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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主子的家務事》 / 李葳 / 第8章 / 共10章

在同樣的一間知名酒家,同樣的一間隱密廂房裏,宋其基興高采烈地宴請着同一位器宇軒昂的偉公子說:“來來,小老弟,我敬你!這杯酒你一定要喝,這是我特地從南方蒐羅而來的名酒,就爲了慶祝今日而準備。”

“宋老太客氣了。”接過他爲自己斟的酒,男子手捧小金盃說。“論輩份,這酒應該由小弟相某敬您纔是。”

“這絕不是客氣啊,小老弟,你爲我宋家所做的一切,我宋其基真是感激不盡。一個月前,我請你來商量的時候,不怕你笑,真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我現在也不怕告訴你,其實我自己也不太肯定這麼無謀的奇策能否奏效?可是你卻辦到了。哈哈哈。”

家其基眉開眼笑,精神奕奕,有如年輕了十歲一般地說:“我萬萬沒有想到寶兒那丫頭,會哭着向我懺悔,說她在我失蹤的這段日子,真真正正的瞭解到我平日守護宋家有多辛苦,而過去她有多麼不懂事。唉,我夢想了大半輩子,就等這一天,你不會知道我有多麼感激你,感激老天爺的。”

“哪裏,晚輩什麼也沒做,寶兒小姐本就不是根朽木,只是因爲養尊處優的環境,使得她不瞭解現實。當環境改變,她畢竟是您宋老的女兒,很快就從挫折中站起來,而且勇於接受挑戰。假使寶兒小姐不是這樣的個性,遇到挫折就退縮,那就算晚輩想再多辦法也改變不了什麼。”他苦笑着說道。

“不、不,寶兒跟我說了,是襄總管改變了她看待事物的方法。”

朱其基搖着頭,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說:“不只如此,如今我宋家裏裏外外的人一提到“襄總管”這三字,哪個人不是又景仰又感佩的?相老弟,你在我宋家施了一場絕妙的法術,你知道嗎?過去懶散不振,凡事需要我這主子一個個去盯的地方,都神奇地消失了,現在每人都很奮發圖強,力求表現,因爲一個表現不好飯碗

就不保的觀念,已經深植在他們心中了。”

低着頭,宋其基再一次地道謝說:“相老弟啊,你爲我做了這麼多,我再怎麼感謝都謝不夠呢。還有,這一個月也委屆了你喬裝成我宋家的總管,讓您身分這般高貴的人,去做這種被人使喚的差事,我真是過意不去啊!”

“您在說什麼呢?”

做了一個月的“襄”若樵,真實的身分卻是人稱京城第一貴公子的“相”若樵,露出一貫風度翩翩的爾雅笑容說:“起初這麼提議的人是我自己,宋老無須放在心上的。況且這一個月我自己也過得相當緊張刺激,自從我相家的一切步上軌道之後,需要我操心的事也少了,我正覺得日子枯燥,做事也有氣無力的。這恰好是一帖良藥,又刺激我再度振奮於胡家的生意上頭了。”

“小老弟能這麼說,真是老夫面子啊!來、來,動筷吧。今天我吩咐大廚過,要上些您最喜歡的菜色,這些還夠嗎?要不再叫他們上菜吧!”

“不不,這樣已經太多,喫不完了。”

客套過後,兩人敬過一回酒,相茗樵也終於能開口問出懸在心頭的話。“不知寶兒小姐近來可好?”

“咦?啊啊……說到這個,起初我還不太相信寶兒能洗心革面到什麼程度,不過她真是讓老夫我大喫一驚啊!”笑呵呵的,心情十分快活的宋其基摸摸下巴說道。

“噢,此話怎講?”儘量不讓自己的“在意”寫在臉上,相茗樵故作輕描淡寫的催他往下說。

“小寶兒現在很積極地跟我學經商之道呢,過去她對這事兒根本毫無興趣。還有,她也跟總管一起研究家中的開支和怎麼管理奴才們的工作。至於下棋、學琴這些東西也沒荒廢,不像過去動不動就叫西席空等,變得很勤快。可以說是忙得不可開交,也不見她說句累。”

像每個溺愛子女的笨爹爹一樣,一提起自己的寶貝千金,朱其基的話匣子可說是一開就停不了,鉅細靡遺的描述着女兒的近況。

相茗樵聽着聽着,不由得憶起那張倔強、好勝的小臉,不論是哭泣或是開心,永遠是那樣鮮明活潑的……離開宋家至今已有半個月了,她應該也漸漸忘了他,展開新生活了。

胸口被這念頭給刺傷了一下。

“喔,寶兒小姐日子過得很充實,大概早把我這號人物給忘了吧?”說着自虐的話,相茗樵笑了笑。

“不,我看不見得。”宋某基嘖嘖地搖頭說。“說到這個,我纔想問小老弟,你和寶兒之間有過什麼爭執嗎?”

