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的遊說起到作用,大姊開始考慮自己的話,向幼薇長長舒了一口氣。
當年文少然的所作所爲,她是打心眼裏討厭,要是別的男人,肯定想辦法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惜,誰讓這個負心漢是她一直敬仰的文大哥,誰讓自己的王爺夫君和文少然是過命的交情,誰讓她也曾因爲這該死的責任兩個字,差點興心愛的人勞燕分飛,既然自己得到幸福,景澤也千萬保證文少然有苦衷,她也只好幫忙遊說,希望姊姊從此少了坎坷纔好。
別管向幼藍如何信誓旦旦說不會原諒,可向幼薇心裏明白,在大姊心底,還是忘不了那個人吧?若不是愛得刻骨,怎麼會恨得煎熬!
賞花節那日,御花園中百花齊放,雍容華貴的牡丹,粉白相間、姿態蔥秀的虞美人,嬌嫩光亮、花團成簇的秋海棠,花容綽約的芍藥,嬌嫩豔麗的薔薇……望不到邊際的五彩顏色,奼紫嫣紅煞是好看,還有那沁人心脾的幽香,讓人神清氣爽。
但要說最惹眼的,還是百花叢中的鶯鶯燕燕。
皇后相邀,官家女兒能來此地莫不以此爲榮,對賞花節是賞花還是賞人的底細,更是心知肚明,哪個不是卯足了勁兒打扮,一眼瞧過去個個眉眼秀麗、花枝招展,各色佳麗簡直讓人看花了眼。
來到宮裏先行聆聽了皇后教導,然後可自去御花園中游玩,這是賞花節的習慣,神情肅穆熬過了嚴肅的召見,這會兒自在下來,都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笑鬧。
再看御花園外長廊裏,偶爾路過的皇族子弟也都交頭接耳的瞧過來,看得姑娘們粉面含春,含羞帶怯。
在這歡愉的氣氛中,只有兩個人依舊面無表情,正是向幼藍和文少然。
“你做什麼?”掙不脫文少然的手,向幼藍只能任由他把自己拉到隱祕的假山後,“男女授受不親,文公子這是做什麼?”
看她挑釁的目光,文少然一臉無奈,“你一定要這樣對我嗎?”
“不然呢,難道我還要笑語逢迎?”
“藍兒……”文少然哀切的喚她的名字。
不客氣的一個冷眼瞪過去,向幼藍蹙眉,“文公子,你我不過幾面的萍水相逢,還請不要這樣喚我的名字。”
呆愣一下,文少然苦笑,“萍水相逢?”
“不然文公子以爲?”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些都會過去,向幼藍強迫自己冷硬起來,如果不是向幼薇勸說,她幾乎不願再看到這個男人。
“我以爲你會等我,我以爲你來到京城必定是隨在我身邊,我以爲……”說話的聲音低落下去,文少然笑得淒涼,“我還記得那年初見,你笨拙的從樹上掉下來,若不是我接着,可能會摔得很慘吧,雖然最後還是被我害得扭傷了腳;還有一次我惡意點破你的心恩,你惱羞成怒狠狠瞪我,簡直要喫人的模樣:還有,記得你以爲小薇兒心中的人是我,故而冷落我,現在知道那人是誰了吧;還有……”
“別說了!”猛地開口阻攔,向幼藍咬脣看向一旁,“我都忘了。”
好不容易用三年的時間去遺忘一切,她不想再被人提起,那些記憶,曾讓她覺得美好,可現在只能讓她羞愧,讓她狠狠地後悔當初的識人不清,釀下今日的苦果。
“我沒忘!”嘆口氣,文少然驀地輕笑,“景澤說得對,不管如何,我該解釋當年的事情。”
這一次,向幼藍沒有阻止,只是沉默的站在那裏,事實上,她從很早就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不知道真相,她如何甘心?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我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呢?從我爲什麼潛入青幫開始吧。我還記得你說過青幫龍蛇混雜不是什麼好地方,事實上,朝廷對青幫的看法和你一樣,那幾年新皇登基皇權不穩,青幫依仗手中握着漕糧大權,無視朝廷威儀,還勾結了部分朝中官員,其中不乏皇族子弟和權重之臣。”
“我十一歲那年,因爲與景澤年紀相仿被帶進宮裏做侍讀,事實上,我與他相識於幼時,要論關係倒比他那些心思不軌的異母兄弟更親密。進宮之後我一直陪伴他身邊,平日裏也是同住同行,被教習師傅一樣的對待,所以這侍讀的身分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我和他都有機會在皇上身邊伺候。”
