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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大小姐的秘密》 / 伊方 / 第7章 / 共21章

葉昕揚記得當時唐伊諾的神色,揚着下巴,眼神倔強,貝齒在下脣上咬出青白的印記,卻什麼話也沒有說,轉身離去。

那時候的唐伊諾還沒有之後鋒利又囂張的棱角,一番好意被嫌棄,即使再受傷再難過,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擊,所以只能一聲不吭地負氣離開。

後來,唐伊諾就不再纏着一起睡覺,兩人的關係也陷入僵局,唐伊諾每次看見他就抬眼看天,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而葉昕揚心中有愧,也不敢再去招惹她。

他一直記掛着關於唐伊諾的事情,倒不再整天想着父母,因禍得福,雖然有時依然會糾結得無法入眠,但確實再也沒有作惡夢了。

唐伊諾最怕打雷閃電,好幾次,葉昕揚路過她的房門,從大開的門望見那個縮成一團的小身影,真想衝進去抱住她說:不怕不怕,有我在,我會保護你。

有一次,他終於沒有忍住,抬起腳就衝了進去。

而一面對他,本來還害怕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卻站了起來,“有事嗎?”

“外面在打雷……”對着這麼一個故作堅強的唐伊諾,葉昕揚覺得有些心疼,更是覺得對她不起,他低聲說着。

“哦,那又怎樣?”明明害怕地連睫毛都在顫抖,唐伊諾卻還擺出毫不在乎的態度。

葉昕揚張口欲言,卻終於沒有再說什麼,握緊拳頭,沉聲留下一句:“哦,我走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臥室。

唐伊諾見他走,心底就忽然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氣得咬着脣,一直等他走遠看不見了,才一把將觸手可及的枕頭和抱枕通通甩到了地上,或許她當時並非真的拒絕,只是有點拋不開面子,畢竟兩人目前正處於冷戰時期,如果葉昕揚可以放低姿態哄哄她……

然而葉昕揚顧慮到自己對唐伊諾越來越深刻的感情,即使他可以控制自己不對唐伊諾動手動腳,卻無法忽略自己從夢裏醒來時的生理反應,而這點如果被唐伊諾知道,一定會被徹底討厭吧,所以聽到女孩子冷冰冰的拒絕,葉昕揚反而鬆了一口氣,也就直接出去了。

由於唐中堂工作繁忙經常外宿,最後只能叫了保姨去陪唐伊諾,而唐伊諾卻沒有領情,寧願在房間裏恐懼顫抖,也不願給除了爹地或葉哥哥以外的人看見自己的狼狽樣,她向來是一個驕傲至極的女孩子。

這一夜,窗外狂風大作,她縮在被子裏,除了害怕外,更有一種陌生的情緒在發酵,腦海裏回想那個頭也不回離開的身影,感覺十分委屈。

當時的她一直無法解釋自己那陌生又糾結的情緒,直到十三歲那年,唐伊諾參加了暑期夏令營,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環境裏,某一天,天空竟然陰鬱一片,氣象臺說是颱風過境,嘩啦啦的風吹得人耳朵發疼,她抱着枕頭縮在牀角,彷彿這樣才能生出勇氣,抵禦那即將到來的電閃雷鳴。

然後手機響了起來,在熒幕上閃爍的,是葉昕揚的手機號碼,唐伊諾幾乎是第一時刻就按下了接通鍵,從另一個城市傳來的少年嗓音溫和清朗,莫名地就撫慰了她恐慌的心情。

如果沒有少年那畫蛇添足的一句話……她或許無法體會八歲那年自己的心境。

葉昕揚說:“你儘量早些回來吧,你參加夏令營的城市可是颱風受災最厲害的地區,唐先生現在一天到晚關注着氣象臺,就怕你出事,我一放學,他就催我打電話給你。”其實他纔是那個擔心得六神無主的人,只是怕自己的話沒有份量,才把唐中堂搬了出來,希望任性的女孩子能聽得進去。

