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的晚餐時間,小蜜蜜最最期待。
因爲有媽媽的愛心飯飯,還有爸爸一起,羊叔叔也會來,最近更多了一隻貓。
一隻羊叔叔撿到的貓。
她好喜歡它暖橘色的虎斑條紋,貓毛柔軟,雙眼炯亮有神,帶些神祕金黃,又圓又大,像漂亮的彈珠……
羊叔叔說,它叫“刷子”。
“蜜蜜想養貓,可不可以?”小小的手臂抱緊貓,捨不得放手。
貓咪好溫馴,伏在她肩窩間,叫聲柔柔嫩嫩的。
“爸比不喜歡貓,我們沒有辦法養,蜜蜜也不希望爸爸爲難,對不對?”
媽媽動之以情,對寶貝女兒講道理,打着商量。
“……嗯。蜜蜜知道,爸比怕貓,不能養,那蜜蜜再多抱刷子一下下。”貼心的小孩,不忍心爸爸害怕,寧可捨棄養貓的心願。
“……”你爸爸我不是怕貓,我是討厭貓罐頭好嗎?──一端靜靜看報紙的男人,心裏無聲反駁。
“刷子,刷子,你明天再過來跟我玩哦。”小蜜蜜輕蹭貓毛,童聲甜美。
“喵。”它回蹭她,叫得她心都化了。
這幕溫馨畫面,立刻吸引兩支手機狂拍,記錄小女孩與貓的可愛互動。
第一支手機,是蜜蜜她爸;第二支手機,則是蜜蜜口中的“羊叔叔”。
羊叔叔,楊士偉,任職於蜜蜜她爸公司,職稱“總裁祕書”,目前職務暫停,調往“蘇氏營造”,接下代理執行長,處理蘇幼容的工作。
“你拍什麼拍?!”
蜜蜜她爸冷眸瞟過去,自家女兒的可愛,自己拍就好,別人不用來搶。
“我拍貓呀。”楊士偉無辜回道。
死也不能承認,別人家的女兒太討人愛,忍不住拍幾張照當成桌面。
只要被老闆發現,他的手機絕對不會有全屍,直接砸爛在地上。
“好想養刷子哦……可是不行,爸比怕貓。”小蜜蜜和貓咪說話。
“……”爸比不怕貓。
蜜蜜她爸很想糾正她,不過現在他很忙,女兒噘嘴的模樣,天真、可愛、無邪──起碼拍個三十張起來!
楊士偉回答她──當然,在他拍完十張噘嘴照後,纔有工夫說話:“刷子不是羊叔叔的貓,它另外有主人,羊叔叔沒辦法把它送給蜜蜜。我每天帶它過來陪蜜蜜,好嗎?”
“好,謝謝羊叔叔!”蜜蜜笑彎眼,很容易滿足。
“你說的貓主人,是你一塊兒撿回家的女孩嗎?”蜜蜜她媽問。
“是呀。”
“她還住你家?”
“不然也沒地方去。她什麼都不記得了,想問出地址電話……很難。”
半個月前,一場大雨之中,他撿到了一隻貓,外加一個女人。
那場雨,大得離譜。
視野白霧霧一片,能見度不到一百公尺,雨聲隆隆,幾乎蓋過車內音樂。
他放慢車速,確保行車安全。
也幸好他車速不快,當異物閃入視線裏,他纔來得及剎車。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異物不似從路旁竄出來,而更像是──從天而降?
怎麼可能?
他嗤笑,笑自己異想天開,又不是掉了只天使下來。
確實不是天使。
而是活生生的女人,一個天使般的女人,她懷裏還緊摟着一隻貓,人與貓,當初都沒有意識。
“喪失記憶嗎?”蜜蜜她媽略帶憂心。
“看起來應該是。我已經報案協尋,要幫她找到家人,目前沒進展,她不願住安置中心,只能先帶回我家,警方一有消息,會立刻連絡我。”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好心?依照你的個性,應該把她留在警察局,讓警察去傷腦筋。”蜜蜜她爸開口,一針見血。
楊士偉那張笑臉,或許騙得了旁人,誤當他是好好先生,熱心助人──
實際上,他根本只是個掛着笑容的冰雕。
除了工作上的正事,他鮮少去做其餘雜事。
而“幫助陌生人”這類善事,他連碰都不會去碰,就算不小心沾上了,也會用最快速度將麻煩脫手,讓自己置身事外。
這就是楊士偉,外熱內冷的傢伙。
蜜蜜她爸可不會忘,楊士偉第一年跟在自己身邊,成爲助理時,那張臉有多像死小鬼,要多臭有多臭。
楊士偉笑出聲,笑自己被看得好透徹。
“我本來也打算這麼做,通報完警方,直接把她留在警局,管她有沒有喪失記憶……”最省事省力的方案。
“爲什麼改變心意?”蜜蜜她媽好奇問。
他想了想,纔回答:“大概是被貓威脅吧。”
“貓?”
