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瞭解情況……”陶琍瓊仍是愁眉不展。“就算去跟她談,也不會有什麼幫助的。”
三人搭上了賀斳淵的車,駛向陶母目前棲身的小廟。那小廟是用木板搭蓋而成,歪歪斜斜的夾立在兩棟老舊的公寓之間,門前坐着一個頭上綁着紅布條的中年男子,口裏嚼着檳榔,正在和其他人擲骰子賭香腸。
“修行的人,一定會有顆善心。”無憂語氣和善的說。
“我媽不算是修行人,你們應該看得出來,她只是盲目的跟隨者,她拜的全是些邪魔歪道,否則像她那樣熟中於宗教,她可以選擇出家或是正統的修行,何必去神壇跟那些人鬼混?”
“你的意思是……”
“她只是打着宗教的幌子當神棍旁的小嘍羅,我很擔心去找我媽,賀姊會碰得一鼻子灰。”
“你放心吧,不會有事的。”賀斳淵倒是老神在在。
“你不要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她擔心的事真的有可能會發生。
“我姊沒有出家前也是醫生,她是心理醫生。”
“什麼?”心理醫生也會出家?陶琍瓊眼裏出現懷疑,放着好好的醫生不做,爲什麼要出家呢?
“奇怪嗎?”無憂微笑的問道。
“當然。”陶琍瓊忍不住提高音量。
“可是我們沒有人阻止她,因爲我們都尊重她的選擇,而她覺得這樣可以讓她得到喜樂。她已經出家十年了,一開始我們以爲她沒多久就會回來,但一段時間後,我們發現她過得比以前還要快樂,也很平安自在,就再也沒人提起要她還俗的事了。”賀斳淵解釋着。
“這是你會注意到我的原因嗎?”陶琍瓊小聲的在他耳邊問道。
“或許是原因之一,剛開始你告訴我你母親的事,聽着你正經八百的描述,讓我有些喫驚。”
“我只是不想讓你覺得我們很可憐。”
“我倒覺得你很可愛。”
陶琍瓊有些害羞的垂下眼,畢竟他姊姊就站在一旁。“我最近不太喜歡‘可愛’這兩個字。”
“那你爲什麼要故意打扮成這樣?”賀斳淵指指她身上的衣服,打從她開始變得陰陽怪氣後,就捨棄了那些可以展現她優點的裙子,故意要裝成小男孩。
“我……我只是覺得這樣滿方便的。”陶琍瓊看他一眼,“而且,我以爲你不喜歡我穿得太漂亮。”
“你怎麼會這麼想?”
“如果我不是這種打扮,就很容易引人注意。”她注意到自己的外表改變後,就有了追求者,尤其那陣子賀斳淵又不在臺灣,她可不希望他回來時,自己的後頭跟了一堆蜜蜂。
“你的意思是,的確有人對你有興趣?”他就知道他不在臺灣一定會有事。
“沒有啊!”陶琍瓊看他眯起眼,有些結巴的說:“只是……只是送了一些花而已,沒有別的。”
“這樣還說沒有別的!”賀斳淵快被酸液給淹沒了。“如果我們不快點結婚,我真的會發瘋。”
“你少亂說。”陶琍瓊用手肘頂了他一下。
這時,一名穿着短褲、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從屋裏走出,口中嚷道:“阿肥!鍾先生等着要問明牌,你別顧着玩,攤子我來顧,你快去招呼鍾先生。”
綁着頭巾的中年男子顯然正在興頭上,豈是能叫得動的。
“叫他再等等啦!我今天沒有靈感。”
“你……”陶母顯得有些着急,好不容易今天有信徒上門,哪知道阿肥一點都不敬業,是乩童就要有乩童的樣子啊!
陶母本想走回廟裏安撫前來求明牌的信徒,眼角餘光卻瞥見站在一旁不遠處的三個人,她立刻認出自己的女兒,跟着又認出了賀斳淵,看兩人親密的站在一塊,擺明了就是一對。
她的臉色馬上一變,對着女兒嚷道:“不是說不會跟這個男人在一起嗎?現在要來求我了是不是?”她雙手交抱在胸前,表情可得意了。
陶琍瓊看到她那副嘴臉,轉身就想離開,要不是賀斳淵拉着她,她根本就不想留在這裏。
“年輕人,我這女兒很沒良心,連我這個媽都不養,跟她要點錢就大呼小叫,捐個錢就把我說得一文不值,也不想想我是個修道之人,哪會拿那些錢去做什麼壞事。現在地下錢莊的人到處在找我,也拿我沒辦法啊!我可是有佛祖保佑的。哪像她這個不孝女,地下錢莊的人找我要錢,她也不幫我想想辦法,竟然跑得無影無蹤。”陶母一見到陶琍瓊就滿嘴沒好話。“還說什麼絕對不會跟你在一起,你們之間是清白的?哼!講得可好聽,能夠喫香的、喝辣的,還不是馬上就巴了上去!”
