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簡凡會帶夏季荷到醫院就診後,園長就忙着去安撫其他家長了,現場亂烘烘的一片,孩子的哭鬧聲此起彼落,誰也沒發現簡凡正一手抱起簡飛,一手緊緊攬着夏季荷的肩膀往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兩人的動作不但親密,簡凡對待夏季荷的態度更是清楚流露出一股難以忽略的小心翼翼和呵護不捨,只要稍微用心,就一定能察覺出兩人之間絕對不尋常。
雖然大多數的人因爲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而疏忽了,但站在人羣中的艾娜卻立刻發現了。
剛剛就在意外發生那一瞬間,其實她人就在附近,她也親眼看到了那盞探照燈落下,甚至親眼看見小飛深陷危險,但是在電光石火間,她的身體卻是害怕得無法動彈。她竟然完全提不起勇氣,以自己的身體前去拯救保護小飛。
但是那個荷花老師卻不同。
她根本沒有任何猶豫,幾乎是奮不顧身朝小飛撲了過去--
當初爲了自身的幸福,她自私的拋棄了小飛,所以爲了彌補他,今年她纔會回到臺灣堅持爭取他的監護權,但是她萬萬沒料到小飛早已忘了她,甚至對她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她始終不肯面對這個事實,也不肯相信這個事實,但是剛剛那一瞬間,她的懦弱無能,卻狠狠戳破了那層自我欺騙。
事實證明,她根本就是一個無能自私的母親,她愛自己遠勝於小飛,她根本沒有資格討回小飛,也難怪小飛一點也不喜歡她。
但如果是那位荷花老師,小飛一定能獲得幸福吧。
還有簡凡也是。
認識他那麼多年了,她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在乎過一個女人,從意外發生到現在,他的臉色一直都透着一抹蒼白,甚至連指尖都是顫抖的……
“簡凡……”她有些猶豫的走到兩人身邊,她本想開口爲剛剛的事道歉,但簡凡卻頭也不回地打斷她。
“抱歉,我現在急着去醫院,今晚就麻煩你自己坐出租車回家吧。”
“不是的,我只是想跟你道歉……”
見艾娜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夏季荷不禁有些尷尬的想拉開彼此的距離,誰知簡凡卻不肯鬆手,而艾娜也沒非要他停下腳步不可,只是兀自跟在他們的身邊長話短說。
“不管對剛剛的事,還有過去的事我都感到很抱歉,小飛……小飛以後就交給你們了,明天我就會訂機票回法國,以後再也不回臺灣了。”
沒料到艾娜竟然會突然開口說要回法國,不只夏季荷,就連簡凡也是一愣,但是此刻小飛就蜷縮在他的懷裏哭泣,身邊的小女人臉色也是那樣的蒼白,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揣測她這些話的目的,只能暫時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
“RAMON跟我說過,他很敬佩你一個人照顧小飛這麼多年,你把小飛教得很好,他說你是個好父親,他自嘆不如……”她苦澀一笑,美麗的臉蛋上再也沒有往昔的倨傲,只是非常捨不得的看着簡凡懷裏的小飛。“我要說的就是這樣,我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你們快去醫院吧。”
“艾小姐,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夏季荷忍不住擔心地問。
“我再怎麼樣,都比你的情況好吧。”艾娜加深笑意,一瞬間終於明白簡凡和小飛爲什麼會這麼喜歡她。
她是如此的善良,而且待人誠摯,明明自己都受傷了,卻還擔心她。
“可是……”夏季荷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身旁的簡凡截斷。
“明天我就不送機了,祝你一路順風。”語畢,他朝她輕輕點了下頭,接着便擁着身邊的小女人頭也不回的往校門口走去。
雖然流了不少血,但幸虧沒有傷到動靜脈,縫了幾針之後,夏季荷就立刻被簡凡給帶回家。
也許是受到了嚴重驚嚇又大哭了一場,小飛在回程的路上就累得睡着了,睡着的時候眼角還是溼溼的,直到簡凡抱着他走到牀邊,他都沒有醒來。
唉,好好的萬聖節晚會就這麼泡湯了,也不知道園長和其他老師是怎麼收抬善後的?
真希望家長們能包容這次的意外,否則少子化已經夠嚴重了,要是再鬧出什麼拒讀那還得了,還有大桃班的其他小朋友都還好吧,好不容易練了一個月的舞步,沒想到今晚卻派不上用場,下禮拜她一定要好好的安慰他們……
可能是因爲被打了麻醉藥的關係,夏季荷覺得有些無力,此刻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頭暈暈的亂想,完全沒注意到簡凡已經從二樓走了下來,直到自己落入他的懷裏才回過神來。
“我們今年就結婚好嗎?”
他的聲音在她的耳邊低低響起,讓她詫異的抬起頭瞪他。“你說什麼?”
