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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遵守諾言(2)

可接了這封信之後,他再沒有來信了,阿觀是驚弓之鳥,每次發生與預期不符的事情時,她就知道有變數。

就像他說要進宮接她,卻食言;就像他在明月樓裏,卻不肯出現;就像他會回亭子來接她,可她卻在御書房見到他的臉……

所以,有變數了對不?這次是什麼,另一個讓他難以面對自己的何宛心?

她開始恐慌,雜亂的念頭在腦中迴響,嗡嗡噏的,震得她的耳膜聽不見,直到姜柏謹出現。

他抓起她的手說:“阿觀,穆韌那傢伙不要命,他把自己當鋼鐵人操,一心一意趕着回來陪你生孩子,本來就已經把自己折騰到不行了,現在又是這樣,果然吧,染上瘟疫了!

“我必須趕過去,你這裏我讓英娘看顧着,皇上那邊會送太醫和幾個宮裏嬤嬤過來照料,你不要害怕、不要擔心,她們都是有經驗的,一定會讓你平安把孩子給生下來。”

姜柏謹丟下一大串話後就走了,可她怎麼能不擔心,齊穆韌染上瘟疫了,在古代,那是很容易死人的疾病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度過這些日子的,她渾渾噩噩,腦中的一切被壓成漿糊,每個人都來寬慰她,人人都叫她別傷心難過、別擔憂。

然後她明白了齊穆韌爲什麼會討厭說這種話,因爲真的又不是說不擔心就可以不擔心,傷心難過又不是計程車,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走。

她常常喘不過氣,一顆心在心底不停暴動造反,她睡不着覺,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他躺在泥濘中,身子僵硬、肌膚慘白,身下一灘灘怵目驚心的鮮血。

她的恐懼全看在衆人眼底,弄得大家手足無措。

她一天連問十幾次今天是初幾?齊穆韌有沒有信送來?

問了再問,好像每問過一回,日子就往前滑過一天,十天過去、二十天過去、三十天過去……她的表情越來越僵硬,連聲音都少了情緒。

皇上來了,是微服私訪。

她在衆人的鼓吹下,試着打起精神,可皇帝的眼睛何其銳利,怎看不清楚她的情形,他輕拍她的肩膀說:“放心,你要相信穆韌,他的底子好,宮裏太醫已經趕過去,你靜待消息吧。”

除了靜待消息,她能做其他的事?阿觀苦笑着,答不出半句話。

“要不要與朕一起回宮,皇太后很掛念你?”

她根本就無法思考,滿腦子的混亂、滿心的焦慌像是一張無形大網,將她網羅,彷彿連呼吸都需要一番掙扎。

皇帝見她久久不言語,嘆息問:“爲什麼非要等到失去了才曉得該珍惜,穆韌是這樣,你也一樣?”

淚水從眼角滑下,她知道爲什麼的,因爲她犯賤啊,她是諂媚界達人,犯賤界翹楚,俗辣界冠軍,她就是那種被人指着腦袋,怒斥沒救的女生。

阿觀的生活作息徹底紊亂,該睡的時候睡不着,該喫的時候喫不下。

她成天看着賽燕的仙人掌,三不五時拿自己的手指讓針葉刺兩下,十指連心,那個疼痛提醒了自己——她還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有期待。

她安慰自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瘟疫這種惡毒病菌,終會自他身上驅離;她苦勸自己,既然幫不了他的忙,就該爲他珍重自己。

可是啊,大道理想過一篇又一篇,她的落實度是零。

這啊就是現代人,明知道追求時尚會害苦多少貧窮國家的百姓,卻還是抵抗不了百貨公司的週年慶上幗島的事情再再提醒着人們注意能源安全,可爲經濟發展,爲了白花花的鈔票,核能發電沒有人可以捨棄;知道溫室效應會禍害萬民,可誰願意在三十五度C的夏季裏,忍受着不開冷氣?

可悲的現代人,可悲的穿越人,阿觀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個徹頭徹底的大悲劇。

她在深深嘆息後,肚子突然傳來一陣抽痛。

她沒喊叫,可是痛得彎下腰,英姨見了急得湊到她身旁,張口大喊月季。

阿觀的婢女本就是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再加上綠苡、紅霓和賽燕這幾個生力軍,戰鬥力更是等比成長。

埋竈煮飯的,燒水淨身的,溫茶伺候的……各自分派好工作。

英姨喂她喫東西,一面喂一面說:“這是第一胎,還得痛上好一陣子,你別心急,要多喫點東西,待生產時纔有力氣。”

阿觀點頭,她知道這裏沒有剖腹產,女人生孩子等同於一條腿踩進棺材,她誰都不能倚靠,只能憑藉自己。

她喫飯、喝雞湯,只要陣痛停下來,她就下牀走路,英姨沒見過比她還要堅強的產婦,看着看着忍不住心頭髮酸。

折騰了一整個下午、一整個晚上,那個疼痛越來越密集,她沒學過拉梅茲呼吸法,但護理課多少上過。

她吸氣、呼氣,她一面忍住淚水一面告訴自己她不害怕,如果不是宮廷嬤嬤和接生婆在,她真的很想高唱“我相信”。

疼痛的感覺越來越鮮明,她咬緊下脣,緊緊抓住英姨的手臂。

直到忍不住了,她才放聲大哭。

“英姨,我說謊、我說謊了呀,我害怕極了、害怕死了、害怕……”

“乖,英姨知道,沒關係,我會在這裏一直陪你。”

“齊穆韌又騙我一次,他說會在我生孩子之前會趕回來的。”她無理取鬧,明知道這不是他的錯,還是忍不住抱怨。

“他一定很難過。”

“他當然要難過,怎麼可以每次難過的人都只有我。”她哭得張揚委屈。

英姨嘆氣,怎會只有她?她沒見到穆韌誤以爲她死去的那段日子是怎麼過的,沒看到他是怎樣折騰、處罰自己,那孩子啊,總是心中苦,嘴巴上卻不肯吐露半分。

阿觀無理取鬧起來是很可怕的,如果不是害怕一些言論會嚇到這羣古代女人,她想說的話有好幾大篇。

她想說:夭壽鬼,爲什麼男人只要負責輕鬆播種,接下來流血流汗的育苗、除草、灌溉、施肥甚至收……“割”,都要女人來負責?

