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再打下去,我們就報警了!”魏寶平在雨中大喊道。
“報什麼警?你怎麼這麼孬啊你!把他們打死不就好了!”魏盛勝怒叫:
“欺負人欺負到家了!我們三班的女生這麼好欺負啊!學校不管這些廢物,我們管啊”
“魏盛勝,你不要鬧了!鬧到警局你會很爽嗎?”魏寶平咬牙切齒地大叫。
隨着這一聲怒吼,有人又跌到在她附近,她偏頭看去,還沒看清那少年是誰,又聽見那人恨意十足地喊着,“魏盛勝,你暗算我!”
是小寶!
他掙扎地要爬起來,有個人拿着棍子朝魏寶平揮去,她兩步併成一步跨前,一腳朝對方的肚腹踢出去。
“啊,”她懊惱。“可惜穿涼鞋。”使力不夠。
魏寶平驚嚇到呆了。“姐!”
又有人衝過來,他立刻彈跳起來,但腳拐了下扭到,整個人又跌回地上,眼睜睜看那人打了下來。
她本想把提袋擲到對方臉上,但提袋裏的內衣幾千元就這樣浪費,那是小寶拚命家教賺來的,她捨不得。於是,她試着出手想握住對方的棍棒,當然她是握不到,她反應也快,立刻一彎身,用背部擋住朝魏寶平打下去的力道。
在大雨裏,在團毆中,其實這一擊並沒有多大聲,但在魏寶平耳裏,卻是一聲結結實實的轟然巨響,讓他心臟都痛苦地緊縮起來了。
魏寶平粗喘着氣推開她,目皆欲裂大叫一聲,翻身跳起,不顧扭傷的足踝,撲向攻擊的不良學生。
“你敢打她!你也敢打!”頓時扭打成一團,他發狠地揮舞拳頭,彷彿不用盡全力,他就會發瘋一樣。
“……喂,警察局嗎?對,我要報警!這裏有人在圍毆,有傷者沒錯,馬上來嗎?好,我報一下地址。”
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在巷裏響起,就算一開始沒有人注意,但當他們看見有一個年輕女生慢吞吞地移到巷口,邊聽着手機邊看着牆上地址時,終於意識有人當了孬種去報警。
“有人報警!條子要來了!”有人這樣突然大叫。
魏家全的臉色從沒這麼難看過。
他看着兩個鼻青臉腫的孩子,咬牙粗聲道:“好的不學,學壞的!你們去打架?好啊,喜歡打架是嗎?阿惠,去把家法拿來!既然喜歡打,那我就讓你們嚐嚐被打的感覺!”
“什麼打什麼打的,你不是不打小孩了嗎?”舅媽急聲道。魏曉喬從房間門縫裏偷偷地看着客廳。
“不打……”他想起來了,他說過不打小寶的,事實上他也很久沒打過小寶了。“我不打小寶,我打阿勝行了吧!”
魏盛勝抬起頭瞪着他。
“不公平啊!”舅媽脫口:“你這長輩怎麼當的?不是……要一視同仁,你這樣叫阿勝怎麼想?”
“怎麼想?從小到大他打過架嗎?爲什麼上了國中就學會打架了?你這個媽媽怎麼教的?小寶都可以考第一,爲什麼阿勝連上前五都難?”他恨鐵不成鋼。
“怎麼上了國中就變了樣?再這樣下去,是不是要學那些不良少年了?”
“爸!你只管我!你怎麼不去問魏寶平?憑什麼他可以住外面,說不定他住外面交了壞朋友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什麼好的都給他,連打架你也先怪我!都是他啦!我補習回來,看見他和他們班的男同學跟人打架,我想幫忙嘛,不然他被人打死了怎麼辦?”
“聽見了沒聽見了沒!”舅媽鬆了口氣。“就你不信自己的孩子啦!”
魏家全愣了下,轉頭看看魏寶平。
小寶一直低着頭沒說話,他也不好意思先問外甥,當然是要先怪自己兒子,誰叫小寶這幾年行爲太良好,學業豈只跟得上,聽說還去做家教,賺的是小錢,他就當是給孩子零花,反正孩子有本事,在外面他也長臉。
原來……不是自己兒子的錯,是小寶從頭到尾沒變吧,骨子還是那個基因不好的小孩?