然而他的補充聽在心有芥蒂的女孩子耳裏,卻完全變了個樣子。

原來只是出於爹地的授意,唐伊諾頓覺手腳發涼,窗外被黑雲壓得不見一絲光亮,一個個驚天滾雷彷彿就在頭頂上,隨時能把她炸得粉身碎骨。

“勞你費心!”唐伊諾衝動地掛了手機。

她想起八歲那年,也是這麼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雖然當時她冷眼拒絕了葉昕揚的好意,但這並非出自她的本意。本來就是一個被寵壞的姑娘,之前卻被葉昕揚那樣嫌棄,都好幾天了也不曉得好好跟她道個歉,見着她照樣是冷着臉跟往常不無二致,倒顯得她在無理取鬧了。

各種各樣的因素累積起來的鬱悶堆積在心口,幾乎令她難過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會兒罪魁禍首葉昕揚正撞到槍口上來,她又怎麼控制得住脾氣?

按她如今這般,八歲的她算是剋制了,頂多冷眼相待,並沒有口出惡言,換做今日的自己是幾乎無法容忍少年的一丁點忽視而冷淡以對,她總能想出許多層出不窮的壞點子,把少年對自己的傷害,以不動聲色的方式報復回去。

她自嘲地一笑,重新拿出手機撥了唐中堂的號碼,“爹地,我好怕,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能不能讓昕揚來接我回家?”

女兒的命令大於天,即使唐中堂對葉昕揚感到抱歉,卻從來不會有拒絕女兒的時候,而葉昕揚向來唯唐中堂的話是從,再不滿,也會認真執行。

於是,兩個多小時後,葉昕揚出現在了她的宿舍門口,渾身溼透,烏黑的頭髮一綹一綹地搭在臉上,越發襯得眉毛烏黑,目如點漆,但那雙好看的眸子望着她,裏面有說不清也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唐伊諾沒來由地一陣氣弱,卻更加把背挺得筆直,指使葉昕揚幫忙把行李搬回車上,至於夏令營請假的問題,她知道根本不需要擔心,爹地會把一切辦妥。

一路風雨兼程地趕回家裏,已是凌晨三點。

唐伊諾被一直等到現在的父親推進浴室洗澡,跟那個溼漉漉的身影擦身而過時,捕捉到少年那清冽俊秀的輪廓,溼透的烏髮還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她知道葉昕揚最近在實習,被她折騰了一晚上的他,第二天一定會沒精神,以他的個性又一定會死撐,到時候恐怕會更難受。

沒來由地感覺好煩躁,一點也沒有報復成功的快感。

熱水嘩啦啦地衝下來,唐伊諾望着水氣朦朧的浴室,忽然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哭了,她不想報復葉昕揚,一點也不想,折騰喜歡的人,她只會更難過,可是她就是這樣的性子,倔強、強硬、任性、驕縱……連自己都討厭!

她無法控制自己對少年的惡言相向。

不,或許是她知道,如果再不採取一些非常手段,那個越來越出色的少年恐怕會離她越來越遠,直到她再也無法企及的地步,所以只要能令他回頭看她一眼,無論做什麼事情,她又有什麼好在乎的呢?

只要,能把他留在身邊。

只要,能從他的眼裏看到自己的身影。

只要,他能跟自己說話,不把自己當成隱形人。

即使他是懷着怨恨才待在她身邊,即使他看着她的目光裏滿是厭惡,即使他跟自己說話的語氣那麼不耐……她通通可以當做不知道。

她是這樣的喜歡他,無法自抑。

好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裏有她最喜歡的葉哥哥,但是那個葉哥哥一點也不可愛,總是冷着一張臉對她愛理不理,好像發生了一些事情,但具體的情況卻怎麼也記不清了,只是心裏感覺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

唐伊諾掀開被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葉昕揚。

葉昕揚正在廚房準備午飯,忽然聽見一聲“葉哥哥”以爲是自己的錯覺,笑着搖了搖頭把金線菇肉絲盛到盤裏。

剛要轉身,卻被一陣出其不意的衝力推得往前趔趄了一步,抵住了前方的洗手檯,腰上被兩隻手緊緊抱住,隱約的低泣像是暗夜裏哭泣的小貓咪。

葉昕揚嘆了口氣,低柔喚道:“眉眉?”

