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她對工作一直沒有抱着很大的企圖心,只求有穩定的薪水、退休金和工作環境,上下班能夠準時,絕對不要干擾她私人時間。
每到下班後,她會去參加才藝課,包括烹飪班、電腦班、插花、國際標準舞班等等,坊間有開課的,大致都摸過一回,彷彿這樣可以彌補過去十六年呆板的學習生活。
目前這個工作只要熟悉最新的會計準則及稅法規定,偶爾忍受上司一些情緒發作及同事間的八卦,大體來說都符合她的標準,再加上福利好,基本上——只要公司未倒閉關門,在此終老一輩子也無妨,所以還真沒想過會有離開的時候……
做別的工作?什麼樣“別的”工作?這還真難倒她了。
不過——她撫着肚子,一旦做了母親之後,她還會想再繼續工作嘛?這問題值得再深思。
“思儀?”官霖帶着濃厚睡意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我在這……”她再一次按下衝水器,洗個手後回到牀上。
“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只是上廁所……”
“好!那快睡,明天還要上班……”說完後,他眼睛再度閉上。
她睜大眼凝視着他的睡臉。
其實心中有好多、好多的事都想跟他談,可在今天發現他有事瞞着她,不願坦承跟她說時,她也無法輕易地說出口。
我還定沒有找到通往你心裏的那把鑰匙嗎?她在心中無聲地問道。
意外來得是那樣的突然,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隔天,他們一如往常的喫完早餐,出門準備上班。
走到轉角處的超商時,她預計他會停下來進去買一份經濟日報後再繼續往前走,可今天卻不然,他直直走過去,似乎完全忘了這事。
她忍不住停下來,而他走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她沒跟上。
“怎麼了?”
他露出恍然。“對!我忘了。”他折回來進去將報紙買下來。
而她則像完成了例行公事,才又繼續跟他一起走。
“心裏有事?”
“沒……只是有點累。”
她沒再追問,兩人默默走進捷運站,坐上車子,往常一坐上車便會習慣性的閉目養神,一個人時就靠着椅背,自身旁有了他之後,便直接拿他的肩膀當靠墊。
可今天——她睜着眼,身子隨着車子的行進輕微擺動,偶爾接觸到他,又分開,而他也不像往常時會翻看報紙,就只是坐着,兩人都沒說話。
直到——離公司不到五十公尺時,她纔開口。
“副總跟我說了,他打算將我跟你其中一人調離會計部。”
他整個人僵住,緩緩轉過身面對她。“他跟你說了?”
“對。”
“不用理他!”一向平靜的臉龐出現明顯的怒意。“公司沒有夫妻兩人不可在同一個部門的規定,他不能這麼做!”
她無奈的苦笑。“但公司同樣有規定,主管上司有權開除或調離工作人員。”
他神色更加冷硬。“我知道,不過他還是沒資格這麼做!”
他臉上的表情讓她不安了起來。“官霖?”
官霖沒有回答,兀自陷入自己的思緒。
此刻他在想什麼呢?看着他的臉龐,完全無法猜出他的心思,不禁感到茫然。
“老公……”忍不住出聲喚道,但他沒反應,深吸口氣。“謝官霖!”聲音變大外加連名帶姓——果然生效!他終於望向她了,只是他臉上神情令她心無來由一緊。
官霖走到她面前,手握住她的肩膀。“思儀,你放心,我不會讓副總有機會刁難你的,你不要擔心會被調去不熟悉的部門。”
她眯細眼。“不用擔心……所以這就是你隱瞞我這事的原因嗎?”猛地。她伸手揪住他的領帶,臉孔逼近他。“——不想讓我擔心?”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眸中怒火,糟!他忘了估算她知道此事的反應,“我……”
“這麼重要的事,跟你我都有極大的關係,你怎能不在第一時間裏告訴我呢?我們是夫妻呀!”她黯然地說道:“難道你認爲不需要跟我商量,就能獨自想處解決的方法嗎?”說到這,搖頭苦笑道:“你昨晚說過我們不再是一個人的!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說!”
“不!不是這樣的。”他急道,想跟她解釋,他認爲這件事根本不是問題,更有把握在造成她困擾前解決掉,不然他一定會告知她的。“你聽我說!”
倏地,她鬆開了他的領結,往後退了開來。
“思儀?”
她難過地搖頭。“算了!別講了,也許你已有想法,但我也有我的打算。”
他一驚,急切地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她轉過身背對他。“反正我現在懷孕了,所以如果副總要把我調走,且——工作內容更加輕鬆的話……我——我可以接受。”
“不!”他將她扭轉回身。“我不允許你這樣做!聽着,你不要輕舉妄動,接下來的事交給我處理,相信我,好嗎?”
他那嚴厲的語氣駭着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相信我,好不好?”
他是那樣的堅定,甚至帶了些許懇求,不由自主地,她點了點頭。
見她答應了,他心上大石才稍安下來,如今事情已演變至此,不能再拖下去了。
“什麼?”她錯愕地瞪着他。“你要辭職嗎?”
“不!不是!”他握住她的手。“我現在有事必須去處理,你別問我什麼事,目前我還無法跟你說明,還有——”他遲疑了一下。“我可能暫時連家都不能回……”
“什麼?”她難以置信地提高音量,引來路人的好奇。
“聽我說,別激動。”他輕聲安撫她。“因爲我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工作完成,如此一來才能把所有的問題解決。”
“解決——所有的問題?”
“對!相信我,好嗎?”他再一次懇求道。
她垂下眼,片刻纔開口。“之後——你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嗎?”
他凝視她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我會!”
“好!”她很乾脆地答道:“我會等你回來!”
他將她擁入懷中。“謝謝!我保證,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所有的事情弄清楚。”
那天,官霖真的沒有進公司,對同事及副總的詢問,她簡單告知他暫時不進公司,代爲請假,儘管副總滿心不悅,埋怨他不負責,在未交接工作前就擅自離開……,可另一個同事劉雅芬立刻開口說他前一天就已經將手上所有的工作完成,沒有任何拖欠,她這才發現,其實他早已計劃好,只是…… 事先沒有告知她。
說不清那時的感覺爲何,腦海中拼命地湧上他說的話——相信我!相信我!
唯有不斷地回想,才能忘卻那有若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感受。
當她回到套房時,也發現他已收拾簡單的行李離開。
“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最快一個星期內,最慢——半個月。”
望着再度只有她一人的小套房,沒有那閒適的自在感,只有揮之不去的沉重。
走到他留下的魚缸旁邊,默默地看着那羣尾巴色彩繽紛的魚兒們優遊的遊着。
看着那小小的水族世界:心中仍不住想起昀心曾對她說過的話。
“思儀,喜歡養魚的人通常喜歡觀察別人,卻不容易讓人窺見他真正的自己,所以——你要有耐心。”
耐心嗎?
她輕輕撫摸魚缸,看着魚兒因她的動作而互相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