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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花一(2)

《愛情,預告片》 / 樓雨晴 / 第2章 / 共22章

在一個平常日的午後,他們相約出來見面,就在上次那家咖啡館,日期是她挑的。

她來時,他早早便在那裏翻看雜誌等候,同樣是上回那個座位。

一抬眸見了她,溫溫地打招呼:“請坐。”

隨即,將menu遞往她的方向。“要喝點什麼?”

“都可以。”

“那就同樣來一杯熱咖啡——”

“呃,等一下,改成一壺熱花果茶。”

楊叔趙點點頭,讓侍者把menu收走。

“今天休假?”

“……”其實不是,她排休的時間是下個禮拜連休,但怕等太久,

會讓他誤以爲她在藉口拖延,所以刻意與同事換了班,畢竟他行動不便,而這家店到了假日人潮不算少,平常日比較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由昭明學長那裏得知他想再見她一面的意願,讓她有些意外,但想想也對,自己犯下的過錯,不要指望它隨着歲月掩埋,報應早晚會來,無論今天他要說什麼,她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承擔自己當年的輕率,所該面對的後果。

楊叔趙瞥了眼她正襟危坐的神態。“你不必那麼拘束,我約你出來並無惡意。”

爲了一筆陳年舊帳,專程把她找出來罵一頓,未免太無聊。

見她愕然又困惑地揚睫,他不禁暗想,如果她認爲他是專程來尋她晦氣的,何必答應赴這個約?

喔,不,她是來受刑的。

楊叔趙有些好笑。

譚嘉珉愣愣地,望住他脣畔那抹笑意,淺淺地,幾乎看不見,但那的確是笑。他向來內斂,情緒不會明顯地表露,但放鬆的五官容色、以及柔化下來的眼神,是在顯示他心情應該還不錯。

她一直沒有告訴過他,其實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他應該常笑的,只可惜,什麼都來不及告訴他,只留給他,最糟糕的那一面。

侍者送上熱飲,她倒了七分滿,推向他。“咖啡喝太多對你不好,喝點花果茶好了……呃,抱歉。”知道他心情還不差,一時便有些得寸進尺。見他目光瞥來,她立刻心虛地收回手。

楊叔趙沒說什麼,將咖啡往旁邊推,向侍者多要來一個杯子,兩人靜靜地分享一壺熱飲。

店內冷氣開太強,喝完一壺熱飲,仍有些許涼意冒上來。她看看窗外暖陽,柔柔光線由枝葉間篩落,像是誘人地在朝他們招手。

“我們去外面走走好不好?這種天氣適合踏青……常待冷氣房對身體不好,你應該多出來曬曬太陽……”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又碎碎念,連忙打住。

所幸他也沒介意,只輕輕頷首同意。

他今天很好說話,就像剛認識他時那樣,溫順配合好脾氣的標準病人。

楊叔趙招來侍者結帳,出了店門,她將圍在肩上的白色披肩解下,覆在他腿上。入秋了,向晚時分還是會有些許涼意。

推着輪椅信步走向不遠處的小公園,後方始終有人隔着一段距離跟着他們,應該是他的人,隨時等候協助。

楊叔趙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側首問:“這讓你不自在嗎?”

“我可以照顧好你,你不相信我嗎?”

信。至少那段時間,她就將他照顧得很好。

細心、體貼、觀察入微,很多事情他不說,她都能自己察覺出來,他甚至驚訝過這副纖纖細細的體態,力氣竟不輸男人。

“抱歉,我習慣被“監看”的日子了,忘記別人應該會不自在。”他抬手示意助理在原處等候,拉回目光直視遠方。

即便如此,她還是聽出語氣中淡淡的自嘲意味,以及眸心,不及掩去的涼寂。

“你……這段時間過得好嗎?”明知這話由自已來問,顯得格外諷刺,還是忍不住問了。

除了監看與被監看以外,他大部分的生活呢?

他說過,會試着讓自己活得很自由,不侷限這小小的輪椅空間裏,可是她看到的,似乎不是如此。

他……不快樂嗎?

他靜默着,沒搭腔。

譚嘉珉在一處樹蔭前停下,繞到他前方,往盤踞的老樹根上隨意一坐,毫不在意長長的白色裙襬沾了塵土。

“你——介意我替你按按腳嗎?”他的腿全無活動力,偶爾按按,活絡血路,對他有益無害。

“職業病?”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楊叔趙沒多做矜持,兩手一攤,隨人擺弄。譚嘉珉幫他撩起褲管,脫了鞋襪,再將他的小腿擱在自已腿,才着手按了幾處穴道,便覺氣血鬱結,如今不必他回答,她也能肯定,他很不好。

他的護理師難道都沒有好好照看他的身體嗎?

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專注以掩飾微紅的眼眶,與淡淡湧上心房的酸楚。

當初離開時,她有多捨不得他,這些年始終懸念,總想着他好不好……

“我離開醫院了喔!”既然他避不談已,那她便說說自已的近況,試圖以輕快的語調重新開啓話題。

“現在在一家中醫診所上班,雖然待遇沒有大醫院好,可是看多了生老病死,說實在的,心理素質要很強,每送走一個病人,就要難過好陣子,有一牀照顧了一年的癌症病童走了,我整整難過了三個月,每次經過那一牀就想起他,太難捱了,我受不了。護理長說,我太感情用事,適合當醫護人員,所以後來,在送走一個誇我很乖巧、說要收我當乾女兒、還要把她兒子介紹給我的婆婆以後,我就辭職離開了。不過去靈堂上炷香時,倒真有見到她那個在國外讀書的兒子。”

“後來呢?”