“唔嗯……”小腦袋發出無意義的一聲咕噥,越發往葉昕揚背上拱去,絲質襯衣溼冷的觸感令他大概清楚對方的狀況。

葉昕揚不顧她的反抗,用力扒開繞在腰間的雙手,轉過頭把那張小臉抬了起來,果然,一張小臉彷彿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溼得可以。

“怎麼了?”

輕柔的提問得不到任何回應,唐伊諾嗚嗚咽咽,神色裏難掩驚惶和恐懼。

葉昕揚想起半小時前他進房還看到她安睡的模樣,屋裏也沒什麼能令她恐懼不安的東西存在,更不可能是他惹她傷心,那麼只可能是作了惡夢。

作惡夢應該如何安慰呢,當對象是一個智齡爲五歲的小孩時?

葉昕揚心疼外加頭疼,索性把唐伊諾的頭按到自己懷裏,反覆說道:“別怕,我在這裏,一直都在,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他一連重複了許多遍,那低泣聲漸漸消失不見。

唐伊諾聽着葉昕揚沉穩有力的心跳,像是有一種莫名的力量,令她慌亂的情緒慢慢地安定下來。

葉哥哥一直在這裏,會對自己笑,會給自己做飯,會陪自己睡覺……怎麼會不理自己呢?

葉昕揚學生時代就會抽空去育幼院當義工,也是在那裏認識自幼患有心臟病的舒眉,他在那裏認識了很多小朋友,別說年紀小一點的孩子,就連一些八九歲的孩子照樣會在喫飯時喫得滿桌滿地都是飯粒,被院長責罰後照樣屢教不改,光是收拾那慘不忍睹的狼籍,就得花費不少時間。

而唐伊諾心智雖然退化,喫飯也必須拿着小杓子喫飯,但喫飯的時候還隱約能看出唐大小姐引以爲傲的用餐禮儀,一頓飯下來,除了在碗裏剩下一些米飯外,一粒飯粒也沒有掉,海綿寶寶的睡衣上也乾乾淨淨的,沒有沾上任何污漬。

這倒省了葉昕揚許多麻煩,他只要負責準備一日三餐的伙食和洗碗筷就可以了。

只不過,這個“小朋友”特別的黏人,他走到哪裏就跟到哪裏,對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有濃厚的興致。

“葉哥哥,眉眉也能做事,眉眉幫你洗碗。”

葉昕揚第一次看到唐大小姐對廚房感興趣,甚至還主動請纓,他眨了眨眼睛,沒有多說什麼話,就把洗碗工作交給了唐伊諾。

他做飯,她洗碗,分工合作,天經地義。

在他的指導下,唐伊諾的成果也頗爲可觀,雖說摔破了一半的碗,但逃過一劫的倖存者,一個個都光亮可鑑。

“葉哥哥,我做得怎麼樣?”唐伊諾顯然很沒有自知之明,興高采烈地把洗好的碗放到櫥櫃裏,就笑着向葉昕揚討讚美。

葉昕揚再次眨了眨眼睛,望着小女人眼巴巴的模樣,異常篤定地點了點頭,“眉眉很厲害,以後這個工作就交給你了。”

望見唐伊諾亮閃閃的眼睛和像小狗般撲過來表示歡喜的模樣,葉昕揚忍不住揚起了脣角,心想:其實,和幼化的唐伊諾相處也沒多麼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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