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住VIP病房又不是她自願的,季先生的安排並未問過她,她也想熱熱鬧鬧地和人說說話。
這裏太安靜了,她會沒來由的感到慌張,偏偏護士小姐喜靜、不愛吵雜聲,懸掛在牆面上的四十二寸液晶電視始終沒開過,令她心很慌,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Miss張,你話太多了。”
病房的門被拉開,走進一名年約三十歲,身材高 的男子,他身上穿着神聖的白袍,面色不快。
而他身後是位體形相當的高大男人,肩寬腿長,面容清俊,不笑的神情像在發怒,給人第一眼的印象是不苟言笑的花崗岩,剛硬地不容碰撞。
“我讓陳嬸煮了你最愛喫的三鮮粥,蝦子是由漁市場買來的,保證新鮮;蛤蜊吐完沙了,不會喫到沙子;豬肝很嫩切成薄片,你小口吃不會噎到,因爲你剛醒來還不能喫一般食物,只能喫這些好消化的讓腸胃適應一下,喫上幾日粥品我再……”男子長得很好看,五官端正、眉毛濃黑、嘴脣很厚,但是有些叨唸。
“我喫蝦子會過敏。”沒來由地,她脫口而出。
“過敏?”像是第一回聽見,面露訝色的季亞連爲之一怔,手中的湯匙頓了頓,停在青花瓷碗上。
“應該吧,我想。”她也不曉得是不是,總覺得那隻鮮紅彈牙的蝦子一喫下肚會奇癢無比,還會冒出一顆顆疹子。
季亞連冷峻的臉上露出一抹堪稱寵溺的笑容。“你還是一樣愛撒嬌,不想喫就不要喫,多喝點粥也好,營養都在粥裏,陳嬸怕你挑嘴就把裏頭的嫩姜挑掉,撒上你最喜歡的香菜。”
她這是在撒嬌嗎?爲何他對她的好讓她有種螞蟻爬遍全身的怪異感?“陳嬸是……”
“家裏的廚師呀!她一向最疼你了,有什麼好喫的甜點、東西呀一定第一個給你,你要是把她忘了她會很傷心。”他半是打趣半是憐愛地撫過她因腦部開刀而剪短的頭髮,避開蝦子喂她一口粥。
“我……呃,躺得太久了,腦子裏還有些轉不過來的亂碼,有一些人、一些事記得不是很清楚,朦朦朧朧的。”她不敢直視他似乎能將人看透的雙眼,手心冒着汗,微捉着潔白如棉的薄被。
她怕他看穿她在說謊,拖延着被揭穿的一刻。
“沒關係,別緊張,你的後腦受過嚴重撞擊,多多少少會落下後遺症,不過經過藥物治療和物理復健後,這些小問題自然就會好了。”他像是怕會傷到她似的,小心將手指插入她髮際,輕撫那道長約十公分的疤。
她身體微微一顫,感受到他指頭撫摸的熱度,迷茫中帶着幾分怯音。“我是怎麼受傷的?我一點也想不起來。”
驀地,季亞連手指一僵,深若幽潭的黑瞳閃過一抹強忍的痛。“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是車禍。”
“車禍?”是她撞人還是人家撞她?除了她以外有沒有人受傷?他們傷得重不重,或者她比較倒楣,不耐撞,一撞就差點把她撞得昇天,多了一雙白色翅膀到上帝身邊當起天使。
“嗯,你要幫我送午餐到公司,過馬路時走得急,怕來不及爲我送餐,沒注意街頭燈號變了,悶着頭直衝,一輛藍色貨車剛好開過十字街口,你……你就被撞飛了……”他緊盯着她的面部表情,呼吸輕得恍若屏住氣息。
“你……親眼瞧見的?”她走那麼快幹什麼,又不是趕着投胎,晚一點喫飯又餓不死人。
眼中沒有爲心愛男人送餐的喜悅,只有深深的懊惱和對自己冒冒失失行爲的鄙夷,不就是一個男人嘛,有必要巴着往前湊嗎?再急也要看看左右來車,不要把自身置於危險中。
雖然不可否認的,她的“丈夫”真的長得非常好看,濃眉大眼、高鼻豐脣,刀削的臉龐彷佛錐子一下一下鑿出來的,五官立體,輪廓深邃,看久了會有小小的心動,胸口撲通撲通直跳一通。
不過很奇怪的是,他們明明應該是最親密的夫妻,從她醒來後他也一直對她很好,甚至可以說好得有點過頭了,但是她卻沒有想親近他的念頭,就連他不經意的碰觸都會感到一陣雞皮疙瘩,強忍着纔沒把他推開。
畢竟他是幫她付醫藥費的人,聽說三個多月來他無一日間斷到醫院陪她,風雨無阻、不分晝夜,只要她病情有變便會在最短時間內到達,陪着她度過最危難的一刻。