陶琍瓊聽得臉色發白,連退了好幾步。
“我跟你說過了,她說話都是這樣的。”
“沒關係,讓我姊跟她說。”賀斳淵安慰道。
“幹嘛來?來求我啊?知道我的厲害了吧,要不是我在神明面前求過要讓你嫁進豪門,你能有今天嗎?你以爲憑你這種貨色真能認識什麼好人家,你現在的福氣全是我的功德抵的!”陶母把自己說得很偉大。“最近我們廟要重建,你們既然來了就捐點錢,也算是幫你們消消業障。”
除了說話刻薄外,三句話不離錢也是陶母的說話哲學。
“我們不會給你錢的。”陶琍瓊搖着頭,堅定的說道。
“輪得到你說話嗎?你是什麼身分,還不是要靠男人養!人家都沒開口,你急什麼!早就算出來你的命只有當小老婆的份,要不是我做了那麼多功德,你這個小缺德鬼能有什麼機會?有男人在,就輪不到你放屁!”
陶母的話一句比一句還要難聽,陶琍瓊不明白她爲什麼要來?她可以不要結婚,甚至可以不要和賀斳淵在一起!
“那我不跟他在一起總行吧!”說完,她一把推開賀斳淵,心中的怨憤霎時全爆發出來,她可以什麼都不要!
“琍瓊!”賀斳淵想抓住她,可是她的動作卻是那麼猛烈,用力抽回手,頭也不回的跑開。
他想追上去,可是姊姊在一旁,說什麼也不能放她一個人在這兒。
就在賀斳淵左右爲難之際,陶琍瓊已經跑出巷子口。
“姊……”他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看看!她的脾氣就是這樣,你也不用難過,她對我這個媽都可以無情無義了,你以爲她會對你有多少真心。”陶母倒是還有心情在一旁幸災樂禍。
“斳淵,你去看看她,這裏我來就好了。”無憂看着弟弟着急的神色,只是輕聲的說。
“可是……”賀斳淵看看姊姊,又看了看一旁那個粗野的婦人。
“沒事的,我可以處理。”無憂一臉的祥和。
“有事的話打電話給我。”賀斬淵丟下話,便拔腿追了過去。
“哼!裝的!她從小就喜歡裝模作樣!”陶母得意的笑起來。
無憂緩步上前,走到她面前。
“這位施主,我可以跟你談談嗎?”
※ ※ ※ ※ ※ ※
陶琍瓊先一步抵達賀斳淵的公寓,快速的將自己的東西給塞進袋子裏,但整理到一半,賀斳淵跟着回來了。
“琍瓊,你在做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我要離開你!”陶琍瓊頭也不回的說,只是不停的把東西往袋子裏塞。
“你瘋了嗎?就爲了那種蠢事?”
賀斳淵上前一步,想搶過袋子,可是她抓得很緊,回頭怒瞪着他,似乎心意已決。
“我是認真的!你看不出來我很正經嗎?既然你也知道那很蠢,何不讓我走?”她乾脆丟下袋子,轉身打開衣櫃,把裏頭的衣服全抱出來。“我不想再跟你多說什麼,說再多都沒有用,我們不能在一起!”
“我們爲什麼不能在一起?明知道你母親說話就是那麼難聽,你爲什麼還要理她呢?”
“我就是不想理她啊!你看不出來我在爲我的命運搏鬥?你看不出來我在向老天抗爭嗎?難道我不能保有我自己的意志?難道一切都要順應天意?你要的就是那樣的我嗎?”
賀斳淵從身後抱住她,“我要的是我們兩個可以在一起。”
“別碰我!我們在一起是個錯誤!”
“除非你不愛我,否則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有什麼錯?我沒有結婚,你也沒有,我們在一起很愉快,我可以給你幸福,我看不出來這樣有什麼錯?”
“我母親就是錯誤的根源。”
“但是跟我相愛的人不是她,我愛的人是你!”
不知道“愛”這個字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對話裏的,可是陶琍瓊卻是在這一次才聽進耳裏,她低下頭看着他環在她胸前的手,忘了要掙開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們一直沒有提到愛,除了之前他提過要結婚外,難道她在兩人相處的過程中漏聽了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是已經跟你求婚了嗎?”
陶琍瓊轉身面對他,臉上滿是懷疑。“可是你剛剛說你愛我?”
“不愛你的話我何必……”賀斳淵兩手一攤,懷疑自己是否有表達方面的困擾,否則琍瓊怎麼會不明白他的心意。“你以爲我爲什麼會在這裏?我爲什麼讓你和願宏搬進這裏?我爲什麼要在三天三夜沒睡後接你電話陪你聊天?我爲什麼要記得你喜歡喫什麼、討厭喫什麼?我爲什麼希望能解決你和你母親之間的問題?我又爲什麼要試着讓你正經的面對我們的感情?”
