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灰頭土臉?
孫綿綿終於明白了。
她在赫琅的面前,不只敗得灰頭土臉,甚至還喫了滿口的土,原本還以爲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整到他,沒想到卻只是掩耳盜鈴的動作罷了。
赫琅說得對,南園子是他的地盤,不管她做什麼事情,都是在他的眼皮底下,不論是偷偷摸摸,還是小動作,都無法逃過他的眼線。
喫過土後,孫綿綿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麼的愚蠢。她想要在赫琅的面前保住自己的一條命,就是……
什麼都不做。
換句話說,她繼續保持聽話、培養崇高的奴性,主子說東就是東,說西就得往西。
所以之後的孫綿綿再也不敢動什麼歪腦筋,省得還沒整到他,反而把自己搞得不成人樣。
自從喫土事件後,她就學乖了,再也不敢動其他小心思,說實在的,以她的腦袋也搞不出什麼小把戲。
唉,只能怪姐姐們把她養得太過養尊處優,太過單純毫無心機,就算起了害人之心,卻是無能的想不到一個好法子。
而她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動腦,因此對赫琅的壞心思也只能化爲咬牙切齒罷了。
不過也因爲她懶得動腦,接下來的日子倒是比想像中輕鬆許多,畢竟南園子也就這麼點大,整日打掃也有掃乾淨的一天,而過多的勞動讓她極爲疲累,每次只要躺在牀上,她就睡得像死豬一樣。
時間一久,她竟然就這麼習慣了,也因爲疲累的關係,讓她對姐姐們的怨懟也隨着時間的流逝而減少了許多。
待在赫琅身邊當小婢是需要一顆很強壯的心臟,因爲只要讓他發現有所反抗的行爲,工作便是加倍再加倍,然後挑剔得讓工作怎麼做都做不完。
就像今晚,她正在後邊的下人房喫晚餐,才扒了一口飯,他又莫名的召喚她至房裏。
當她疾步趕到時,他同樣一頭黑髮未束,冷着一張臉坐在桌旁,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而且她纔剛到門口就聞到食物的香氣,忍不住嚥了嚥唾沫。
府裏奴僕的餐食最多也就兩菜一湯,要看到肉的蹤影,除非是主子賞賜的或是喫剩的,原本在蔚房時,有個廚娘特別疼她,常會留下雞頭或是雞爪子讓她過過肉癮,可是自從她調到南園子之後,基本上很難喫到肉未,因爲……
赫頊不愛食肉。
她真想大哭。爲什麼她跟了一個不愛食肉的主子啊?雖然他的三餐每回都剩下很多菜,雖然她撿食得很高興,但是對於無肉不歡的她來說,許久不喫肉真的讓她有些想念肉味了。
因此一聞到烤雞的味道,她的雙眼亮了起來,甚至還瞧見桌上那油亮亮的豬肘子,更教她掩不住貪婪的表情。
赫琅當然沒錯過她的表情,這小妮子的喜惡愛好全都表現在臉上,完全不懂得遮掩。
“二……二少爺,您找奴婢有什麼事嗎?”她正在後邊用膳,現在看到這麼豐盛的一桌子好菜,教她眼巴巴的好羨慕啊!
“坐。”他慢條斯理的開口。
她愣了愣,不可思議的望着他,腳步還有些踉蹌,差點就往前撲去。“這……好像不合規矩……”
“坐!”他雙眸微眯,語氣中多了威脅的意味。
她不安的看向一旁正在爲他布筷的莫管事,見莫管事悄悄的朝她點頭,這才拉起裙角,膽戰心驚的在他的對面坐下。
待她一坐下,莫管事便準備一雙碗筷放在她的面前,接着主動在第一盤菜裏夾一口,然後放到她面前的盤子上。
“喫。”赫琅簡潔的命令道。
“啊?”她還有些狀況外,不明所以的望了莫管事一眼,接着又看着他。“可……可是……”
與主子平起平坐已經是大罪了,他還準她一起同桌用膳?
