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墜落,墜落,墜落。
她耳邊只聽到強烈的狂風呼嘯,連自己的大叫都聽不見。灰霧包圍,雲影繚繞,她墜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眼前忽然一亮!
“喝!”封凱雅抽了口氣坐起來。“咳咳咳咳!”
喉間強烈的火燒感讓她激烈咳嗽。
“皇后醒了,皇后醒了!”
“皇后恕罪!皇后恕罪!”
一堆七嘴八舌的囈語在她身旁交錯。她眼冒金星,兩耳嗡嗡嗡直響。
現在是什麼情況?
她的身體爲什麼這麼重?好像被沉重的東西壓住。
她坐在原地兩眼空茫,大力地喘息。
終於,星星開始褪去,她的視線漸漸回來。
她的手摸到一堆壓在自己身上的布,全都溼透了。天!難怪她會覺得這麼重,她簡直是被一堆溼棉被壓着。
蓬裙,鯨骨架,蕾絲花邊……慢着,這不是棉被,這是她身上的衣服?她爲什麼會穿這麼滑稽的衣服,又不是在演戲!
還有,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眼前黑壓壓地跪了一地人,有一個年輕的女孩伏在她身畔,全身撲簌簌發抖。
爲什麼每個人都穿着中古世紀的服裝?
伏地的男人約莫有二十人,個個高頭大馬,上半身穿着鎧子甲,下半身穿綁腿長褲和靴子,腰間配戴着鋒利的長劍。所有人都頭低低,不敢抬頭看她。
在她身旁的年輕女孩穿着侍女的服飾,更後面一點有幾個年紀更大些的侍婦一樣趴跪着。
年輕的侍女冒險抬頭看她一眼,目光和她對上,打個寒顫撲通又伏在地上。
封凱雅的第一個反應是找攝影機。
接着,夢中最後一幕回到她腦中。那無邊無際的墜落感……
不會吧?
不,不不不!這絕對不是真的。
她閉了閉眼再張開,周圍一切如故。
“皇后陛下,我們要不要先回宮讓您換洗一番?”小侍女抖着嗓音說。
“皇后陛下”是指她吧?詭異的是,她知道小侍女說的不是英文,卻完全聽得懂。
心頭沉沉,凱雅開始感覺到一絲絕望的情緒。
爲了某種原因,這個皇后似乎是溺水了。一直耗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先撤再說。
實事求是的封凱雅將驚惶的心情壓下去,點了點頭。
“回宮吧!”
***
第一個二十四小時過去,無論她怎麼捏自己都沒有醒來的跡象,終於封凱雅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已經來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於是接下來凱雅花了幾天弄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
嚴格的軍事訓練已經成爲一種本能,她迅速拋開自憐自艾的情緒,解決眼前的問題。
這時候,如果某隻過胖的小天使出現在她眼前,她完全不介意把它那對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拔掉,再扭下來當雞翅烤。
好可怕……
“嗯?”
有人在說話嗎?
凱雅左右看看,除了她的那個年輕小侍女,更衣室沒有其他人。
大概是聽錯了吧!她看回鏡中的自己。
必須承認,這是一具極端美麗的身體。
燦金色的濃密鬈髮,嫩白得無一絲瑕疵的肌膚,明媚動人的五官。就是一雙眼睛深沉到有些妖氣,可是這種妖氣換到演藝圈去,簡直迷死一堆影迷。
在她的世界裏,凱雅的父親是美國人,母親是臺灣人,她的相貌更偏向東方人一些。自六歲父母離婚之後,她跟着母親一起生活,連姓氏都改成了母親的姓,便很少再見到白人父親。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對自己的自我認同,以亞裔多於白人,因此突然發現鏡中的自己改變如此之大,一時之間有些無法適應。
這位皇后大人,非常有當超級名模的條件。
除了有當名模的條件,顯然也非常虛榮。
凱雅的寢宮很大間,從門口進來會先經過一個巨大的方形玄關,然後是一間華麗的起居室,再進來是一間更華麗的臥房。
但這些都不夠看,在臥室裏面有一間更衣室──她只能說,香奈兒的總部衣服數量相形之下也不過爾爾。
巨大的更衣室四面全部是鏡牆,每道牆前都有一長排華麗的衣衫,加總起來的用布量足足能替整個非洲國家的小孩子做一套衣服。
不只是如此,這幾天下來,她以散步爲名行勘察之實,發現城堡裏幾乎每個角落都有鏡子。
立鏡,掛鏡,直面鏡,橫面鏡,半身鏡,全身鏡,不管走到哪個角落,皇后都可以看見自己的倒影。
是什麼樣的自戀狂會隨時需要看見自己的倒影?
她望着此刻鏡中穿上深紅色華麗冠服的女子,必須深呼吸兩下才能接受,這真的是現在的自己。
“卡琳娜。”
“是,皇后陛下。”紅髮侍女低着頭回應。
“讓我考考你的常識。我們的王國叫什麼名字,立國多少年了?現任國王是誰?”