也許有人要反對,誰說播種很輕鬆?可播種的確不難啊,鳥猴象獸喫了果子,屁股一緊就能播種,就像男人,不也是“一緊”就……

唉,女人命苦、女人命薄,女人又沒有比較身強體健,爲什麼要負責最艱辛嚴苛的任務?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可她有說要接大任嗎?她只想平平凡凡過一生,只想平平安安當個田僑仔,不行嗎?

她滿腦子氣恨,最氣最恨的是那個男人,把天下萬民看得比她重要,話說得好聽,什麼家是有阿觀在的地方,既然如此,他爲什麼寧願離家千里去接受那個瘟疫病菌,也不肯待在家裏和她一起迎接新生命?

臉上汗水擦過一遍又一遍,陣痛折磨得她想喊救人,她寧可再中一回蛇毒也不要生孩子,至少中蛇毒不會這般扯心裂肺的疼痛。

東方天色將明,一縷光線透過窗欞,英姨正想安慰阿觀,瞧,今天是個多好的日子呀,咱們家小子……可話未出口,阿觀忍受過最新的一次陣痛之後,居然跳下牀。

“夫人,您別啊,孩子馬上就要生下來。”

阿觀心底想說的是:這是針對牛頓地心引力的原理,橫着比豎着難生,與其躺在牀上,不如下地多走動走動,說不定下一刻,噗的一聲,放屁似的,孩子就落了地。

可她嘴巴說出口的話竟然是,“不生了、不生了,齊穆韌不回來,我就把孩子給塞進去,如果他真有這麼看重孩子,就叫他回來!”

“夫人,您別任性啊,齊大人何嘗不願意趕回來……”

“夫人,齊大人自然是看重孩子的,他都成親那麼多年,這是他第一個孩子呀。”

宮裏嬤嬤一人一句勸着。

她怎不明白,可就是那顆心揪得痛死人,難不成她就不能任性一回?

於是乎,不勸還好,越勸越死,她居然不顧衆人阻止就要往外廳走去,手一用力、掀開簾子……

阿觀沒想到、齊穆韌更沒有想到,他們會就這樣面對面、眼對眼,視線膠着……

她心想:終於回來了啊,怎麼又更瘦了,連鬍子都沒有時間刮嗎?他怎麼可以把自己弄得那麼狼狽,小孩子會嚇着的。

他心想:她真的這樣希望自己回來嗎?她堅持自己非要信守承諾嗎?所以他不回來,她便不生孩子?

她在笑,明明痛得額頭大大小小汗水一顆顆冒出來,可是她在笑,笑得好像痛不見、辛苦消失,好像再也不計較那個育苗、除草、灌溉、施肥甚至收……“割”的辛勞。

他在笑,明明駕馬狂奔、三個日夜未曾闔眼,全身骨頭痛得快要散掉,可是他在笑,笑得好像他一直在這裏,從沒有離開過她身邊、她心底。

“你回來了?”很白爛的問題。

“對,我回來了。”更白癡的答案,如果他沒回來,站在這裏的難不成是鬼魂?

“我等很久。”

“我知道,對不起。”

“這一生,到底還要對不起我幾件事?”阿觀橫了。

“沒有了,這是最後一件,我發誓。”

“你的發誓有用嗎?我可以相信幾分?”

“全信。如果我再違背誓言,你就讓齊古、齊文把我身上的肉全給割下來,骨頭敲得碎碎的,放在崖上給禿鷹琢食,再把我的靈魂鎖在魔法石裏,讓哈利波特一點一點把我消滅,教我永世不得超生。”

很血腥暴力的說法,最重要的是,沒人聽得懂他在講些什麼,但阿觀聽懂了,她笑得深濃,問:“所以,再沒有別的女人、沒有分離、沒有悲劇?”

“對,再沒有別的女人、沒有分離、沒有悲劇。”他把她的疑問句改成肯定句。

接下來,兩個人都笑得有些傻,雖然傻氣,卻讓周遭的人感受到絲絲甜蜜,若不是情況緊張,沒有人願意破壞這兒的氛圍。

英姨率先回過神說:“穆韌,快去洗漱一番,別弄髒阿觀,那會害她生病的。”

“好。”他重重點頭,想伸手去碰碰阿觀,卻還是硬生生忍了下來。

阿觀笑着,承諾似的說道:“快去吧,我等你回來再生。”那口氣好像她真的能夠決定孩子落地的時辰似的。

於是他飛奔到淨房,從不讓人近身的他,一面奔跑一面大叫,“齊文、齊古、齊止,快來幫我洗澡,動作快一點!”

然後,另一支效率高超的團隊出現,拿衣服、洗頭髮,他們用好幾盆水,纔將主子身上的泥垢給搓得乾乾淨淨,因爲主子自己也是手忙腳亂,但嘴巴沒忘記叮嚀,搓用力點,不能髒了阿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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