲慘然一笑。連哭都被禁止的她,這些年唯一一次的淚盈於眶……竟是在方少良的面前。不論是爲什麼流淚,卻只有在他的強勢面前,她可以毫不做作的表露心情。

真希望這情寒的被褥可以是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的雙臂,寬厚霸道的胸膛,縱然不屬於她,她也可以暫時摘下面具,短暫棲息,只因被人愛着的感覺是那麼美好。

“少良……”她低低呼出他的名字,將淚水揉碎在心裏。

天快黑時,方苑霞的丫鬟銀翹忽然自東府那過來,說是二小姐擺了桌酒菜要給曲醉雲賠罪。

但此時的她心緒煩亂,推說身體不適,不能前去。但是銀翹千求萬求,說是如果表少爺不過去,二小姐肯定要怪罪自己,請表少爺幫幫忙什麼的。

曲醉雲想到方苑霞那天在寒月居的眼神,總覺得心裏發緊,而且她那個脾氣着實不大可能給自己賠罪,八成又是方少良的意思。若自己堅持不去,惹得方少良親自過來拿人,大晚上一番折騰,再驚動了母親就又是個麻煩,只得先過去坐一坐再說了。

她讓鶯兒給她取了一盞燈籠來,也沒讓其他人陪着,就去了東府。

從東府大門往彩霞閣要走上一段路,曲醉雲在路上問銀翹,“二表姊是隻請了我一人過去,還是有其他人作陪?”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二小姐只吩咐奴婢請表少爺一個。”

銀翹走在前面,她手上那燈籠晃來晃去,忽明忽暗的,周圍的花木扶疏,小徑幽靜,四周路過的院落中偶有人聲笑語傳出,比起西府的冷情寂寞真是自有一番景象。

曲醉雲路過寒月居的時候忍不住向院門口看了一眼,那院門是虛掩着的,依稀可以看到紅鶯和綠墨正在院內笑咪咪地說話,至於方少良是不是在裏面,那就不情楚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眼看就要到彩霞閣的門口了,忽然銀翹一轉身,不知道鑽到哪裏去了。曲醉雲一愣,站在那裏不知是進是退時,倏地身後風聲作響,有人一把從身後將她抱住。

她大喫一驚,立刻察覺那是個男人,而且一雙手還極不規矩的在她身上亂摸。

她手中的燈籠啪嗒一下就掉在地上,裏面的蠟燭翻掉出來,立刻將燈籠的外罩點憔。她也顧不得這些,用力將那人的手扒開,厲聲喝道:“什麼人如此放肆?”

那人“嘿嘿”笑了兩聲,聽起來有些熟悉,但是一轉身,對方就藉着夜色的掩護跑了。

曲醉雲雙手交握,不住地顫抖,是憤怒,更是驚懼。剛纔那個人她可以肯定不是方少良,一是因爲聲音和氣息都不對,二是因爲方少良沒必要用這種方法來輕薄她。但是,不是他的話又會是誰呢?那個人用意很明顯,就是爲了輕薄她。對方知道她是誰?是早早的埋伏在這裏等她,還是將她誤當作丫鬢而抱錯了人?

各種念頭飛快地在心中閃過,最後,她丟下那盞已經燒成一團的燈籠,飛快地跑向寒月居的大門。

一把將大門推開,她氣喘吁吁的樣子嚇到了正笑成一團的紅鶯和綠墨。

“表少爺,您怎麼這會兒過來了……”紅鶯看情是她時,滿臉的不解與狐疑。

“大表哥在嗎?”她現在只想要立刻見到他,也不是爲了和他說什麼,只是剛剛那一刻受辱的羞憤,和之前母親的責難,彷彿只有緊緊抱住他時,纔可以將這一切化解。

但紅鶯卻說:“下午大少爺爲了處理禹巖城錢莊的緊急事情出門去了,大概要明後天才能回來呢。”

他不在?他竟然不在!曲醉雲失魂落魄地離開寒月居,迎面又遇上到處找她的銀翹,“哎呀,表少爺,您怎麼跑到這裏來了?看您的燈籠都掉在地上了,真是讓人擔心,還當您出了什麼事……”

銀翹的一番話卻讓曲醉雲滿腹疑雲--銀翹剛纔突然一下子就失蹤了,難道不是故意的嗎?她和那個夜襲自己的人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快走快走!二小姐都等着急了。”

銀翹拉着她要往彩霞閣去,她甩開手道:“不,我今日不舒服,麻煩轉告二表姊,天色太晚,我就不打擾她了。”

直覺告訴她,彩霞閣是一定不能去,不管那個夜襲她的人是誰、有什麼目的,只怕方苑霞難脫干係。

銀翹拉不住她,見她就像是丟了心的遊魂,慌張地跑掉。

於是,銀翹只得轉身回了彩霞閣,方苑霞正站在門前,手中提着那個滋燒得只剩下一截手柄的破舊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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