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真!”
平日傍晚的商場人不算多,遠遠傳來一聲叫喚,方寧真回過頭。
“學長。”望着眼前男人走近,方寧真打着招呼,注意到那燦爛的笑容。記得上一回見到學長笑到把那滿口不甚整齊的牙齒全露出來見人,是他結婚宴客那天。
“你怎麼在這?”丁守文心情大好,原因嘛,就是跟前妻重修舊好……他不大想承認,但的確是因廷亨的一番話,才終於能放下身段挽回所愛。來到寧真面前,他笑容微斂,想問她和廷亨和好沒,一時卻沒能問出口。
“喔……”方寧真回着:“跟廷亨約了喫晚餐。”
“是嗎?”丁守文想從她臉上讀出點訊息,卻徒然,只有資直接問道:“是跟他談公事?私事?”捷思的財務狀況還是一片紅字,不過寧真跟廷亨都很努力,他衷心盼望事情會慢慢好轉。
“都有吧。”方寧真聳聳肩。前陣子領悟到一件事,有時人以爲自己的僞裝很完美,到頭來才發現原來破綻百出,那麼,她不想搏命演出了,順其自然吧。“公事永遠聊不完,所以今晚約了廷亨,主要是想告訴他……孩子的事。”
丁守文當然不會訝異到現在她才下定決心告訴廷亨,可……該不該警告這位稍嫌遲鈍的孕婦一下,這遲來一季的消息可能會讓孩子的爸爆炸?眼神下移,打量着寧真的身材,還是一樣瘦,雖然她似乎調整了一下衣着,若不是事先知道,仍看不出是個孕婦。“你還真是藏肚型的呢,寧真,都超過四個月了吧?”
“嗯,醫生也這麼說。”她呵呵呵笑着。懷過幾件較合身的衣服是不能再穿了,不然真的像小腹婆。等等跟廷亨喫完飯,如果店還沒關,可以順便逛一下街。”
……好一個喫完飯逛街。所以約在商場喫飯,不是在一般餐廳,所以她心情平靜到可以跟男友攤牌後再去血拼?丁守文有點無言。
話說完,方寧真自己也想笑了。可……經過在俱樂部失控的事後,想了很久,她不想再把自己弄得很緊張、很情緒化,那對事情沒有幫助,對寶寶也會帶來不好的影響。
不如試着轉念。
她要和廷亨說的話很簡單,就是自己懷孕了,至於該怎麼辦,她偏向兩人還是暫時分開;離預產期還有段時間,她和廷亨可以一起思考。
多半……還是會複合,還是會結婚吧,她想。
並不是沒有獨自撫養孩子的能力。先前會有那樣的想法,其實代表了她在賭氣,她只顧着自己。
考慮孩子,考慮雙方家人,複合結婚是比較合理的結果。可能,她無法將愛情經營得好,但能試着努力經營家庭……聽說有了孩子後,女人會將比較多的注意力跟愛放在孩子身上;這,對她來說不是正好?不用再太在意誰愛誰、誰又把誰放在心上的問題。這麼想着,她也滿期待這場變心之旅。
方寧真看着眼前對她蹙起眉的學長,微笑着。這也是從學長那兒學來的呢,當時他向自己求婚,不就說了一番乍聽之下令人傻眼,但細細想來頗有哲理的話嗎?
不管如何,在生產前的這段時間裏,她希望廷亨保留一些平靜的空間,讓她在已經太繁重的工作之餘,好好養胎。
寧真的笑沒有一絲勉強,丁守文有些疑惑了,最後,嘆了口氣,道:“你喔……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搖搖頭,轉問:“你有去上媽媽教室嗎?”
“唔……報名了。”轉轉眼,她吐吐舌承認道:“可是工作太忙,老是錯過上課時間。”
“這樣怎麼行,嗯?”丁守文忍不住舉起手輕彈她額頭。再忙,也該排一下重要度順序吧。“什麼東西不能喫,什麼東西該多喫,什麼運動該開始做,什麼症狀該注意……很多事情要學耶!”