“小寶……”他難掩痛心地叫:“好好的,你跟人打架,你知不知道打架就跟吸毒一樣,你打了第一次,人家會來找你第二次第三次,警察也救不了
你,你知不知道?!”等了等,沒等到魏寶平的回話。他有點生氣了:“小寶,舅舅在跟你說話你沒聽見是不是?!”
“……我……沒有。”魏寶平抽噎着。他抬起臉,眼眶通紅,滿臉佈滿淚痕。“真不是我……我在陸哥那唸書,纔去喫個飯,就看見阿勝和我們班上的男生在跟人打架……明明那些男同學是跟阿勝班上女同學出去看電影的,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阿勝會在那裏……舅舅對我這麼好,阿勝又是我表弟,我做不到視而不見……阿勝,爲什麼你要誣賴我……”他哭得慘極了,慘到說話都斷斷續續,好幾次都被嗆到。
魏家全夫妻傻眼了,心裏想着從來不哭的小寶哭成這樣,這絕不是演戲啊!阿勝真的變壞了在誣賴他吧?
魏盛勝一時也反應不過來,他表哥怎麼可能會爲自己辯解,更不用說假哭替自己爭取福利了,以前不是都任他嫁禍的嗎?
魏曉喬看看家人的表情,再看看在她記憶裏沒痛哭失聲過的表哥,忽然認定他哥就是個大壞蛋,表哥被欺負得好可憐。
魏家一家四口,在今晚,全都驚呆了。
有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女生背影,冒着雨就坐在路燈的花圃旁。幾乎是立即地,魏寶平一拐拐地跑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
“姐!姐!對不起!我是傻瓜!我以後不會分不清輕重了!姐,痛不痛?我們去看醫生……健保,你沒健保……那怎麼辦?怎麼辦?”
她驚得也呆了。她碰了碰他的臉。“小寶,你腳很痛嗎?哭成小淚包,嚇人啊。”
他低着頭,用力抹去眼淚。“沒事。”眼淚又撲較而下。他抱住他姐,低聲說:“我就做戲……我做戲啦!”
這要是做戲,那她看的電視劇裏的演員全都可以下檔了,她也不能戳破男生那種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奇怪想法。她輕輕拍着他的背,說道:
“好好,戲做完了。小寶,你看我也演得很好吧?我看電視裏都這樣做的,假裝打電話給警察局,我也很有演戲天分嘛。”所以說,電視誠好物,她更可以理所當然看下去。
他垂下眼,哽咽說着:“應該是我要保護你的……結果卻讓你來救我……”
她嘆口氣。這小子已經陷入了哭包模式嗎?她輕輕擁抱着他,說着:“你是我弟耶,我要轉身逃了,這輩子我都沒臉見你了。”
他心裏還是調適不過來,一臉悶悶不樂。
他愣了愣,淚珠還停在睫毛上,傻呆呆的樣子讓她笑出聲。
她抹去他頰上眼淚,說道:“我纔沒那麼虐待人呢,你都腳扭到了再揹我,有這樣當人姐姐的嗎?看你傻里傻氣的,真可愛。”她實在忍不住,輕輕捏了捏他的雙頰,見他貓似的圓眸瞪得更大,連眼淚都忘了流,她笑:
“小寶,你是最可愛的小孩,最可愛的弟弟!”
他張口欲言,想說他不是小孩了。以前小時候會喜歡她說他可愛,現在更希望他姐能說他是一個有擔當的弟弟,能保護姐姐的弟弟……但看看今天他做的,他還不夠有擔當。
他也不是不肯揹他姐,是他根本背不動。上次在雜誌社攝影師讓他試背一下跟他合拍的女生,那個女生看起來比他姐還乾瘦,他也是背不起來,既然如此,他幹嘛要強去揹他姐,最後兩人摔成一團?