“咦?”略地,相茗樵內心一驚。“寶兒小姐這麼說嗎?說她與我有爭執?”

“哈哈哈,不是的,寶兒只跟我說過你在我失蹤的期間,給她很多幫助。我之所以會這麼問,是我家的夫人告訴我,你要離開宋家的那天早上,寶兒居然沒有出來送行,令她覺得有些奇怪而已。”

相茗樵暗自鬆了口氣,幸好不是寶兒自己說的。

“要是隻有這樣,我也不覺得問題有多大,偏偏不只是這樣……”

想不到宋其基接着又說出了令相茗樵冷汗直流的話。“寶兒她以前是最討厭媒婆上門的,可是她前幾日竟主動要我去請媒婆物色好男人。問她爲什麼,她起初推說自己年紀到了,可是那明顯就是藉口,我不信,便再追問她。誰知她竟怪罪到我頭上,說是我找來的好總管,令她失去了身爲女人的自信,她要找到能媲美你、贏過你的夫君,好爭一口氣——所以我才猜這裏頭還有內幕,是嗎?”

果然,寶兒對那一夜的事耿耿於懷。

說的也是,對寶兒來說,那絕不是能說忘就忘的打擊。

失去女人的自信嗎?想不到那麼好勝的小寶兒竟會說出這種話,這全都是他的責任呀!只是,他又該怎麼告訴她那不過是個誤會?

再者,聽宋其基說她在找丈夫的人選,相茗樵就宛如聽到沙子由手中掉下的聲音,告訴他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寶兒隨時都可能成爲別的男人的……

“說到這個,我再向你坦白一件事。小老弟,其實我當初還打着另一個如意算盤呢!你要罵我老奸巨猾也罷,老謀深算也可以,我由一開始就不光只是相中小老弟的本事,我還覬覦你尚未娶親的身分,本想借着這機會促成你和寶兒的姻緣。”

宋其基不無扼腕,唉地大嘆口氣。“本來嘛,朝暮相處、近水樓臺,你們若能彼此看對眼,進而步入洞房,就算我改變不了寶兒這習性,好歹也得到一個能幫我守着家業的乘龍快婿。但天不從人願,你們之間竟沒擦出火花來,算了,我也不能奢望太多,起碼現在寶兒已有心接下宋家的家業。”

相茗樵一愣。“這是真的嗎?”

“啊?是啊,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可惡。那自己幹麼想盡千方百計不讓計劃破功,隱瞞到最後……就因爲他顧及與宋老的約定,不敢將實情告訴寶兒,才導致寶兒對他產生誤會,造成無可挽回的結局。一想到寶兒正等着與其他男人相親,要是相中了某個幸運兒,那他的寶兒就永遠成爲別的男人的寶兒了!

思緒回溯到那要命的晚上,相茗樵真想命令時光倒流——

“這人是誰?襄茗樵,爲何這麼晚他還會在你牀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宋寶兒指着行偉,怒氣衝衝的質問時,相茗樵也絞盡腦汁,企圖找一個能合理解釋的藉口。

“說啊!”她強忍着淚水的模樣,讓人心疼。

“寶兒小姐,請你先冷靜一點,聽我解釋……”他最引以自豪的聰明腦袋,一時間竟空白一片,找不到能令這一切圓滿解決的理由。他不能說自己其實並不是她所以爲的襄茗樵,也不能說他來宋家的目的,就是爲了改變她天真的大小姐習性,當然也無法解釋行偉到底是什麼入了。

“這個人就是我上次在花園看到的可疑黑衣人吧!你當時就已經和這傢伙串通好了嗎?你讓一個外人進入宋家到底想做什麼?”

