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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婚債—續》 / 朱輕 / 第2章 / 共19章

銳利的眼睛,猛然碰觸上那雙曾經無比熟悉的清靈水眸。

時間靜止,世界消失。

在經歷過無數次失望與苦澀之後,這次,他,是真的看見了她。

明明只有短短的距離,他卻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在那一瞬間,他只看得到她,也只想看到她。

那個,刻入骨血之中的女人;曾經清麗的少女,經過時間的洗禮,變得成熟,她的容顏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高貴而冷淡,像遙遠的寒星,永不可攀。

她沒有躲開他的凝視,直視他,眼眸深深,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沒有意外、沒有憤怒,更沒有悲傷,彷佛兩人不是分開了整整十年,而只是單純的……陌生人而已。

“水晶、水晶!”甜美的童音,打破了那份沉重的對望。

他循聲望去,看見那張小巧的臉蛋,如遭雷擊。

她……

一瞬間的狂喜過後,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恨,恨之慾死!那樣小的年紀,不可能……不可能是當年他們的那個孩子!

可是那般相似的容顏,說是與姚水晶沒有一點血緣關係,誰又會相信?

她結婚了!

他的心,從未像此刻這般冰冷。

“舅舅。”安安在他臂彎裏不舒服地扭動,聲音純稚而響亮。

緊扣桌面的指尖,慢慢慢慢一點一點地放鬆,姚水晶的表情依舊是平靜而淡漠。

安安不明白,爲什麼舅舅抱着他站在這裏一動也不動,可是手卻越摟越緊,他好不舒服。

小外甥的扭動讓他恍過神來,夏遠航收回視線,表情再平靜不過,“安安想喫什麼?”平靜得好像他根本就沒有看見她,平靜得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我要喫麥香魚、薯條……”飛快地說了一串平日裏媽媽都不讓他碰的食物,耶!這次可以喫個夠,舅舅最好了!

“好。”

帶着小外甥們,穩穩地朝空出來的座位走去,在經過她身旁的時候,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就像是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那樣,走過。

而她,也沒有看他一眼。

他們早就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十年前,就已經斷得一乾二淨。

水過無痕。

***

淡藍的煙霧,在指尖緲緲地纏繞,淺淺隱隱的光投下暗暗的影。

夏遠航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落地窗旁,腳下那川流的車河,還有成片燦爛的燈火,在他的眼中,只留下一片迷離。

抬指,深深了吸了一口半燃的香菸,快熄滅的火光瞬間紅得耀眼,尼古丁撫平了他某部份的情緒,吐出來的朦朧煙霧,將他的臉龐隱在一片深沉之中。

手機在客廳裏響起,他恍若未聞,一絲接的慾望都沒有;一根菸燃盡後,轉身,按熄,接起那響個不停的電話。

“老闆,你這樣突然拋下一切走掉,我們都快忙瘋了!”

電話一接通,他的助理Peter如機關槍一樣的快速語調,從裏面清晰地傳來,英語真是一種奇怪的語言,可以說得那麼快而不咬到舌頭。

“嗯。”

淡淡的一個字,並沒有打斷Peter抱怨的熱情,他這幾天忙得快要發瘋了,今天上午一進公司,別說喝咖啡了,就連上趟廁所的時間都沒有!所以,他真是萬分想念自己的老闆;雖然,嗯,沉默了點。

“老闆,你爲什麼會接世誠的案子?這種小案子有什麼吸引人的?”而且還要跑到小小的臺灣去,這一點都不符合夏遠航的性格!

誰都知道,“遠”的老闆夏遠航,挑剔出名,沒有豐厚得嚇人的報酬,休想請得動他;所以對於老闆這次破天荒答應世誠企業,接手那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他實在是很好奇,更別說抽成數額對夏遠航來說,早就已經不放在眼裏了。

“講重點。”

“世誠近十年都是一路虧損,目前想要收購它的企業有兩家,一家是法國的AT,還有一家是姚氏;AT爲了收購它,最近動作頻頻,砸了重金在股市上大量收購世誠的股票,目前來看,效果還算不錯,將世誠的股票炒得每股已經漲了三十元;而姚氏對這一情況,還是持觀望的態度,沒有任何動作。”老闆臨行前才讓他收集世誠的資料,看他是一個多麼盡責的助理啊!

“嗯。”

“不知道姚氏的總經理,姚水晶到底有什麼打算,明明這個收購案最一開始是她提出來的,可是AT動作這麼大,她居然一點聲響都沒有,真是太奇怪了。”Peter在電話那頭兀自嘀咕。

夏遠航眼眸深沉,那個名字,像水一樣從他的心底輕輕地滑過,一片餘漾。

“環球那邊怎樣?”

