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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花道士的負心漢》 / 何舞 / 第15章 / 共21章

“老謝!”小翟雙手圈成喇叭,大聲叫道:“花大師在這裏!”

“叫什麼?你這個叛徒!”花茶煙對小翟怒目而視。

“我看到了。”謝孤眠微微一笑,低頭對坐在地上,仍板着臉的小女人道:“不早了,回家喫飯吧。”

“你不是晚上要去豆腐店喫豆腐……不是,是作客去嗎?還回家喫什麼飯?”花茶煙氣呼呼地問。

“不去了。”男人寵溺地看着她:“回去吧。”

“我不要!”花茶煙站起來,挽住站在一旁看戲的小翟的胳膊,“我跟小翟說好了,晚上上客棧喝酒去。”

“不、不、不……”小翟猶如五雷轟頂,死命地揮手。

“你再敢動,當心我晚上給你下個咒,讓好兄弟去找你!”花茶煙湊到他耳邊,低聲威脅。

不會吧!這招也太損了,小翟哭喪着臉,如同喫了黃連般有苦難言。

“咱們走吧!”她豪爽地拉起小翟,大大方方地挽住對方的胳膊,親親熱熱,連拉帶拖地朝客棧走去。

身後的他仍直挺挺地站着,一言不發,也沒有出聲叫住自己。

他果然不在意自己!她因爲別的女人對他示好而傷心,而他居然面不改色,還放手讓她跟別的男人約會,這能代表什麼?

一臉蒼白的花茶煙不敢回頭看那個高大的身影,可晶瑩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桑梓鎮,位於烏龍鎮背面的一個小鎮,路程較遠。

杏花樓是鎮裏最大的酒樓。這天迎來了好幾批看起來不同於尋常老百姓的人馬。

首先一批有近十人,帶頭的是個年近六旬的老男人,年紀夠大,可臉上沒有半根髯須,舉手投足都有些女氣。

老男人長的不怎麼樣,但口氣大得不得了,一張嘴就要了酒樓最豪華的房間、最精緻的菜餚、最名貴的佳釀,然後指揮着手下四處察看,沒問題了纔等候在酒樓大廳裏,翹首期盼,似乎在等什麼人。

第二批只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高大英俊,儀表不凡,女的濃妝豔抹,花枝招展,活像青樓裏的老鴇,瞧不出真面目。

唉,誰說美女配英雄,這兩個站在一起,活脫脫就是一朵狗尾巴花插在駿馬鬃毛上。

杏花樓裏喝酒喫飯的紛紛暗歎,替那男人可惜了。

可誰也沒料到,打這女人一出現,先前那闊氣的要死的老男人馬上迎上,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若不是女人攔着,估計就要跪下去磕頭了。

然後兩批人一起朝樓上走去,進了房間關上門,老男人二話不說就跪下去,流着淚衝着老闆娘叩首。

“長公主,老奴可又見着您了。”

“林公公,你怎麼又跪下了,這又不是宮裏,不講這些破規矩。”老闆娘趕緊拉他起來。

“謝將軍,奴才給您請安了。”林公公又衝着謝孤眠行禮。

“林公公無需多禮,自溧陽城一別,已有七年了吧?”謝孤眠還禮。

“是,七年了,老奴以爲再也見不到公主和將軍了。”林公公拭着淚。

不一會,美酒佳餚都上桌了,三人坐定,老闆娘問:“林公公,四年前我那皇兄剛遷都豫章,不到四個月就病故,如今天下亂的一塌糊塗,你找到這裏來,不會只是想請我們喝杯酒吧?”

“公主明察,這裏有皇上給兩位的書信。”林公公從袖袋裏拿出兩封信箋,雙手奉上。

老闆娘也不多言,展開來,越讀眉頭皺得越緊,最後“啪”地一聲,擲在桌上。

“這個李從嘉,跟他老子沒什麼兩樣,就會在詩詞上下功夫,百姓跟着他還是受苦。”

“公……公主……”林公公緊張地小聲叫道:“這可是大逆不道……”

“別怕,天高皇帝遠,他也聽不見,就算聽到了,他也沒膽子來找我算賬。”老闆娘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我倒是不明白,他怎麼知道謝將軍在這裏?”

“唉,是太后娘娘仙逝時給先皇留了密函,先皇彌留之際交待皇上……”

“哼,享受榮華富貴時就忘了我們,如今連連戰敗,戰事喫緊,他倒想起來了。”老闆娘冷嗤一聲,轉頭問看過信後,一直保持沉默的謝孤眠:“謝大將軍,人家請你回朝當兵馬大元帥。打打仗、升升官,你不會想去吧?”