“但是你以前沒有說過你愛我。”聽到他的真情告白,陶琍瓊的臉上充滿了震驚。
“我是愛你啊!小姐,你可不可以正經點?全世界都看得出來我愛你,你卻在這時候不正經。你不會真的不知道我做了那麼多是爲什麼吧?我以爲這很顯而易見,而我也以爲你愛我!”
“我……”陶琍瓊咬咬下脣,一副很難開口的模樣。
“你不是嗎?”
“我們已經要分手了,就算我愛你有什麼用?”她選擇迴避問題。
“既然我們相愛,又爲什麼要分手?”
“因爲我媽……”
賀斳淵一個箭步上前,低頭吻住她,除了阻止她說出不該說的話,也打算把她給吻暈。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只要我們相愛,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阻止我們在一起,你既然選擇對抗命運,爲什麼不肯讓我加入呢?”
對啊,爲什麼?她該有個同伴的。
“我們可以向你媽證明,我們在一起是因爲愛,而不是哪個神明的意思。雖然我覺得這有點蠢,但是不管你媽曾經說過什麼,我也不管你在失去理智時曾經跟她說過什麼,既然我們在一起,又何須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我不知道……”陶琍瓊從沒想過自己會認識這樣的男人,甚至獲得他的愛,但是當事情真的發生了,她卻覺得一切都不真實。“我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假的,好像有個人在背後操縱一切。”
“我確定我從來沒喝過任何符水,這樣可以讓你放心的接受我嗎?”賀斳淵抬起眉毛反問她。
陶琍瓊望着他,剛剛嚷着要分手的話語,這回卻再也說不出口。或許是心情不再衝動,而賀斳淵又在她心裏注入了新的力量。
“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就不要在意那些事了。”賀斳淵只想改變她的觀念,讓她能真正的安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可以爲你解決,難道你不想給我表現的機會嗎?”
兩人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一幕幕閃過陶琍瓊的腦海,每次的相處都充滿了甜蜜的回憶,還有賀斳淵對她所投注的憐惜和關懷……
“你從來不接受拒絕的嗎?”陶琍瓊回問他。
賀斳淵低下頭以吻消弭她的不安,“你真以爲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嗎?”
※ ※ ※ ※ ※ ※
“這算不算是矯枉過正?”
陶願宏皺起眉,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如此。
無憂與陶母談了幾次話後,陶母竟然決定要出家,這消息簡直讓所有人無法置信。無憂幾次開解她,卻發現她的意志堅決,也發現她是真心想從修行裏得到她精神上的解脫。
在經過幾次懇談後,廟方決定先讓她在廟裏帶髮修行三個月。哪知三個月過後,她心意仍然不變,只是她向無憂說了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在出家前見到女兒歡喜出嫁,了卻一椿心事。
陶琍瓊就這麼胡里胡塗的被送進禮堂,手上多了只婚戒,而肚子裏也多了小生命。
看着法師將母親理成大光頭,母親那尖酸刻薄的表情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祥和,原本還存着懷疑的姊弟倆在親眼目睹之後,心中的大石也跟着放了下來。
“檢查的結果怎麼樣?”
接着下來讓人關心的就是陶琍瓊究竟懷孕了嗎?
“張醫師說在正常的情況下,以一個二十六歲的女性來說,我的身體很健康,我的丈夫情況也與我相同,我們的生活作息都很正常,所以我的受孕機率也是屬於正常數值,加上我既沒有抽菸的習慣,也不曾有酗酒的傾向,家族裏也沒有遺傳——”
“你正經點!”賀斳淵不讓她再扯下去,連忙喊卡。“你別忘了我也是醫生,那些廢話可以省略,你只要告訴我,有或沒有?”
好吧,她只好公佈答案了。
“有。”
房裏馬上爆出了準爸爸的歡呼聲。
“兩個。”
“什麼?”興奮的男人頓時失了聲。“你是不是又不正經了?”
“我哪有不正經啊!我剛剛就是很正經的告訴你,可是你沒讓我說完。我們家族沒有遺傳性疾病,可是有雙胞胎的遺傳基因。”
“誰教你每次說話都不正經。”賀斳淵賞了她一顆爆慄。
“哪有?我一直都是很正經的。”
“你是嗎?”他的語氣裏有着嚴重的懷疑。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也會當我不正經嗎?”
“那要看場合。”
“什麼場合?”
“這種場合。”賀斳淵一把抱起妻子,大步走向臥室。
熱吻過後,陶琍瓊還是正正經經的對他說了:“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