“已經做到收尾,目前股價穩定,新的企劃推行得很順利,Ben已經帶着小組從環球回來。”

“告訴Ben,休息一個禮拜後,到臺灣來。”

“啊?老闆,你還真的打算接世誠這個案子?”抽成費用比起待排的那些公司,真是不夠看啦!老闆這次是怎麼了?

夏遠航直接將手機按掉,將助理聒噪的嗓音乾脆地隔絕;誰都想不到,那麼寡言的夏遠航,居然用了一個話這麼多的助理!

拿起放在吧檯邊的酒杯,色澤柔淨的威士忌,不加冰塊,烈得正是現在他所需要的。

推開臥房的門,直直地走進去;他站在那裏,狠狠地盯着牆面,舉杯,一口飲盡杯中的烈酒,復又倒滿。

滿室的沉默,他的視線彷佛帶着火焰般,專注而狠烈。

半晌,沉沉的低語打破了這壓抑的空氣。

“你怎麼敢?”一字一句,像是萬分辛苦從喉縫裏硬迸出來。

濃烈的酒一路從喉嚨燒進心裏,帶出苦澀的滋味,拖刺出十年前那段鮮血淋漓的過往。

***

“夏先生,你跟小姐的婚姻,難道到如今,還沒有讓你悟出什麼來嗎?”姚逸洲那個冰冷的特助,涼涼的語調,一直寒透入心去。

“我要見她。”無數次到醫院,想要再見姚水晶一面,卻總是被阻攔在外面,他有多麼恨自己的無能,連心愛女人的面都見不着!他的心裏、腦裏全部都只有她一個,就算她說要分手,可是他不願意,他怎麼都不肯失去她,她是他此生的最愛!

“她是姚家的唯一繼承人,身分高貴,你與她,中間隔着的又豈止是金錢與權力的鴻溝?你們的家世、背景、性格,還有從小到大受的教育,無一不在告訴你,你們有多麼不相配,勉強在一起,後果你已經看到了。”

“我要見她。”

“何必呢?見或不見,已經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我,要見她。”

徐靖遠似乎是嘆了口氣,爲了他的執着。

“你想見,就見吧!”

徐徐按開的窗戶,他看見了讓他血液逆流的一幕。

那個讓他妒忌得快要發瘋的男子,將她摟在懷裏;而她,一臉的平靜,那種他夏遠航久違的平靜,沒有了那無數個爭吵日子裏的不耐與怒火,似乎她天生,就該那樣躺在那個男人的懷裏。

俊美的男子、清麗的少女,完美得像是一幅畫,如一記重拳,狠狠地砸中他的後腦,眼前一片漆黑。

那天,他明白了什麼叫作“不配”,更加痛徹心扉地明白了,什麼叫作“絕配”。

絕望,這次是真真正正的絕望。

就算,她說要分開;就算,她對他的一切都看不起;就算,她說已經無法再走下去,但他依然不想要放棄,勉強地同意之後,他還是想要再追回她;可是,他的堅持,對她來說,算什麼?他的努力,可能在她看來就是笑話吧!於她而言,他就是一場她與他共同鬧的笑話,現在笑話完結,他該識趣地退場。

他卻傻得還要再來糾纏,所以姚家派了這個助理出來告訴他,什麼是“現實”,什麼叫“高攀”。

“厲少爺纔是姚家最、最中意的女婿人選,不論家世還是背景,他們都再相配不過;姚家的門楣,不是那麼好攀的,你知道嗎?小姐明明知道自己不舒服,卻還是在南部拚命工作,因爲在她的心裏,最重要的永遠是姚氏,你想一想,一個你加上一個孩子,在小姐的心目中,比之姚氏如何?”

原來,孩子……

拳頭,還能再緊下去嗎?他多想,多想衝上前,狠狠地揍那個男人一頓。

這世界真是他媽的混蛋!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夏先生何不做個聰明的人?”

那一刻,他的夢算是醒過來了,徹徹底底。

回憶永遠都是帶着傷,尖銳的棱角拖刺而過,一片血肉模糊。

他本來,本來想着就這樣算了的。

可是,再見到她,他就知道,絕不可能就這樣算了;怎麼算了?整整十年的痛苦折磨,他怎麼甘心?

一杯又一杯,漂亮的酒液很快就涓滴不剩。

絕對、絕對無法原諒!

姚水晶,當年你欠我的,一分一毫都要給我還回來!

“啪”的一聲,透明的玻璃杯在他掌中爆裂開來,混着鮮紅的血,滿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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