“他是……”相茗樵看了行偉一眼,想不到寶兒記憶如此之好,上次的事還記得牢牢的。

“哎,我說宋大小姐,反正我們相哥就要離開這兒了,你傢什麼也沒有少,不要一到好像捉到賦的樣子好不好?”

突然間,行偉坐起身來,嗲聲地說:“至於我爲什麼會出現在相哥的房裏,又怎麼會在牀上,那不是你這千餘小姐該問的,識相的就快快離去,相哥是不會被你的美色所惑,你就別自取其辱了吧!”

相茗樵睜大了眼,這笨行偉在說什麼蠢話啊?

宋寶兒氣得發抖。“你、你說什麼美色?”

“呵呵,方纔我躺在被窩中全聽見了,你想賴也賴不掉。堂堂大小姐對男人投懷送抱,真是不要臉喔。不過這招用在相哥身上是沒用的,因爲啊……比起你,相哥更喜歡和我在一起。”行偉越說越得意地一眨眼。

這回輪到宋寶兒目瞪口呆了。她望了望行偉,再轉頭看着相茗樵,抖着指尖在他們倆之間搭來劃去地說:“你、你們……難道……”

“現在知道你闖入人家幽會的地方了,還不快點摸摸鼻子走人?”肯定了她沒說出口的疑問,行偉大刺刺地躺在牀上,拍拍枕頭說:“相哥,別理她,咱們繼續.”

相茗樵渾身無力,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這該死的行偉,一個人自編自唱的戲本,要他如何接下去纔好?這真是太荒謬了!

放下了手,宋寶兒擦一擦溫溼的臉頰,哽咽地說:“原來如此,原來你有斷袖之癖卻還一直戲弄我,當我是傻瓜,你覺得這樣很有趣嗎?我真是錯看了你,襄茗樵,這輩子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你就和你的老相好一起快活去吧!”

“寶兒!”

追上前兩步,相茗樵又停下腳步。就算追上了寶兒又如何呢?他還是一樣被自己設的陷井給困住,無計可施啊!

即使那天晚上他把行偉掐個半死,也挽回不了什麼,所謂人算不如天算,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

“唉,不過我現在也想開了。”

朱其基的一句話,又將他拉回了現實。

“雖然不能和小老弟結爲親家,不過要是能順利與京城第一美公子締下婚約,我們宋家也一樣能擺脫財大氣粗的名聲,一躍成爲真真正正的名門了,哈哈哈。”

“漫着,來老,您說的是……邵家嗎?寶兒怎麼會和邵青耘扯上關係?”他臉色一變。

“怎麼會?您沒聽我先前所說的嗎?寶兒要媒婆幫她物色好男子,媒婆送過來的相親名冊上,就有邵家公子在上頭啊!而且媒婆還說,本來她不打算列上邵家公子的,因爲他這人很挑剔,可是邵公子不知從哪兒聽宋寶兒要找婆家的消息,主動要求媒婆一定要送上他的名帖。”

宋其基搖搖頭,納悶地說:“更奇怪的是寶兒,一看到他的名帖,便把其他人選都丟在一旁,要我請媒婆去安排與邵公子會晤,態度很積極呢!”

“您讓邵青耘進入宋家了?!”

“當然,要不我怎麼讓寶兒見見他?”對用於相茗樵的激動,宋其基一勝這有何不要的口吻說。“放心好了,照規矩,寶兒頭一回只在珠簾後見他,當時還有我、管家、丫環在場,兩人交談了幾句,氣氛似乎還不錯的樣子。”

相茗樵已經不知要說什麼了。爲何會這樣?自己與寶兒之間本就已經困難重重,這中間還湊上一個乘隙而入的邵青耘!那傢伙鐵定不是“偶然”挑中了寶兒,他從那天在宋家酒樓前見過寶兒一次之後,說不定一直放在心上,只待伺機而動。

以那傢伙的惡劣性格來看,這是極有可能的。

什麼叫“氣氛不錯”,一定是邵青耘又使出他那欺人的笑臉、最有利於大小通喫的甜言蜜語,將寶兒給捧上天了。那傢伙可不是平日遊走在花叢間,“情場聖手”的稱號也不是浪得虛名,相茗樵看過太多爲他哭泣的女人了。

寶兒也將成爲其中之一?開什麼玩笑!