“我們今年就結婚。”他重複。“我必須公開我們的關係,明天我們就向小飛公佈這個消息,他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高興的。”
“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高興?我只是個外人……”她錯愕反駁。
“誰說你是外人”他迅速打斷她,平靜的臉龐突然掀起波瀾。“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外人看,小飛也沒有,看見你受傷的時候你知不知道我和小飛有多害怕,小飛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而我……而我……”他沒有把話說完,然而他的表情卻清楚顯出他此刻的心情。
固執、慌亂、憤怒、恐懼、自責、憂慮……許多種情緒浮現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不再那樣的鎮定。
事情發生的時候,他的表情看起來或許有那麼一點陰驚,但之後他很快的就恢復冷靜。他開着車帶她去就醫,一路上不斷詢問她的狀況也不忘安撫小飛,即使得知她的傷口需要縫合,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他的冷靜讓她安心。
畢竟聽到傷口要縫合時,她表面上雖然裝得若無其事,但心裏其實怕得要死,但他就站在她的身邊,微笑的告訴她他會陪着她。
因爲有他,她才不至於太過恐慌。
在歷經那九死一生的關卡後,她和小飛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強而有力的依靠,而他始終表現得很好,所以她也真的以爲他早已穩定好心情,然而直到現在她才發現自己好像錯了。
雖然他看起來一直都很冷靜,但是他的心裏似乎並不是這樣。
現在,她明明就好端端的坐在他懷裏,他卻好像很害怕會失去她!
彷彿像是印證她的想法,下一瞬間,他忽然把她抱得好緊好緊,緊到她難以呼吸,甚至覺得肩膀發痛,但是她不敢叫出聲。
因爲她捨不得讓他在萬分恐懼的時候,還讓他愧疚。
“我大你整整十歲,我談過無數段錯誤的感情,歷經過一次失敗的婚姻,好不容易纔終於遇到你,只有你……是那唯一對的人。”他用下巴抵着她的頭頂,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我以爲我們可以慢慢來,我可以慢條斯理準備我們的婚禮,你可以隨心所欲的陪伴小飛,直到艾娜的事情結束後再公開我們的感情,我以爲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但直到你受傷,我才發現我隨時都有可能失去你。”
“可是我只是受了點輕傷……”她輕聲開口,不想讓他太過恐慌,但似乎並沒有效,他依舊將她抱得好緊好緊。
“我知道你擔心小飛無法接受你,但小飛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他和我一樣都害怕失去你,他需要你,我也是,我再也不想在衆人面前假裝自己只是個學生家長,不想再辛苦僞裝和你毫無關係,我想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都能名正言順的保護你、擁抱你。”
一頓,他終於鬆開她,然後在明亮的燈光下定定的看着她。
“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早就公開我們的關係,如果在你替小飛化完妝的那個時候,我不顧衆人眼光低頭吻了你,如果我沒有帶着小飛離開你身邊,那麼那場意外就不會波及到你,你也不會因此受傷,你知不知道當我看見你手臂血淋淋的站在那裏,就距離那盞探照燈不到一公尺時,我的心臟差點就要停了--”
他用力咬着牙,試着壓抑身體裏的寒意,卻怎樣也壓抑不了心裏那不斷冒出的恐慌與懊悔。
他從來不曾一口氣說過這麼多的話,而她也從來不曾看過他如此晦澀的表情,一瞬間她的心臟狠狠緊縮,擠壓出些許酸澀、些許感動、些許不捨、些許難受、些許甜蜜。
她的心情也開始變得複雜。
她很抱歉讓他如此難受,甚至抱歉讓他如此的擔心受怕,但被人疼惜入心的感覺,卻又讓她止不住的感動甜蜜。
她的嘴脣動了幾下,最後纔好不容易吐出兩句安慰。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不是沒事嘛……”
“沒錯,幸好你沒事。”他伸手撫摸她的臉頰,一張手就跟她的臉一樣大。
“但我再也不想讓自己有後悔的機會,我們今年就結婚,雖然只剩下兩個月的時間,但是我一定會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絕對不會讓你覺得委屈。
“我不需要盛大的婚禮。”她連忙反駁他。“就算登記結婚也可以,我只擔心小飛……”如果說一分鐘之前,對於他突然提到結婚她還覺得錯愕的話,現在的她,也不禁開始有點心動了。
她明白他的心理,世事無常,誰知道下一秒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好不容易纔遇見彼此,好不容易纔互相傾心,確定彼此都是對的那個人,他們誰也不想錯過,但是這段愛情裏不只有他們,還有小飛。
她愛小飛,她沒有辦法只顧慮自己,卻忽略了他的感受。
彷彿回應她此刻的感覺,原本安靜的二樓,竟響起小飛的哭喊聲。
她和簡凡迅速互看一眼,接着下一秒,他們兩個立刻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踏上樓梯直奔二樓。
臥房裏,小飛就站在牀邊哭着,一臉想要找人,卻又不知道該往哪裏找的驚慌模樣,直到眼前的門板被推開,直到他看到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出現在他面前,他才大叫一聲荷花老師,然後飛也似的撲進她的懷裏。
“怎麼了?是不是作惡夢了?”她彎腹輕輕拍着他的背,溫柔安慰。“對不起,把你一個人留在房間裏,你很害怕對不對?別怕,別怕啊……”
聽着這溫柔的安慰,小飛哭得更厲害了,但心裏那種旁徨恐懼卻神奇的慢慢消失了。
“荷花老師,我夢到……夢到你受傷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然後……然後就死掉了……”他抽抽噎噎的說着,不自覺她抱得更緊。
“嗯,真是可怕的惡夢,可是那只是夢,你看我不是沒事嗎?”看着他哭得這麼難過,她想把他抱起來,但用一隻手卻無法辦到,只好蹲下身體。你看爸爸也在這裏,你已經醒了,惡夢已經過去了,不會再發生了。”
他還是哭。“可是你流了……流了好多血,就跟幼兒園的時候一樣……荷花老師對不起,都是因爲我你纔會受傷……我不是故意的……嗚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