看着病房內另一張看起來不甚舒服的沙發牀,上面有羽毛枕和整齊疊放的棉被,據其他人表示那是他近一百天來的睡榻,她心裏有幾分歉疚,以他手長腳長的身高睡那樣的小牀着實是辛苦了,她對他有萬分的抱歉。
因爲,她不愛他。
“我下樓接你,看見你高……高高飛起的淺紫色長裙……”他永遠記得,那重重的落地聲如同是一記重錘,暈開來的鮮血迅速從她身下流淌而出。
季亞連的眼裏是滿滿的痛楚和悔恨,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晦,他心痛妻子的意外,傷重得幾乎無法挽救,恨自己當時爲什麼跑得不夠快,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車子撞上她,落花一般的身影跌落眼前。
目睹一切的他全身在發抖,全部氣力好像在一剎那被抽空了,他那時震驚地邁不開腿,不敢靠近,不願接受兩眼所見的事實,前一刻還像活蹦亂跳的人兒怎會倒在血泊中,臉上、身上都是血地望着他?
抱起她的那一刻她還是清醒的,殘存些許氣力,他的兩手滿是她的血,紅得叫人眼眶發熱,她蠕着血色鮮豔的脣說着……說着那些刨心的字句,他溼潤的眼淚滴落她緩緩閉上的眼皮。
看到她闔目的瞬間,他已像死了一回,心臟狠狠抽痛,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瞭自己有多不捨得她,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在不知不覺中他早已愛上如向日葵一般的妻子,她熱情的太陽笑臉,不畏不懼的明亮大眼,深深吸引住他的目光,沉溺其中而不自知。
看到他滿臉的自責神情,女人心口一抽不忍心地拍拍他肩膀。“都過去了,我沒事,四肢俱在,目前看來也沒有什麼身體上的巨大損傷,還活得好好的,你不要再難過了,天底下哪有過不了的坎,我是打不死、生命力頑強的蟑螂,老天爺讓我活下來是要讓我每一天都過得開開心心,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其實她很慌,腦子裏空蕩蕩的,不知道父母的長相,不曉得有什麼親朋好友,甚至幾歲,念過什麼學校,做過什麼事,住在哪裏,有沒有在工作,存款數字的多寡,只要是和自身有關的事她全都一無所知,必須從別人的口中一點一滴拼湊出大概。
她會害怕是必然的,但她也是幸運的,起碼有個無微不至照顧她的丈夫,讓她短期內不必爲生活擔心,看他不像作假的關心,應該不會“棄養”她,她還有時間去好好想一想以後要怎麼過。
她的表情很侷促,笑得有些受之有愧的心虛,面對全無印象的陌生男人,她覺得受其恩惠很不好意思。
“你……你不怪我?”季亞連的聲音很乾澀,語氣微微發酸。
“爲什麼要怪你?既然是意外就屬於非人爲控制,是我沒注意交通號誌纔會被貨車撞上,又不是你叫人開車撞我的,誰叫我心不在焉,把馬路當自家廚房。”她到底在急什麼,連幾十秒的紅綠燈也等不了,真是太性急了,這毛病要改。
“車禍發生前的事你不記得了嗎?”他問得小心翼翼,怕觸動她心中的傷口,眼中一閃複雜神色。
“不是替你送餐,正要過馬路嗎?”他是這麼說的,難道不是?
她一臉困惑,想不起醒來之前的任何一件事,只隱約聽見一道溫柔的女聲,沒有半絲遲疑的,她知道那是母親的聲音,輕柔地俯在她耳畔說道:乖,睡一覺就會變好了,等你再醒來所有的傷痛都飛走了,不會有人再傷害你,你會迎向不一樣的人生。
於是,她安心的睡了,宛如作夢般安寧地沉睡,不會有人打擾。
“你沒聽見什麼或看到什麼?”她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地讓人感到一絲不對勁,那雙太過清澈的眼沒有傷心。
她很不安的啓脣,“我該聽見什麼或看到什麼嗎?難不成這間醫院有‘那個’的傳聞?”