“總之,結果如何,等今天兩人第二次會面之後,大概就可以清楚了吧!”宋其基笑呵呵地說。

“什麼?二次會面!”

“是啊,因爲雙方都頗有意思的樣子,媒婆就說這次讓他們兩人各帶一名僕人,在適當的地方單獨見面。那地方叫什麼來着!對了,最近很著名的上林園!”宋其基話才說完,只見身前的男子已經霍地站起。“喂喂,小老弟,你要去哪裏啊?”

“抱歉,宋老,這酒席改天再……”

“喂!小老弟!小老弟!”

連連兩聲呼喚,可是相茗樵早已消失在門外,宋其基再度坐回了廂房中,摳了摳下巴,自言自語說:“這可真教人意外,想不到寶兒還真行,生意如此興隆,一開張說要相親,就讓天下第一貴公子與美公子相爭不了啊?呵呵,有意思,不管未來的女婿是哪一位,我宋其基這副算盤怎麼打都不輸。哈哈哈哈。”

招來了店小二,再追加不少酒菜,人稱天下第一的老狐狸,已經提早開始喝他的慶功酒。

***

“好一朵美芙蓉,姿態秀麗,儀表萬千,您說是嗎?寶兒小姐。”仁立在芙蓉花叢前的優雅男子,等了片刻不見迴音,揚起一眉側過瞼。瞟瞟身旁心事重重的小女子。

“要是您不想賞花的話,那讓在下送您回去好了。”

寶兒抬起頭,意識到自己方纔對他的冷落,慌忙地搖頭說:“抱歉,我有些心不在焉,這花很漂亮,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花。”

“寶兒小姐。”一笑能勾人魂的脣角彎高,邵青耘嘖嘖地搖着指頭說:“在我的面前請不要有任何的勉強,您臉上明明寫着‘花就是花,有哈好看’的,卻假裝對花有興趣,反而對花兒是種侮辱呢!”

由於他的形容太好笑,寶兒不禁噗哧笑出來。

“太好了,從方纔到現在,總算見到你的笑容了。我猜得果然沒錯,比起鎖着眉頭,一段苦悶的模樣,還是笑顏最能展現你的美麗。”

“想必一定有不少姑娘被邵公子這麼甜的嘴,給迷得暈頭轉向了吧?”寶兒盯着他出色的容貌,笑道。

“這是在挖苦我或是讚美我呢?”

裝傻中的樣子,也還是那樣迷人。寶兒心中嘆了口氣,不論是初次在酒樓前面或是上次隔着珠簾看他時,由於距離遙遠,寶兒並不特別覺得此人的魁力多大,但這樣近距離的獨處,寶兒便十分清楚何以他會有京城第一美公子的稱號。

大體上這種生得俊美又富裕的公子哥兒,身上往往也帶着令人無法反感的氣質,姑娘家大多會受此吸引而特別青睞他。可是這對自從性子比較豪邁的寶兒來說,應該是起不了作用,但想不到她居然不討厭他這種帶點油腔滑調,乍看之下十分輕浮的個性。

這或許和他所向披靡的笑容裏,總有一抹教人無法抗拒的孩子氣有關吧?

那種笑容還滿有殺傷力的,天底下大概沒有多少女人能抗拒得了這種足以勾起母性的笑——真希望某人也跟他學一學該怎麼笑,而非成天板着一張臭臉。

該死的,怎麼又想起他了!

寶兒擺起眉頭,明明提醒過自己,今天絕對一次也不許想起那個人,可是從進入上林園到現在,他的影子至少出現過五次以上。

先是在欣賞某株名聞遐邇的松樹時,不禁猜測他一定會用傲慢的口吻說:“假如○○XX做,那這棵松樹的枝葉還可以更茂盛。”接着在越過一處密林時,望着地上錯綜複雜的樹根,就想起了他雙臂的觸感,牢牢被他抱在懷中的記憶;還有,就連不經意地與一名園丁擦身而過,她都會下意識地想:還要再高一點、瘦一點、腿再長一點,纔是他的模樣。

我該不是不可救藥了吧?自尊被他踩在地上踐踏,萌生的情意也被他用最糟糕的背叛撕碎成片片,我怎麼還在唸着他?