“顯然,這樣的安排是很精妙的,給了我留在皇上身邊的機會,因爲這樣,我去宮中的時間甚至比自家府裏更多,直到那一年,有人在景澤飯食中下毒,後來傳出宮的消息是被我喫了,我毒發身亡。”看他面無波瀾說起這些驚心動魄的往事,向幼藍想要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那一場陰謀雖然沒有毒死景澤,可總算『死』了一個左右手,下毒的人以爲奸計得逞,卻不知黃雀捕蟬,螳螂在後,他們以爲殺了我是件好事,卻不知皇上心思更爲縝密,乾脆就藉着這個機會讓我離京,丟往卞城府青幫做內應,一明一暗,打算兩面入手瓦解他們。從那一天開始,文四在京城就是一箇中毒身亡的死人,真正活着的是祕密跑到卞城府的文少然。”
“當初我還擔心以後是不是要更名改姓,成爲無家可歸的人,後來發現那些人完全相信了那具屍體是我,也就懶得更換,乾脆就明目張膽叫文少然。這天下這麼大,青幫的人又沒見過我,也沒什麼理由質疑,就這樣,我和景澤兩人,一個在朝、一個在野,輔助皇上,後來的事情就都順其自然了。”
“到了卞城府,我潛入青幫,一年的時間坐到副幫主位置,企圖架空幫主掌控青幫,卻沒想到幫裏的那些老狐狸狡詐得很,一個個都防着別人,後來皇上有些不耐煩,逼迫我儘快掌權,若不是假借訂親博得幫主的信任,現在也許還是不能得知所有的祕密。”
假借訂親!聽到此處,向幼藍愣住,她從沒想過事情會複雜到這樣的程度,也沒想過所謂訂親也能是一種博取成功手段,用這樣的事情拿來做賭注,這些人不是瘋了,是什麼?
“你和青幫大小姐後來……”聽到這真相,她竟然有些同情那個同樣被欺騙的女子,說到一半,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
“我從來沒對她動過心,自然不會真的與她成親,不過是一次次往後拖,直到幫朝廷達到他們的目的,事實上,她現在應該比你更恨我,奪她青幫、殺她父親,這不共戴天之仇聽起來可比你的恨多得多了。”文少然苦笑,“事情發生之後,我讓人把她送出關外,只希望她能忘記仇恨,不然以後還不知要鬧出什麼風波。”
這事情聽着更像一個故事,可卻是真實發生在自己身邊,向幼藍相信他說的都是真話,不過知道了這些又能怎麼樣呢,難道就當一切沒有發生過?說不驚詫他的忍耐那是假的,可就算知道了一直執着的真相,她現在也沒了勇氣再次輕易相信一個人的真心,更何況這個人已經騙過自己一次。
看她臉上抗拒減少幾分,文少然欣喜若狂,可等到她此刻沉默以對,眼底的亮光也慢慢消散,“這場騙局裏,我們贏了,唯一不在我預料之中的是遇見你,明知是錯還自私走到你身邊,所以,現在我所承受的都是自找的苦頭,怨不得你不原諒我。”
看他面容哀慼,向幼藍垂眸不敢多看,露出酸澀笑容,“很公平,你贏了一次,輸了一次。”而她,從來就沒有贏。
“藍兒,你還是恨我嗎?”
“不。”向幼藍表情肅穆,“文少然,我不恨你了,只是如今還不能釋然,不能原諒你。”
這是向幼藍當日說的最後一句話,看着那個決絕離開的背影,文少然輕笑出聲,那笑聲裏卻滿是苦澀。
此刻的他,心思都在那些讓他痛徹心扉的話上,平日裏絕不會忽略的事情也都變得不重要的了,比如假山角落裏蹲着的某對夫妻。
“哎,他好像很難過。”
“你說呢?”翻翻白眼,景澤手指彈在愛妻腦袋上,“你當年離開的時候我也這麼難過,我這兄弟是個癡情種子,幾十年裏就愛上過那麼一個人,還被你狠心的姊姊拋棄!”
“自作孽不可活!”
“好冷血的回答,他只是把有些事情看得太重了,比如你姊姊,比如那該死的保家衛國重擔。”
“你是在暗示我,你心裏只看重我一個人嗎?”
“你明白就好,想我堂堂王爺,那時候可是爲了你拋家棄權,哪裏去找我這樣好的人!”
“景澤,如果你不想我殺人,最好閉嘴!”向幼薇凝視外面一臉痛不欲生的男人,心裏隱隱有些心疼:“其實文大哥也可憐,要怪還得怪你皇帝大哥,爲了一個皇位犧牲你和他。”
“都有各自的無奈吧,怨不得誰,當初文丞相明明知道這是一條不歸的路,不還是狠心讓幼子走下去,不過幸好朝廷的內憂外患解決了,才能澄清當年少然中毒身亡的真相,把那一出將計就計大白於天下,讓他恢復原來的身分。”
看向幼薇一臉不忍,景澤呵呵一笑,“我觀娘子面相慈善,必定不會眼睜睜看着他們勞燕分飛吧?”
“你說呢?”
兩人對視一笑,景澤王爺和王妃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