“那時,我喃喃自語,說‘載去警察局丟包好了’,那隻貓馬上一爪子耙過來,一副‘你敢這樣做,我先抓死你’的狠勁。”他朝右方努顎。
三人同時望向蜜蜜,她懷裏的貓兒,哪有半點兇惡?
它正被蜜蜜用玩具逗弄,一臉人畜無害,叫聲甜軟。
“那是它裝出來。”楊士偉說。
面對他,它換上的可是另一副嘴臉。
“我看,你是另有原因吧?對你撿到的女人一見鍾情?”蜜蜜她媽嘿嘿一笑。
正在喝茶的楊士偉,差點嗆到,還好喝得很小口。
“老闆娘,你小說看太多了,‘一見鍾情’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浪漫的細胞,他出孃胎時忘了隨手帶出來。
這回他好好喝完茶,籲口氣,纔再說:“不過,確實和那女孩脫不了關係。”
“怎麼說?”
“她給我的感覺像蜜蜜,我實在很難拒絕她;很難……不喜歡她。”
他話說完,蜜蜜她爸憤而拍桌,反應很大。
“我就知道,你對我女兒心存不良!”嗓音的溫度驟降十度,冷若冰霜。
“這位爸爸,我對蜜蜜沒有心存不良。”楊士偉一臉無辜。
“我親耳聽到,你說‘喜歡’!”
某人的“爸爸妄想症”正在發作,所有靠近女兒的雄性生物,全是敵人。
“蜜蜜那麼甜美,人見人愛,我當然喜歡她,但絕對不包含半點壞念頭。我又沒有戀童癖。”最末句純屬嘀咕。
蜜蜜可愛歸可愛,在他眼中就是個孩子,就是個像女兒一樣的寶貝,他再飢渴、再下流,也絕不會伸出狼爪。
所以,拜託拜託,這位爸爸,“妄想症”趕快壓下來,別再死瞪他,保留這份火力,用在以後要成爲你女婿的倒楣鬼身上。
他知道,前兩天,小蜜蜜的課堂勞作“我最愛的人”,她不畫媽媽、不畫爸爸、不畫蘇爺爺,卻畫了他這位“羊叔叔”,讓爸爸心理嚴重不平衡,但也不要新恨加舊恨嘛……
“我說的‘喜歡’,是指我撿回來的那女孩子,面對她,好像見到大一號的蜜蜜,我狠不下心把她趕出去。”楊士偉繼續說。
憐憫心在看見她時,全數激發起來。
“有時甚至會想,萬一是蜜蜜遇上和她相同的狀況,有人願意幫她,她就可以少一分危險……”
對啦,他根本把那女孩想成了蜜蜜,纔會伸出援手收留她,包辦她的喫住,以及定期上醫院檢查費用。
蜜蜜她媽點頭如搗蒜,“是呀,換成是自己的孩子,就會希望她得到幫忙,能平平安安……”母性的慈祥光輝,在她臉上一覽無遺。“她家人應該很心急,她沒有想起任何事嗎?一點蛛絲馬跡也沒?她身上沒有證件?”
“沒有。”
“你說她像大一號的蜜蜜,我好好奇,真想看看她的模樣……她只記得自己叫‘小薇’?”
蜜蜜她媽想親眼見識,到底能有多像,讓楊士偉產生移情作用,把那女孩當成蜜蜜分身。
楊士偉點頭,“嗯,小薇。有機會我再把她帶來,她有點怕生……應該吧?”
向她借貓時,他就提過,可以順道帶她來田家喫飯,但她立刻搖頭拒絕,所以他猜測,是怕生沒錯。
“好呀,到時看她喜歡喫什麼,我煮給她喫。”
“嗯。”楊士偉微笑頷首。
到了好寶寶上牀睡覺時間,猛揉雙眼的蜜蜜,被爸爸抱回房間時,還捨不得放開貓。
最後在楊士偉擔保下,她才願意鬆開手,向貓咪及羊叔叔道晚安,約好明天再見。
“你也別太晚回去,家裏還有人等你呢。”蜜蜜他媽挺着五個月身孕,送他到家門口。
“我的確常忘記這件事。這輩子,好像還沒有誰,守在家裏等過我。”楊士偉自嘲笑着。
身爲孤兒,家累,沒有;親人,沒有;工作,順暢;薪水,可觀;老闆呃……不奢求,有房,有車,無貸款;生活,忙中有序──
家裏那盞燈,永遠是他回到家後,才自己動手打開。
所以,他還沒有習慣,有個人在那個家裏,等他回去。
“你呀,寂寞太久了。”蜜蜜她媽輕嘆。
“會嗎?我滿喜歡自己的人生,一人飽,全家飽。”
寂寞呀,孤獨什麼的,他一點都沒感覺,當然沒空自怨自艾。
“現在正好,學習照顧另外一個人。”蜜蜜她媽樂見其成,話說得另有涵義。
“她?她只是過客,說不定下星期就恢復記憶,回到她自己家裏去了,在那兒,或許早有個人等她。”楊士偉看得很豁達,不會誤以爲她能留多久。
他絕不給自己半點奢望。
所以,對於她的態度,不冷,不熱,淡淡地保持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