“您又來了。才說完,你的笑容又消失了。”

耳邊響起嘆息的溫柔低語,邵青耘彎下身迎合她的視線高度,直視着她說:“心事悶着只有越悶越糟,乾脆說出來吧!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天大的事,意偷走了寶兒小姐瞼上這麼可愛動人的笑容?”

“沒、沒什麼啊!”佯裝沒事地移開目光。

“胡說,你臉上明明寫得清清楚楚的,要不我就將你臉上所寫的東西念出來,這樣你就無法狡辯了吧!”

以指尖一點她的鼻頭,咧着嘴,限眸深處閃爍着惡作劇的光芒,邵青耘清了清喉嚨說:“咳咳,‘我現在心中想着一個無情的男人,他不吭聲地離我而去,我不知他過得好不好?人在哪裏?我想知道他的消息,可是又問不出口。’如何?這些文字都寫在你的臉上了。”

“他過得好或不好,不關我的事,我纔不想知道。”嘟起嘴,空兒忿忿地說。

“喔膽,這麼說來你確實是在想着別的男人嘍!好大的打擊,想不到竟有姑娘家放着眼前這麼棒的男人找不要,卻惦記着另一個男人。”捧着心,邵青耘做出痛苦的模樣。

寶兒跺跺腳,說:“你、你說夠了沒,不要再提他了!”

“問題是嘴巴上不提,心裏頭卻還在想念着他的,又是哪裏的哪一位啊?”邵青耘收斂起笑臉,雙手插腰地說:“好歹面對着可能成爲自己夫婿的人,也該多少給點面子吧!宋大小姐。還是說……他真有那麼好,好到我無法與之較量?”

她又何嘗想要記着那種人,只是他的影子不肯從自己的腦海中離去,她又有什麼辦法?爲什麼自己要爲了襄茗樵而被指責,寶兒低垂着頭,委屈的淚水與這些日子積壓在心中的苦,一口氣全湧上來了。

“唉呀,我可沒有要弄哭你的意思,其糟糕。”邵青耘看了看左右,發現自家的僕人與她身邊的丫環恰巧在另一頭的蓮花池畔,立刻二話不說地,牽起了寶兒的手說:“跟我往這邊走吧!”那是一個被各色茂密的茶花所遮蔽住的私密天地,他走到其中設制的石桌石椅旁,領寶兒坐下,並掏出了手絹兒遞給她。

“平靜點了沒?”

寶兒揪着用完之後溼了一大片的手絹兒,點點頭。

“方纔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惡意作弄你的,沒想到會真把你給惹哭了。我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見不得入家哭。有人一哭,我就會受不了地想跑掉。這回要不是責任在我,我也真想一走了之呢!”聳着肩,邵青耘傷腦筋地說。

“我也不喜歡哭,只是……”最近淚水就是不聽話,總是動不動就掉下來,寶兒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以前她不是好哭的人啊!

邵青耘拍拍她的背說:“抱歉,我不是說你不能哭。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有傷心的事,自然就會想掉下淚來。是我不該提及你心中的芥蒂,我不好!”

他的寬容,反而讓寶兒更自我厭惡了。他說得沒錯,自己是懷有二心纔會與他相親的。當媒婆提的人選上出現郡公子時,她頭一個想到的竟是這個人認識襄茗樵,也許可以從他的口中得知些許有關襄茗樵的事。

說不定兩人不過是點頭之交,甚至可能連“熟”都算不上,但寶兒失去了所有關於襄茗樵下落的線索後,已經沒有人可以問了。她不想去問爹爹,因爲爹爹絕對會反問她理由。當她自己都無法解釋,她到底還執着於襄茗樵什麼的時候,她哪能回答爹爹這個疑問呢?

總不能說自己對一個有斷袖之痹的男人念念不忘吧!

“唉,我真看不下去您這苦瓜臉,就怨我直說了,寶兒小姐。吶,你真想知道相兄的事,儘管可以問我沒關係喔,我不會介意的,真的。就當作是我向你陪罪吧!話又說回來,如果你不要我再提他,那我一個字也不會提。”

“你——”她詫異地望着他。

“我怎麼會猜得這麼準嗎?嗯……就當我天生神機妙算好了。”他一眨眼,將問題輕輕帶過。

“……邵公子和‘他’……很熟?’上鉤的寶兒追問道。

“嗯,熟透了。打從他還在孃胎裏喝奶時,我們就認識了。但他和我不是什麼哥倆好的交情,或許更像是天生的死對頭也不一定。那傢伙從以前就很優秀,簡直到了讓人氣惱的程度,我們年齡相近,家也住得近,自然被拿來比較陵。背誦四書五經的速度地贏我,但我比他要早懂得魚水之歡,反正不管什麼事我們都在競爭就是了。”

寶兒聽得猛眨眼睛,魚……魚水之歡……莫非是指那檔事?