“那個?”他一怔,跟不上她跳動的思路,手中的湯匙並未停下餵食的動作,一碗粥喫了半小時還喫不到一半,太久沒進食,她吞嚥時喉嚨會痛,因此喫得很慢。
季亞連的耐心顯然比護士小姐多得多,儘管她的吞食比老牛散步還慢,他依然細心的小口吹涼,等她嚥下去後喘口氣,臉上無恙再喂下一口,唯恐她一時貪多嗆着了。
很是叫人羨慕的恩愛,不時以溼紙巾擦拭妻子嘴角,曉得她手腳使不上勁也不讓她太費力,若有外人在場瞧了肯定會窩心一笑,暗暗稱讚做先生的深情,不離不棄、無怨無悔的爲愛妻付出。
“鬼呀,哪個醫院沒死過人,有幾個飄來飄去的阿飄兄弟姊妹也是理所當然。”
你呀你,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人怎麼跟鬼鬥?我看你還是早早放棄,不要越陷越深,只有你這樣的蠢女人才會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恍惚間,她腦海中閃過一張口紅抹得很豔的嘴,開開闔闔地數落着。
她不記得那個人是誰,只覺得很溫暖,即便被罵得狗血淋頭也很開心,她莫名的知道話中的惱怒出自對她的恨鐵不成鋼。
看她一副驚悚又亮着大眼看他的神情。季亞連緊繃的心情忽地一鬆,輕笑出聲,“別怕,我八字重,有我陪着你不用擔憂受怕,這間病房絕對很乾淨,沒死過人。”
也對,VIP房嘛,一晚十萬的尊爵待遇,哪能有“髒東西”。“我不怕,人比鬼可怕多了。”
一說出口,她自個兒也怔住了,不明白爲何有此一說,好像她嘗過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有感而發。
他又笑了,眼神柔得快滴出水來。“青青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從樹上摔下來跌斷了手臂也不哭,只是眼眶紅得像兔子眼睛,直問還能不能爬樹。”
她一直很堅強的笑着,不讓人看見她人後的淚水,以至於令人忽略她其實也有脆弱的一面,一樣會不勇敢、不堅強。
“青青……”那是她的名字嗎?“呃,我可以問一下我還要住院多久嗎?我已經好了,可以出院了。”
三個月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聽醫生說她傷勢主要是腦部比較嚴重,因爲傷到後葉神經,行動上較爲不便,做了三次開腦手術才救回一條命。
不過軀體上的傷倒在其次,例如肋骨斷了兩根,脾臟破裂,肝有穿刺傷,小腿骨折,右手臂骨頭移位,心和肺都有撞擊的挫傷,在五位知名醫生合力搶救下,時間便是最好的治療,在她昏迷不醒期間進行修復,以藥物加上適度的休息,一動也不動的她任人折騰,自然好得快。
最主要的是大腦的損害,她的昏迷情形特殊,腦部活動頻繁卻無法清醒,只能像植物人一般躺着。
“要問過醫生才能確定,你不想住在醫院嗎?”她早可以出院,是他不放心才留院治療。
“誰願意以醫院爲家,又不是有病……”她忽地想到自己正是有病才住院,面上微紅的乾笑。“我是說病情穩定了就該出院,別佔着人家的病牀,有人比我更需要它,何況我除了手腳沒什麼力氣外,哪還有病人的樣子。”
他看了看她瘦弱的雙肩,幾乎無肉的雙頰,黑眸黯了幾分。“過兩天我們就回家,家裏的牀總是比醫院舒適。”
“回家?”她明燦的眼中溜過一絲慌亂。“那個我能問一句,你到底是誰嗎?”
聞言,季亞連看似全無變化的臉上瞳孔微微一縮,放下碗筷的手背隱見抽緊的青筋。
“還有,我是誰,我的名字叫青青嗎?我們結婚多久了,家裏有什麼人?我住院這麼多天爲什麼我爸媽沒來看過我?公公婆婆不喜歡我嗎,爲何也沒出現?他們知不知道我醒了……”看不到能讓自己感到熟悉的事物,其實她心裏比誰都害怕,恐慌地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青青你……”
她淡然地露齒,卻笑得叫人一瞧就鼻酸,“我……失憶了,忘了你忘了自己,忘了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