這次他是學乖了,不做逞強的事。逞強了,再來後悔,他又不是白癡。
“姐……你喜歡可愛的東西啊?”他幫她拿過提袋,又替她撐起傘。“我是男生,我來。”
“你幾隻手啊你?”她笑着搶過傘。一把傘遮住兩人,她攙扶着他的胳膊,配合他拐到的腳,在路燈下一步步慢慢地走着。
他抿了抿嘴,悄悄地避掉她的攙扶,硬是緊緊扣着她的手指。“姐,你還沒回答我呢,我以爲你只愛喫只愛看電視,你也會喜歡可愛的東西嗎?”
“是女生都喜歡吧。這樣說起來,小寶你真的沒有早戀嗎?你這麼可愛,沒有女生喜歡你嗎?記得喔,別亂來。”
他白她一記眼。“別無聊了啦。早戀很花錢耶!”他心裏有點小小喜悅,他姐喜歡可愛的東西,她又說他這麼可愛,這兩者間可以畫上等號吧!對吧!
“哦……真的很花錢嗎?”她虛心求教。
“姐,你是沒早戀過,我們班上有男生每天要提早出門去接女生,要替她買早餐。下課要去找女生,中餐要跟她去喫飯,她想喫麪就絕對不能喫便當,下課後還要陪她回家,不然就是去看電影去看演唱會,這些都很花錢又浪費讀書的時間耶。”
“誰說我沒早戀過?說不定我有過。這樣瞧不起我……”她想稍微回憶一下,提個有力證據,無奈記憶不給面子
他臉色變了變,咕噥道:“隨你說啦……”反正他就當都沒有,他姐的過去一片空白,她不記得就等同不存在。但他還是忍不住補充一句:“姐,男生都很差勁的,絕對不能信!”
她噗哺一笑。
爲了證明,他不惜拿他舅舅來比喻。“你看舅舅,舅媽每次跟舅舅吵架
時,都說他結婚前明明發誓會買到大房子的,讓她過着像公主一樣的生活,生了小孩就是皇后生活,結果呢,大房子的夢空了,她現在也變成黃臉婆了,這都是因爲舅舅的承諾都是放屁。”
她聞言,詫異中帶着驚喜看着小寶。小寶以前提到這事就充滿怨恨,總認爲是舅媽夫妻倆說給他聽。要不是多養一個小孩,舅舅又怎會做不到他的承諾?但現在他提起這事卻是渾然地不在意。
果然,人能養活自己就會有底氣,到那時,曾經在意的許多事情將不再重要。
“魏寶平,你真棒。”
在下着雨的夜晚裏,這句話並不明顯,甚至有些輕飄飄地,卻直直擊進他的心房,令得他心絃一顫。
車聲彷彿遠去,只剩“魏寶平,你真棒”這句話在他的天地裏悠揚着,他下意識地掉頭望向她。
她的面容一如往昔,只是有些狼狽髒污,路燈薄弱的光芒自傘下四面八方流進,照亮了她說這話時眼底流動的波光以及脣畔略略釋出的驕傲笑意……明明路燈沒這麼亮的,他卻能細緻地描繪出此刻她明亮的神采,都是爲了他。都是……爲了魏寶平這個人嗎?
在那一瞬間,他胸腔裏的心臟無來由地願躂着。
在網上看見一則?PO文者貼自以爲是的靈異文。他說在噴水池旁看見一個像洋娃娃的女生,他手癢用手機連拍下來要放在美女版上供人欣賞,回來後發現照片裏全都有人,唯獨那個女生坐的地方是空白的,活見鬼,害他去收驚。
什麼鬼啊,真是沒腦子沒知識,這個世界上纔不只有鬼呢,我姐纔不是鬼!照相有什麼好啊?我以後也不會照相,我陪她!反正相機拍不出人真正的美醜,我姐是最美的,沒眼光。
……好奇怪,現在半夜,我心跳還是好快,頭有點暈,是那家牛排店非法摻入什麼了吧?
爲什麼我滿腦子都是我姐說“魏寶平,你真棒”的表情?我要不要去問姐她是不是也心跳加快?好丟臉,第一次請她喫大餐,就找到這種餐館,等天亮後我心跳還是沒平復再去問她好了。
——我得做得更棒魏寶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