現在是怎麼了?是她在作夢嗎?
孫綿綿覺得很詭異,於是用右手用力的捏了下自己的臉頰。
“喔!好痛。”她喫痛的蹙起兩道眉頭,揉了揉被捏疼的臉頰。
“廢話那麼多,我叫你喫就喫。”他冷冷的睨着她愚蠢的動作,聲音有些低沉。
“噢!”好吧!反正是自個兒送上來的美食,她不喫白不喫啊!而且難得還有莫管事在一旁服侍她,她已經好久沒享受過這種當主子的特權了。
她抓起筷子,夾起盤子上的翠綠青菜,往嘴裏一送,一入口就教她感動得瞠大雙眼。果然是主子喫的菜餚,味道濃淡剛好,食材鮮嫩,煨得入口即化,教她連吞下都捨不得。
坐在她面前的赫琅又朝莫管事使了個眼色,莫管事接着又夾了另一道菜餚,放到她的盤子上。
這一次她沒有等他的命令,早就迫不及待的夾起菜餚,往嘴裏送去,喫得津津有味。
桌上有十道菜餚,莫管事也沒出聲催她,讓她慢慢的喫完之後,才又夾下一道。
赫琅就這樣望着她的喫相,發現她一開始雖然喫得急,但喫東西時還是有大家閨秀的模樣,藏不住這丫頭過去那養尊處優的身份。
她卸下過去那華麗的裝扮,華麗的髮髻如今也成了單純的雙丫髻,髻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是繫着與衣服同色的髮帶,看上去清秀而略帶可愛。
比起孫府的其他四姐妹,這個孫綿綿確實是不怎麼起眼,個性更比不上她的姐姐們的特色,不過她有的特色,她們也沒有。
孫綿綿看似沒什麼個性,不過這沒個性倒也造就她隨遇而安的性子,少了一些心機與算計,單純的用着自己的方式活了下來。這是赫琅這些日子以來對她的觀察。
還有,那自以爲是的小聰明,對他而言都是一眼就看破的雕蟲小技,沒個性的她很快就被他收服,也認命的待在園子裏伺候他,安安分分的,倒也沒出什麼差錯。
孫綿綿忙着享用美食,根本不知道赫琅正在打量她,她很專心的喫着東西,直到十道菜都用遍之後,她的肚子也有八分飽。
“二少爺,都試完了。”莫管事回到赫琅的身後,低聲的說。
啊!試完!她這才抬起小臉,露出不解的神情。
“試什麼?試味道嗎?奴婢覺得味道都還不錯,不過這道銀耳羹是有點鹹,至於這水晶肘子味道最好了,肥瘦剛好,入口即化……”她滔滔不絕的說着口感。
下一刻,他望着她粉嫩的小臉,嘴角微微一勾,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啊!”她誠實的搖搖頭,側着頭,不解的望着他。“二少爺怎麼突然關心起奴婢了?難道是怕奴婢喫太飽?二少爺,您別擔心,奴婢以前在家時可是有名的鐵胃,喫再多都不會撐着……”
他望着多話的她的臉龐,發現她還聽不出來他的弦外之音,該說她天真還是說她太蠢?
不過他想了想,應該是後者無誤。
“看來靜妃娘娘賜的這桌宮宴菜餚應該是沒問題了。”他沒搭理自得其樂的孫綿綿,接着拿起銀筷,準備用膳,心想,這靜妃可真是會藉機拉攏人。
前些日子他與皇上起了口角衝突,皇上一怒之下對他動怒,而她這下不但讓宮人送來一些珍貴藥材,還賜了這桌宮宴菜餚,想拉攏他的心已經漸漸明朗
了。
只是他眉眼又一挑,目光落在對面的孫綿綿身上,一張俊顏頓時拉了下來。
“你還坐在這兒做什麼?”他的語氣有些不悅。
“啊?”她不明就裏的對上他的眼眸。“不是二少爺要奴婢坐下的嗎?”
