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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夢痕(上)》 / 雪靈之 / 第3章 / 共20章

早晨天氣還沒熱起來,是一天中最難得的清爽,簡思的腳步比往日緩慢,她已經四、五年沒穿高跟涼鞋了,尤其張柔送給她的鞋子還有些大。

今天媽媽的心情似乎不錯,非常配合,所以她出門比平時早了二十多分鐘,她在公車站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不太合適的高跟鞋讓腳有些疼,她默默看着涼鞋上的水鑽裝飾,張柔給她的幾乎就是雙新鞋,鞋底都沒怎麼磨損。記憶中的高跟鞋……穿起來是那麼的開心。那時她還是個剛上高中的小姑娘,穿高跟鞋的心情是雀躍又自豪的,像一切不諳世事的孩子,她也那麼盼望自己長大,高跟鞋就給了她這樣的感覺。

她的個子有些矮,只有一米六左右,所以從第一次穿高跟鞋,她就愛上了它,雖然它會使走路變得不那麼愉快。它帶給她的高度,讓她走在心愛男孩兒的身邊,不再像大人領着孩子。

那時的媽媽是開朗慈愛的,總愉快的笑着,看着她的時候滿眼驕傲,她會說:我生了個多麼漂亮的女兒,你就是我的公主。她和爸爸一樣溺愛她,總是給她買各式各樣漂亮的高跟鞋——雖然學校不讓穿,把她打扮漂亮似乎是媽媽的一種樂趣。

媽媽對她的愛,爸爸……都成了她最沉重的桎梏,她甚至慶幸媽媽如今這麼對她。如果,媽媽不責怪她,不罵她,甚至還和以前一樣愛她寵她,估計她早受不了日積月累的自責,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她的身高一直沒再改變,改變的只有心情和生活。

和媽媽說起裙子的事情,她還以爲媽媽照例要說出一切可以關聯起來的惡毒話語,她甚至悄悄準備了一個乾淨的紙袋子,以防媽媽實在商量不通,就拿到公司去換。沒想到媽媽居然不太關注地答應了,或許媽媽也和她一樣在乎這份工作,有了工作,她們終於從喫老本的狀態中解脫出來,而且……也實在沒有老本可喫了。早幾年,靠變賣家中的房產,她們過的還不算太拮据,她還能繼續學業。

加重的病情和坐喫山空的焦躁心態,讓媽媽變得越來越暴戾,鄰居阿姨甚至偷偷要她帶媽媽去看精神科。她只是苦笑着搖搖頭,她理解媽媽這種半瘋狂的急躁情緒。嫁給爸爸後,媽媽一直過着衣食無憂的生活,和丈夫的感情又好,誰都說她是個好命的女人。如果不是因爲她,爸爸就不會驟然離去,拋下習慣在他羽翼下生活的妻女。他走的實在太突然,媽媽和她的溫室瞬間土崩瓦解,她們都還沒學會自己抵禦外面的悽風冷雨。

簡思站起身,腳已經沒那麼疼了,公車站點前面的小衚衕裏就是菜市場,前半段都是早餐小喫,飄出誘人的香味。簡思加快了腳步,這味道會使她的胃更加發空。公司提供午餐的,自助管飽,她就減掉了自己的早餐。她的工資每月1500元,維持兩個人的生活還是很緊張,但她已經非常滿足。她是剛畢業的,大學又沒名氣,能找到工作都已經足夠幸運了。

她還是第一個到達辦公室,清潔大媽剛剛收拾完推車出門,點頭向她問好,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簡思有些不好意思,腳步都倉促了些。張柔給她的裙子都是好東西,風格卻太乾練沉穩了,她穿起來有些怪。

每天第一個工作是洗杯子,張柔總覺得清潔工洗的不乾淨,叮囑她親自來洗,看着時間泡咖啡,這樣張柔來上班的時候不至於還那麼燙,公司的空調很涼,張柔要喝熱的。

茶水間裏有很多飲料,但她不好意思喝,只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

剛在位置上坐好,奚紀桓和張柔竟然一起上來了,後面還跟着一個高挑的女孩,走廊容不下三人並行,她跟在後面顯得有點兒鬱悶。簡思猜想她就是那個奚總的親戚,新來的助理。她站起身,禮貌地向上司們問好,張柔點了點頭,奚紀桓和沒聽見一樣,三個人都進了總經理辦公室。不一會兒張柔不冷不熱地和那個女孩出來,叫她領女孩去人事部門報到。

女孩很大方,主動向簡思伸出手,露肩的衣服顯得手臂纖長悅目,手腕上戴着好幾個手鍊,煞是好看。

“你叫什麼名字?”握完手,女孩毫不客氣地問,有些無禮。簡思不是個主動的人,很容易被對方控制氣場,順從地回答了。現在個性張揚的女孩子太多,她反而成了個異數,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成爲張柔、錢瑞娜這樣強勢的女孩子,用傲兀的態度對待身邊的一切,但是……一個總在母親面前負罪認錯的人,只能無奈地低下頭,永遠一副卑賤的樣子。