唔,看來這方面的事,還是跳過去不聽比較好。

“還想知道什麼嗎?”

他大方的態度,頗有“儘管放馬過來”的氣勢,這也鼓舞了寶兒繼續問道:“襄總管他現在在哪兒高就?還在京城裏嗎?”

“相——總管?”邵青耘臉色怪異的頓了一會兒,接着爽快地說:“他人還在京城裏沒錯,不過在哪兒高就……呵呵,我想應該在他自個兒家中吧。”

“咦,難道他還沒找到新主子?”像他那樣手腕高明的總管,應該不管走到哪裏都不愁找不到新差事纔是啊!

“呵呵,我想不是找不找得到的問題,能聘得起他的,恐怕天底下除了皇帝老子外,就你爹爹吧!”

這……這是什麼意思?在她印象中爹爹付給他的薪餉很普通啊?莫非他和爹爹另有暗盤,而她不知道?

“看小姐一副不服氣的樣子,似乎不太相信我?”邵青耘挑了挑眉毛。“要不這麼看,我不能白白奉送這麼多情報給你,但你若接受我所提出的條件的話,我就一五一十地,將有關於相茗樵這個男人的事,詳盡的告訴你。包括他何以身價如此高昂的理由。”

“什麼……條件?”寶兒豎起了寒毛,不喜歡他這時的危險笑容。

“您該不會是忘了咱們正在相親中吧!”邵青耘移到她身旁,伸出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相親的目的,當然只有一個嘍。”

寶兒杏限圓睜,結結巴巴地說:“難,難道你要我……”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湊到她的面前,俊逸出衆的臉孔足以教全天下姑娘家心跳不已,邵青耘胸有成竹地使出聞名的勾魂笑容說:“倘使你我即將結爲夫婦,那麼我的祕密就是你的祕密,即使我全盤告訴了你,相兄也不能怪罪於我。這可說是我爲了保命所做的釜底抽薪之計,你想必能瞭解纔對。”

無愧於“天下第一美公子”這個名號,他的笑令寶兒也招架不住,頓覺一陣口乾,險險要說不出話來。

扭過了頭,不再看他危險的目光,寶兒振作起精神說:“我……我才不瞭解呢!誰會爲了知道一個答案賠上自己的終身,請不要把人看扁了,我家寶兒可沒笨到這種程度。”

“有意思,我還沒碰過像你如此頑強又倔強的丫頭,燃燒起我的挑戰慾望來了。”他舔了舔脣。“作我的妻子有何不好?我保證會讓你嚐到人間極樂,更別提邵家的財勢可讓你縱情一生,也不需擔心家中生意會有所影響。還是說,你寧可要相茗樵那個呆頭鵝?”

寶兒瞼一紅。“我、纔不、希罕……”

“不希罕我或是他?”

晤!被逼入了死角,寶兒做着垂死掙扎地說:“都……都一樣啦!你們男人都一樣,到底把人當作什麼了?我不是待價而沽的物品,也不是供人打發時間的遊戲,找誰都不要,誰都不希罕!”

“真是如此嗎?讓我見識見識你的身子是否真如你的話一樣,那般嘴硬……”

“不要…”

被強硬的扣住了雙腕,寶兒腦中才晃過“要被吻了”的念頭,下一瞬間自己的脣就已經被他佔有。

不一樣。這和襄總管給她的吻完全不同。好冰冷,一點感覺也沒有,身子裏的血液彷彿都在排斥着他,都在嘶吼着:我不要這個男人的吻,我不要!我要的是他,除了他以外,我誰都不要!

“放開我……放開……”

正當寶兒覺得忍耐到極點的時候,他的脣突然地離開了她,而且還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接着她睜開眼看見的就是表情兇惡到極點、差一點要讓人認不出來的——襄茗樵,揮舞拳頭大聲嚷着:“邵青耘,不許你對她出手,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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