不愧是當爸爸的人,爲人父母果然不容易,方寧真佩服地看着他。“醫生都有重點提示啦,前兩個月神經緊張加上有點貧血,常常頭暈,聽醫生的話乖乖多睡,多聽音樂放鬆,現在好很多了。”除了一些飲食禁忌,她並沒有特別進補,身體也能好轉許多,事實證明,調整心情是很重要的。
她說得輕鬆,丁守文聽得有點心驚膽跳。板起臉,他回想着前妻懷孕時的種種,儘可能地將記得的重要事項交代給她:
“寧真,你要記得,千萬不能提重物。”
“……喔。”
“但要適度運動,以後會比較好生。游泳好像不錯,瑜珈也可以,還有飛輪……”
“喔。”
“唔……還是我回去整理一張表再寄給你,你跟醫生問問。”
“喔。”
“喔喔,我記得了,這個運動一定要做,以後比較好生。”“……喔。”
“這樣,看我的動作,是這樣,不是這樣,千萬不要這樣,知道嗎?”
“那個……學長,你一定要在這邊示範嗎?”
“這很重要,我前妻就是不聽話沒有做這運動,第一胎生了好久……我再做一次給你看,這樣——”
“……”
……爲什麼會這樣呢?
做爲一個專業人士,準時是很重要的事。準時,剛剛好就好。
馬廷亨抬起手看着腕間的表,距離寧真約他晚餐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早上的員工會議才一起宣佈過新的年度計劃,中午也假借送便當之由在她辦公室裏混了一會,盯着她喫了大半才因一通緊急電話打斷而不得不離開。又不是好久不見,只不過是寧真主動約他。這種忐忑又雀躍的心情,怎麼那麼像……初戀……
都要四十歲了還記得初戀兩個字怎麼寫嗎?俊臉上是自嘲的笑,嘴角抽了抽,馬廷亨將手錶從眼前移開。
映在櫥窗上的他的臉低垂着,目光落在了架高的檯面,隔出的空間裏擺着一枚克拉數驚人的鑽戒。
——如果有人向你求婚,用什麼樣的戒指會讓你拒絕不了呢?
——答不答應與一個人共度一生,和戒指的種類有關係嗎?
行動前,徵詢意見可以減低失敗機率,而那時的她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問題背後,只是一種單純的企盼。
在寧真身上,他見不到太突出、太華麗、太強烈的穿着與飾品,就連顏色的選擇都偏保守。
上一次求婚,他在這間店裏選戒指選了很久,心中屬意招搖一點的款式,有人要解釋成宣告屬地也無妨;可最終,他帶到她面前的,只是一枚設計簡約的環戒,連鑽石都未鑲上。
手中握着他遞出的戒指,眼卻未曾停留一秒,寧真只是回應着自己的注視,點了頭。沒有與衣服不搭的藉口,沒有鑽石太大會勾到衣料的煩惱,當時的他如此確信,她一輩子都不會將之摘下。
眼輕闔,再睜開時,馬廷亨回身推開了店門,來到婚戒區。
五年的時間裏,推出了許多有別於以往保守耐看的新穎設計,細膩精緻的雕工,單顆鑽或是碎鑽,鑲嵌抑或座臺,同樣系列,不同變化……選擇更多了。若他再問寧真那問題,她會怎麼答?
“先生,有沒有喜歡的款式呢?可以拿出來讓您看着,比較清楚。”店員說着。
“這個吧。”馬廷亨長指在玻璃櫃上敲了敲,又指着一旁的戒圍表道:“幫我看着有沒有這個戒圍的現貨。”
“好的,先生這邊請稍坐,”自家的戒指確實時常需要及時向國外調貨,尤其他選的是較少人挑的款,店內尺寸不一定齊全。店員領着眼前客人到沙發區,倒了杯熱茶。“請問先生貴姓?”
“我姓馬。”馬廷亨應着,見店員轉身,他翻起一旁的店內雜誌。
當店員再回到沙發區時,身邊跟着店經理。那店經理道:“不好意思,馬先生以前也買過同一款的戒指,戒圍是小一個尺寸,因此想和您再確認一次。”
……這樣都認得出來?馬廷亨看着那店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