“我叫錢瑞娜,走吧。”她比簡思高一個頭,很自然地頤指氣使。

報到回來,簡思有些驚訝地看着錢瑞娜不知道從哪抱上來一個紙盒箱,裏面雜七雜八的東西把斜對面的那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張柔從自己的辦公室出來,不以爲然地看了一眼,皺了下眉。

“什麼思!”奚紀桓又在辦公室裏喊她,他似乎永遠也記不得她的名字。簡思快步走進去的時候,難得看見他在翻動文件,頭都沒抬地吩咐說:“去給我買份早餐,馬路對面那家的A套餐。”在抽屜裏拿出一張紅鈔票扔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是。”她拿起錢,老闆有工作交代給她,無論是什麼工作她都挺高興的。

一出辦公室的門,錢瑞娜就衝她招手,“買早餐啊?也給我帶一份。”

簡思爲難地看着她,錢瑞娜嗤地一笑,坐在椅子裏高聲說:“奚總,給我也帶一份吧?”

奚紀桓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錢瑞娜向她一抬下巴,“去吧。”

簡思拎着兩份套餐小心地通過沒有紅綠燈的馬路,儘量讓紙杯裏的飲料不傾斜。她早就學會了不自怨自艾,世界其實很公平,想喫飽飯,要麼就像奚紀桓一樣有好的家世,要麼就像錢瑞娜這樣無所顧忌,要麼就像她一樣餓着。

她就像一鍋做夾生了的米飯。她也試過變成一個能爲媽媽撐起一小片天的女孩,但是失敗了。她從小被養成一隻伏在錦褥上的寵物貓,再如何也變不成能夠捕食的兇悍野獸。本質上,她和她的媽媽一樣脆弱,認識到了這一點,她並不更加痛恨自己,爸爸離去的那個雨夜,她對自己的痛恨已經到了極限,她……就該活的這麼賤。或許這就是張柔說的,癡心妄想的下場。

錢瑞娜從洗手間洗臉回來,坐在位置上重新化妝,抽屜裏七零八碎的化妝品攤了一桌子。張柔來找簡思,路過的時候都沒掩飾自己的不屑,今天是同事們給她慶祝晉升,錢瑞娜的積極顯得十分不懷好意,今晚有好幾個年輕的男同事,連奚紀桓也會去。

“簡思,你今晚去嗎?”張柔很客氣地問,雖然簡思從沒細說,也看得出她家庭負擔相當重。也許有了錢瑞娜這個參照,老實聽話的簡思就越發合她心意了,尤其是她對工作珍而重之的態度很多年輕人都做不到。奚紀桓說要給她單獨闢出副總辦公室,她打算把簡思要過去當祕書。

簡思皺眉,有些猶豫地說:“我要問問我媽。”

張柔笑笑,哪有二十幾歲女孩子被管的這麼死,簡思的媽媽真是厲害的角色。估計是這麼厲害的母親才教出簡思這樣性格的女兒。“嗯,你問問吧,我希望你能去。”她禮貌地走開,在她的印象裏,簡思的家庭一定非常古怪,應該是沒有父親,母親又對女兒過分嚴厲。

簡思到院子裏打的手機,她生怕媽媽又大怒,她的手機那麼漏音,被同事聽見媽媽罵她的那些話實在不好。她說明是女上司升遷舉行的慶祝聚會,媽媽竟然爽快答應了,還很通情理的說不去的話會給上司留下不好的印象。簡思掛斷電話不由微笑了,她喜歡這份工作,非但帶來了相對穩定的收入,還使媽媽的心情也慢慢平和了,不再像以前莫名其妙地就要發火怨罵。

剛想回辦公室,就看見奚紀桓從自動門裏出來,她閃在門邊,低頭打招呼說:“奚總。”

奚紀桓停住腳步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以前殺過人?”他很認真地問。

簡思愣了愣,不知道他爲什麼這麼說。

“總是好像低頭認罪!我不喜歡這樣的員工,看見了心情就很不好!你要是想在海圖乾的長遠點兒,就把頭給我抬起來,放點兒微笑在臉上。”奚紀桓的口氣相當嚴厲,老闆氣十足,不像對張柔和錢瑞娜有說有笑的。

“嗯。”簡思心慌意亂的答應,這是她第二次被老闆批,她真怕他的威脅成真,他會開除她。

奚紀桓說完,就自顧自走到停車場開車揚長而去。

公司院子裏一時沒人走動,牆外的馬路卻那麼繁鬧,彷彿一小塊世外桃源,簡思愣愣地看着。殺過人?其實她真的殺過人……她殺了她的爸爸,她的媽媽,她自己,抬起頭微笑?她也很想。很久沒有人告訴她要微笑,就連正良也只是讓她忘記過去,把頭抬起來,沒有人覺得她該笑,就連她自己都不覺得。