“皇后,佛洛蒙王國立國已經六百四十七年的歷史,歷經二十六任國王,現任國王……現任國王理德已經在位十四年了。”
“嗯,不錯,歷史記得很好。”
既然她是皇后,理所當然應該有個國王,那有沒有王子公主什麼的?
她摸摸平坦的小腹,看不出這具完美無瑕的身體有過懷孕的痕跡。老天,如果她已經是個母親了,怎麼辦?
皇后的外表看起來非常年輕,絕對不超過二十五歲。可是現在是中古世紀,一個二十五歲的已婚女人在中古世紀,別稱叫“中年婦女”。
“國王人在哪裏?爲什麼我這幾天都沒看見他?”她問。
卡琳娜喫驚地抬起頭,凱雅心頭一凜,馬上知道自己問錯話了。
“皇、皇后,國王陛下……他……他不是失蹤一個月了嗎?”
什麼?她差點脫口而出。
國王失蹤了?怎麼失蹤的?重點是,如果這是一個童話故事,她到底在哪個故事裏?
那個白目小天使莫名其妙把她拉過來,沒有給她任何線索,她甚至不知道要從何問起。起碼它若告訴她自己是在哪個童話裏,她還會有一點底該如何打探消息。
凱雅已經發現,這位皇后大人不是個很受歡迎的角色。
不過想想也不意外,童話故事裏的皇后好像大多不是好人。
舉個例來說:前天早上她一踏出寢宮,在走廊站衛兵的侍衛大概是偷懶太緊張,手中的長矛“鐺”一聲落在地上,嚇了她老大一跳。
當時她只是瞪了那傢伙一眼,轉身繼續去進行她的“環境探勘計畫”。隔天一早出門,她發現紅衣衛兵換人了。
“原先的那一個呢?”她隨口一問。
到了下午,紅衣侍衛的頭領史奈德親自來到宮裏向她請安,並且報告:
“皇后陛下,安德昨天站衛兵打瞌睡,我已經將他調去馬廄當差,請皇后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的兒子才四個月大而已。”
“……”她有說要對那個安德怎麼樣嗎?
另一個例子。
原本她有兩個隨身侍女,一個是紅髮的卡琳娜,另一個是褐發的海瑟;兩個人都是十八歲的年輕女孩,另一個共通點就是長得都不漂亮。
偏偏兩個侍女身上穿的都是極上等的絲綢衣物,雖然剪裁是不起眼的侍女制服,外加一條長圍裙,她猜想皇后對自己的侍女起碼還算是個不錯的主子,纔會給她們穿這麼好的料子吧?
結果,昨天海瑟替剛起來的她準備牀上的早餐,衣袖無意間劃過她的臉頰。
“你這衣服料子不錯啊!”她慵懶地道。
孰料海瑟馬上像全身通了電一樣,撲簌簌跪倒在地上發抖。
“皇后恕罪,皇后恕罪,我……我昨晚在值班太晚,沒有時間回去換衣服,今天才會穿着同一件舊衣,請皇后饒我一命。”
“……”
穿同一件衣服有什麼問題嗎?
重點是,今天海瑟就不見了,只剩下卡琳娜來當班。
凱雅重重嘆了口氣。
她不曉得以前的皇后到底有多乖戾,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種性格的人就算現在還沒搞得天怒人怨,也是遲早的事。
凱雅多少有了點底,這個皇后是壞人的可能性多過是好人,如果不小心讓人發現皇后“腦子怪怪的”,她八成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她有辦法知道這到底是哪個童話故事就好了。
看着恭敬的卡琳娜,她心念一動。
“孩子呢?”
這個問題很中性,既沒有說是問哪個孩子,也沒有說是問有沒有孩子,隨時可依答案的方向調整。
“皇后,公主……一直在她自己的寢宮裏啊!”卡琳娜冒險看她一眼,小心翼翼道。
老天!原來真的有一個公主?她快昏倒了!
凱雅按住腰間的馬甲。
“皇后,是馬甲太緊了嗎?”卡琳娜趕快問。
她一甩蓬度驚人的裙襬走出更衣室,來到起居間跌坐在躺椅上。
以她的身體年齡來論斷,她女兒頂多四、五歲吧?這個年紀的小孩不是最黏父母的嗎,爲什麼七天下來她從沒見過什麼公主?
如果那孩子有一天來請安,發現自己的母親“怪怪的”怎麼辦?
不行,她不能坐着捱打,寧可主動去探探公主那頭究竟是什麼情況。
“走吧,我們去看看公主。”
匆匆跟出來的卡琳娜腳底一滑,差點跌倒。
“怎麼?”她尊貴地斜睨她一眼。
“不,不……好,我去讓其他人做準備。”卡琳娜緊張地跑出去。
準備?做一個母親的要去看自己的女兒,還要準備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