“後來我就在現在這家中醫診所待下來了。”

“我是說,老婆婆的兒子,怎麼樣?”

她訝笑。“什麼怎麼樣?人家才十八歲,婆婆開玩笑的,你還當真?我要有對象,還會去相親嗎?”

“爲什麼要相親?你很急着結婚嗎?”

“……有一點吧。”

“爲何?”如果他沒記錯,她目前也才二十六歲,以她的條件,應該不少人追,怎麼也想不出急着定下來的理由。

問餘昭明,對方只簡單說了“家庭因素”,這範圍太廣泛,想要深入追問,對方卻叫他自已來問她,如果她願意讓他知道,就會說,否則也不便多言。

“家裏急着把我嫁出去,賺點聘金貼補家用啊。”她半開玩笑地回答。

這點倒與餘昭明說的“家庭因素”不謀而合。

“譚嘉珉!”她這調笑口吻,讓他一時無法確認話中真僞。

“是真的。我爸媽很早就過世了,我從小寄住在叔叔嬸嬸家,今天他們要爲兒子籌措創業金,我不能說不,至少他們讓我免於流落兒童之家,這點恩情不能不還。我後來想一想,還了也好,同樣的話聽十幾年也很膩,不想再被人情索掐住脖子,一輩子揹負沉重壓力,無法自由呼吸。”

原來,她與他一樣,都是不自由的人,他是身體上的,而她,是心靈上的。

“有什麼差別?把自己當成商品賣了,只是從這個龍潭跳到另一個虎穴。

“不一樣。我沒打算隨隨便便把自已賣掉,不是合意的男人,我不會嫁。

找到什麼?後頭音量輕不可聞,他一時沒能捕捉。

“不提你叔嬸。你呢?你自己又想在婚姻裏,得到什麼?”

“溫暖。”她想也沒想。

很簡單的兩個字,卻是她十幾年來,深深渴求的。

她那麼聰慧的人,怎會做這種蠢事?

“我……”聲音弱了弱。“我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找到……”

對別人而言,再尋常不過的家庭溫暖,她從來沒有過,有好多次,總是在夜裏幻想,如果她有家,會是什麼樣?

叔嬸這兒,她只是寄居者,一直都不是家,她感受不到家的溫度。

她從來就不排斥婚姻,甚至是渴望的。

所以嬸嬸問,她便順水推舟,離了那個家對她來說也未必是壞事,她想自已去建立屬於她的溫暖小家庭。

和一個……讓她心動,也讓她溫暖的男人,彼此依偎,相互取暖。

然後,昭明學長說,有個人或許符合她的需求。

那個男人,因爲一場意外從此不良於行,很多年了,看了無數醫生,動過無數次刀,或許——輩子也好不了,但是一個條件優異的天之驕子,人生才正要開始,突然由雲端跌落谷底,卻不曾性情丕變、不曾怨天尤人,更沒有變得暴怒焦躁,他只是用了長長的時間沉澱心情,平靜地接受了現實,以及調整步調後的人生。

這樣的男人,心理素質有多強大,自是不用多說。

不夠溫暖、不夠堅毅、不夠堅強的男人,做不到。

她想,那一定是個很溫柔、很美好,也很了不起的男人,昭明學長形容的模樣,太像她埋藏在記億深處的某個人,隱隱觸動那不敢面對的疼痛,與遺憾。

於是,她答應見上一面。

豈料,競無巧不巧,正是同一個人。

楊叔趙靜默着,一直沒搭腔。

“好了。”她聳聳肩,扯開牽強的笑意。“現在我最糟糕的一面也讓你知道了,扯平。”

她以爲,他問這個,是想揭她瘡疤嗎?

“嘉珉,你以爲,我今天爲什麼找你出來?”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你現在要說了嗎?”

楊叔趙沒回答,抬手將腳由她腿上挪回輪椅踏板,低頭穿好鞋襪。“起風了,回去吧。”

譚嘉珉滿肚子疑惑,推着輪椅往回走,將他交給那位年輕助理。

“需不需要送你一程?”

她搖頭。“不用了,我習慣坐公車,你自己回去小心,要好好善待自己。有空的話,多推他出來走走,吸收芬多精,心情會比較開朗。”後半段,是說給助理聽的。

她沒取回披肩,彎身將稍微滑落的一角拉妥,起身要離開時,他冷不防開口:“我只是發現,原來我們要的,是一樣的東西。”

“什麼?”她愣了愣,一時沒能接上思緒。

他撫了撫披肩,感受那滑過指腹的溫軟觸覺。“你現在的想法,還是跟四年前一樣嗎?”認爲他無法趕上她的步調,難以同行?

“沒有……”她艱澀地道。該如何告訴他,她沒有那樣的意思,能不能,就忘了它、當它不存在?

“我問過昭明,他說你知道我的情況,還是答應來赴約,這表示,你並沒有那麼在意雙腿殘疾這件事。那麼,如果是我,可以嗎?既然是一樣的,爲什麼不能彼此依靠,相互取暖?”

她完全傻住了!

她沒有想到,他會對她提出這樣的要求,在他們之間有過那麼不愉快的過往之後,他還是願意……

她張嘴,啞着聲,吐不出話來。

他讓她……覺得好羞慚,在他面前無地自容……

“你自已好好想一想,不必急着答覆我。”

他先行一步,而她站在人行道旁,呆怔着,無法移動。

久久、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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