告訴張柔她也能去,張柔很高興,還要她一起搭她的車。從張柔辦公室出來,錢瑞娜已經整妝完畢,雖然才下午三點,她已經把辦公桌收拾的乾乾淨淨,準備下班的樣子。“你就穿這身去啊?”錢瑞娜瞥了眼簡思的衣服,在她眼裏,一星期穿同一雙涼鞋的就是怪人,簡思就是怪人中的怪人,她穿來穿去就那麼三件裙子,據說還是張柔淘汰給她的。要是她可受不了,寧可賣血也要買幾身像樣的衣服。她搖頭,瞥着已經坐回座位的簡思,“你啊你,就是不懂自我增值。”

簡思嗯了一聲,算做回答。她和錢瑞娜很少說話,她和她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錢瑞娜和她的交談無論是以什麼開頭的,幾句話以後就要談論到她的穿着。

飯店相當豪華,要不是跟着張柔,她根本不敢自己走進去。她不想去分辨因爲這已經如影隨形的膽怯引發的心痛,那個坦然和父母一同去豪華飯店用餐的簡思,早死於那個雨夜,死於母親永不休止的咒罵,死於捉襟見肘的生活。

已經有不少同事已經到了,在包房或打麻將,或聊天,看見張柔來了都站起來向她道賀,張柔疲於應付,交代簡思自己招呼自己。

簡思有些緊張,選了張角落的沙發坐下,一個男同事湊過來,簡思見過他,卻連名字都不知道。他給她倒了杯茶,很直白地看着她說:“其實你長的真挺漂亮的,剛來的時候誰都沒發現。”

簡思不好意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人家,幸好大家都站起身問候走進房間的奚紀桓,那個男同事曖昧的搭訕也終於暫告段落。他也擠進人羣去和奚總握手,簡思鬆了口氣,希望他再也不要坐回來了。

問好的聲音減弱下去,大家又都恢復原狀,牌局也繼續進行了,簡思低着頭坐了回去,她有點兒討厭直白地說她漂亮的男人。

一雙鋥亮的皮鞋出現在她的視線,並且停在她的面前沒有走開的意思,她不明所以地抬頭去看,當然認識那是奚總的鞋。奚紀桓正冷着臉看她,她莫名其妙地站起身,突然發覺房間裏已經沒有空沙發了,顯然奚總是想坐她的這張。她趕緊閃開禮貌讓座,奚紀桓理所應當地坐下去。她剛打算再找個遠離他的位置,負責張羅的呂經理就招呼大家上桌。

餐桌禮儀簡思還記得,她很識趣地往下手坐,錢瑞娜不管那個,張柔坐了奚紀桓的右首,她就一屁股坐在左首,幾個年輕人不像老江湖那麼圓滑,看在眼裏不由露出鄙夷是神色。

沒人注意到她,簡思不再那麼緊張,唯一的不好,她又挨着剛纔那個冒失的男同事。酒席開始,像簡思這種湊數的人就是在大BOSS講話的時候跟着大家站起來碰碰杯,其他就是跟着主管來的年輕人之間互相應酬幾句,簡思不喝酒,更是席間被忽略的一角。錢瑞娜是交際型的,從奚紀桓到各個主管都敬了一圈,還是毫無醉意,有點兒搶張柔風頭的嫌疑,惹了張柔不少冷眼。

簡思很快喫飽,有點兒遺憾地看着沒怎麼動的菜色,如果能包回去給媽媽喫就好了。

那個男同事喝了一輪迴來熏熏有幾分醉意,臉紅舌大,他挨着簡思坐下,十分執着於剛纔的話題,“簡助理……”他還打了個酒嗝,簡思不由自主地往遠離他的方向挪了挪。“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

奚紀桓提高了聲音宣佈進行下一個內容,他已經定好一家KTV,同事們都歡呼,紛紛準備遷移,簡思也趁機從位置上跳開,走過去和張柔說一聲,時間不早她要回家了。張柔忙着招呼大家,她一直沒時間說。錢瑞娜用餐巾紙擦着嘴,看了她一眼,“你家不是挺困難的嗎,用打包回去不?好多菜都沒動。”

房間裏還有不少同事,錢瑞娜的話引得一些人看向簡思。

簡思垂下眼,她剛纔的確這麼想的,但錢瑞娜這麼說出來,她有些難堪。明知道臉皮一厚就能給媽媽帶回好喫的,但她還是聽見自己說:“不用了。”

真的說出口,她又很鄙視自己,她還有顧及尊嚴的資格麼?她就總是這樣,所以才讓媽媽一直跟着她受苦。

張柔終於忍無可忍地嘖了一聲,一晚上了,錢瑞娜沒讓她痛快過。“怎麼說話呢?”

錢瑞娜不想和張柔對面衝突,拉奚紀桓的胳膊,“走吧,走吧。”

奚紀桓不着痕跡地拉開她的手,“你們先走,我還有點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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