“現在的軍隊的情況如何?”謝孤眠將信摺好,不答反而問。

“很不好,而且軍心不穩。”他不再說話,蹙起濃眉陷入深思。

權力是國家的,可良心是自己的。他難道能看着昔日的舊部被宋軍打得無法翻身?能眼睜睜看着數之不盡的老百姓在宋軍鐵蹄下苟延殘喘?更何況皇上還在信裏有意無意地暗示自己,他有辦法那謝家族人要挾。

作爲一個男人,有責任保護自己的國家、百姓和親人,那不是應該做的事,而是必須做的事。

可是事到如今,他心心念念,仍有一人放心不下。

若是小丫頭知道他就是那個被她厭惡極致的謝中原,會不會恨他?會不會理他?謝孤眠深深地嘆了口氣,視線轉向窗外,外面烏雲密佈,陰霾滿天,看來要下大雨了。

此時,他的心情就如這天氣一般,慢慢的暗了下來,誰也沒發現,就在此刻的窗臺下,蜷縮着一個小小的身影,備受打擊的小臉上全是難以置信。

“喀嚓”一聲,一道閃電割過天際,狂風大作,陰沉沉的天好像就要塌下來一般。

花茶煙覺得自己的天,已經塌掉了,她萬萬沒料到,謝孤眠,自己的救命恩人,烏龍鎮如歸棺材鋪的老闆居然就是當日對外公見死不救的謝中原!

如果不是因爲她喝醉了在客棧裏睡了一夜,清晨醒來無意中聽到老闆娘在跟牛小妹說要跟謝孤眠出門,她悄悄地尾隨而來,這個祕密大概會依然被他們瞞天過海。

這麼多年,他一直在欺騙自己,一直……他一定覺得她很愚蠢吧?當着他的面一面罵謝中原,一面對他死心塌地,他爲什麼要這樣做?把她當成傻瓜來騙!

大雨滂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打在那張蒼白無血色的小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痛……頭好痛……”

“外公、外公……你在哪裏……嗚……我要回家……”

“謝中原,你是大混蛋……嗚嗚……”

靜謐又熟悉的房中,花茶煙迷迷糊糊地躺在溫暖的被子裏,漂亮的小臉白如紙,緊緊地擰着,額頭上一層細汗密佈着,不僅額上,她全身都在冒着虛汗。

有雙大手不停地用溫熱的溼巾爲她擦拭着,隔一段時間還會替她換掉汗溼的褻衣。

“走開……走開……大騙子……”即使失去意識,她仍下意識地抗拒那雙熟悉的大掌。

“對不起。”溫暖的雙臂將她牢牢圈在懷中,炙熱的氣息在她耳邊低語。

她嗚咽着,在那張寬厚的懷裏靜靜睡去。

再醒來,仍是全身無力,但意識已經悠悠轉醒。她輕喟地發出嘆息,習慣性地往那張好睡的懷抱縮去,但下一秒,水眸兒猛地睜開,看到眼前的男人,眼圈立即紅了。

“你、你走開!”她緊緊咬着下脣,用盡全力推着他,憤怒地瞪着謝孤眠。“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在發燒,小花兒,”男人憂慮地抱住她,“等你病好了,我任你處置。”

“處置?怎麼處置?我外公……嗚……”花茶煙鼻酸落淚:“不知是死是活……”他靜靜地看着她,無言以對。

事實如此,他自林公公嘴裏得知,一直被鎖禁的張天師自四年前先皇駕崩後就不知去向,外面傳聞太多,不知真假。

說到底他是虧欠她的,當日張天師因宋太傅一事獲罪,而他謝家也因受先皇猜忌,自身難保,有何能力去救他人?他不怕死,在戰場上,死亡已見得太多太多,可他卻不能不顧慮謝氏百千族人的性命。

他是家中獨子,母親早亡,他自幼隨父親在軍隊里長大,父親待他甚嚴,並不因他是兒子而與衆不同,在軍營之中,他什麼苦都喫過,任何事情都得自己做,甚至最初的先鋒一職也是他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努力當上去的。

而自父帥去世後,他本就無心在朝爲官,正在此時,太后居然派人來與他達成協定,要他護送靜長公主出宮。此事正合他心意,因而毫不遲疑地拋下一切榮華富貴離開金陵。

離開金陵前夕,他潛入大牢去見了被囚的天師,天師大人別無所求,只請他帶走花茶煙,他被指婚的小小未婚妻。

於是他快馬加鞭親自趕到溧陽城,趕在官兵捉拿她之際救下她,再帶她遠走高飛。

在陌生的環境裏,純真無依的豆蔻少女,像雛鳥破殼後將第一眼見到的人當成自己的親人。或許是之前曾有過一面之緣,她也很快將一顆芳心牢牢系在他身上,他不是不能拒絕,偏偏愛意如雜草般瘋長,一日一日、一天一天,他動了心,而且是毫不抗拒的束手就擒於她。

許是天註定吧!看着她隨着年輪漸漸長大,看着那張漂亮的小臉蛋上黑漆漆的晶亮眼睛,看着她渾身洋溢着的青春氣息,看着她暈紅健康的粉頰,他無法不動心。

煙中火與石榴木,他還記得當日父帥是這樣告訴自己時,他是多麼的不以爲然,甚至覺得這種姻緣多麼可笑。

可現在,他信了、他認了,栽在這個小自己一大截,既古靈精怪又與衆不同的天真少女手中,他亦欣然。

“你走開,我好熱……”花茶煙覺得頭又開始暈起來,渾身都在冒汗,難受得她連眼都不想睜開。

“你在發燒,不能着涼。”

“不要你管我……”

“乖。”

“不乖。”

謝孤眠無可奈何地嘆氣,用嘴脣親親她的額頭,如同哄着不解事的孩子,這份溫柔令昏頭昏腦的花茶煙又忍不住抽泣起來。

“睡吧,明天就會好的。”而明天,他就要離開了……

窗外雨停了,卻無任何星辰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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