“現在用不到你了,還不快滾?”他冷聲斥喝,瞪了她一眼。“你以爲本少爺看着你的醜臉,能喫得下飯嗎?”
用不到她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她緊皺着眉頭,但還是自椅子上彈跳起來,連忙退離桌子好幾步。
“二少爺,您……您不是請奴婢來幫您試菜的嗎?”她小聲的問。怎麼他說翻臉就翻臉啊?
“試菜?”他冷嗤一聲。“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笨丫頭?”笨?她笨嗎?她撓了撓小臉。大姐常說她粗神經,四姐常說她是個直腦筋的人,有些事不懂拐彎,不過姐姐們倒是沒說過她笨啊!
莫管事來到她的身旁,壓低聲音說道:“二少爺是要你來試毒的。”
“試毒?”孫綿綿微微一愣,眨巴着一雙大眼。“這……意思是說,有人想下毒害二少爺?誰……誰有那麼大的膽子?”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情。”莫管事低聲斥喝。
“噢!”她低垂着小臉。確實,她現在只是一名小小的婢女,有些事確實是不要知道比較好。不過下一刻,她卻又抬起眼陣,望着赫琅。“二少爺,您別擔心,剛纔我都將桌上的菜餚試過一輪,現在身體沒有任何異樣,您可以安心用膳了。”
赫琅的右手一頓,眉頭微微蹙起,眼底藏着難測的心思,望向她白嫩的小臉。
明明莫管事殘忍的說出他找她來是爲了試毒,她竟然不覺得生氣,反而還說她試了一遍都沒毒,要他安心食用?這丫頭的腦袋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不是怨嘆着他的殘忍嗎?可是他瞧她的表情,卻又不像裝出來的諂媚,似乎是發自內心的……
“你不怨我嗎?”他忍不住好奇的發問。
“怨?”她反而不解的望着他。“奴婢有什麼好怨二少爺的?”
“我讓你來試毒,你心裏沒有一絲怨嘆?”他挑起眉頭,望着她。其實在稍早之前,莫管事已經將菜餚都試過一遍,確定無毒之後才喚她前來。
“君要臣死,臣能不死嗎?”她認真的回望他。“再說,奴爲主死,不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她說得倒是自然,不過接着又開口,“只是……能不能別在奴婢喫完之後,二少爺才說是要奴婢試毒啊?如果真的有毒……奴婢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會死不瞑目的。”
她東西都喫完了,他才說裏頭可能有毒,又問她怨不怨他?嘖,喫都喫下去了,要怨……也只能怨自己貪嘴,還多喫了好幾口。
“後悔了?”他挑了挑眉頭。
她搖頭,“大姐教過我,不管自己作什麼決定,只要決定做了,就不要因爲結果而後悔,就算後悔,也要自己勇於承擔後果。我的人既然進了赫府,那我就把命交給二少爺了,所以沒什麼好怨的。”
他聽了,像是一道雷電劈在他的心上。她把命交到他的手上?
“我有什麼值得你相信的?”
“您是我的主子。”她揚起一抹淡笑。“主子說的話,奴婢不敢不從。所以只要是二少爺說的,奴婢就不曾懷疑過。”
他望着她許久,這小丫頭明明說話都不經大腦,爲何有時說的話會一字一句的敲進他的心底呢?
接下來,他只是板起一張臉孔,“退下。”然後筷子用力往桌上一放。
她似乎察覺到他的不悅,連忙福了福身,垂着頭離開廂房,就怕多待一刻鐘又有麻煩落在她的頭上了。
待她離開之後,赫琅冷肅的薄脣才揚起一記弧度,看着身旁的莫管事,“莫慶,你說那丫頭是真傻還是裝傻呢?”
他身邊有太多願意爲他而死的人,可是大部分都是因爲有利可圖,才願意奉獻他們的生命。
只有孫綿綿的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願意把命交給他是因爲她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