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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董小福》 / 綠格子 / 第13章 / 共21章

韓文堯聽的是內容,暗暗地觀察着董小福。

今天正好把錢交給爹爹的董小福,心裏真是矛盾得不得了,她不認爲爹收了這回錢後,就是最後一回了,雖然她是很認真地在唸着書上的字,不想要讓少爺發現她的心事,可是困擾實在是累積太多了,不論她之前裝得有多好,終是——

清亮的聲音不間斷地從她的口中傳出,韓文堯的眉卻蹙了起來,因爲他發現小福念得勉強,如果不仔細觀察,還真感覺不出來。

韓文堯像是在閒聊似地開了口:“小福啊,你先停下來好了,最近你有沒有遇到什麼特腳有趣的事,我最近都忙得好累,你說來讓我輕鬆一下好了。”

董小福放下手中的書,硬撐着臉上的笑意,側着頭認真地想了一下,老實地說:“對不住,少爺,小福最近沒有遇到什麼特別有趣的事。”

“喔,那你把你今天出了韓家,然後到回來的這一段辰光都做了什麼事、遇到了什麼人,都跟我詳細說一遍好了。

董小福什麼也沒有多想,這些小事如果少爺聽了能夠開心,再細微她都會講的。

不過董小福的生活就是這樣,出門、書坊、回家,確實是乏善可陳得很,很快地就講完了。

好在董秀紱昨天拿了錢後,今天便沒再出現。

聽不出話裏有任何異樣的韓文堯,心想:難道曉光說的都是假話?不會的,他剛剛觀察過小福了,於是裝作有趣地點點頭,“那昨天呢?”

聽到了“昨天”,她的神色明顯一頓,有點點地開不了口。

韓文堯見狀,只是說道:“有什麼問題嗎?”

董小福快速地搖搖頭,心裏頭有些發虛,回答得好快:“沒有!沒有!”

他想要聽聽小福是如何說的,帶着笑意地輕催着:“我在等着呢,小福。”

不得不說的小福只好開口道:“我就出了門,見到熟識的人就打聲招呼,然後——”突然頓住,不安地看了眼韓文堯,才又繼續說得:“然後就到了書坊。”

韓文堯貌似聽得非常入神,把後頭的話也給聽完了,“那前天呢?”

好險!她舍掉了與爹見面的那一段,沒被少爺給發現異樣,她暗自吁了一口氣,放心地開始說起前天的事,很順很順地直到出了書坊,她又不自在地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下去。

韓文堯聽完了,還是一臉的滿意,“很好,看來小福的日子都過得很充實嘛。”

小福很是不好意思地陪笑着。

先不做任何預設立場,翌日晚上,韓文堯來到了凌煙閣,直接找上了杜明笙,這個有點熟又不會太熟的……也算是……朋友吧。

身爲凌煙閣的主人,杜明笙住的地方便在凌煙閣的後院,那一幢獨立的院落。

韓文堯也不多廢話,“小福她來這裏是爲了什麼?”

杜明笙勾起了一個不關他事的笑,“她來不是來找我,她找的人是丁秋蝶。”

找秋蝶?除了送書外,他相信小福跟秋蝶是不熟的,難道……“是秋蝶找小福來的嗎?”這就可以解釋小福來凌煙閣的原因了;可是,錢呢?

杜明笙直言道:“你多想了,秋蝶不會利用小福來打探你的消息,過去的事,早已過去,秋蝶想了很多,對你的感情她早整理好了。”

好,那是他太看得起自己了,“那是爲了什麼事?她們要相見,要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

“我是這裏的老闆沒錯,可是她們到底說了什麼,我總不能什麼事都清楚吧,不如你自己去問還來得比較實際。”

不清楚?那怎麼會知道是小福主動來找秋蝶的,也確定談的不會是他的事?他的眉不悅地一擰,“我來光顧這裏的錢,加起來豈止是一根柱子的錢,你這樣待我對嗎?”

杜明笙一點也沒有對不住他的樣子,反正主與客都是這樣的,花錢的大爺誰不歡迎,只不過是韓文堯砸的錢比較多一些,他需要多配合一些罷了,也確實還滿欣賞這人的,“就因爲你是貴客,所以我正在回答你的話啊。”

韓文堯忍住了氣,既然杜明笙有心要打哈哈,他自知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他站起了身,將手一拱,“你無非就是要我去見秋蝶就是了,我去。”

杜明笙也不隱藏他的想法,“受人之託,我答應過秋蝶的。”何況這事他已經拖很久了,既然逮到了這個機會,再不利用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韓文堯斂去了所有的情緒,一臉漠然地走進丁秋蝶的房。

早已經人通報的丁秋蝶帶着期待緊張的心,讓人把時新的瓜果糕點備好,坐往桌前望着門口等着,終於,她的眼兒一亮,嫋嫋婷婷地站了起來,嘴裏喊着的已不再是以前的文堯了,“韓公子,您快請坐。”

多久沒見了?二年?三年?心中的那道疤痕裂了好大一個口子,原以爲他會往心中記上一輩子的,沒想到今日再見,雖然生疏了,反倒覺得有種放鬆的感覺,想想當初也是自己忙於客棧的事,時常冷落了秋蝶,難怪會讓秋蝶產生了不安全感,進而做出那種事,以致發生了無法彌補的憾事,自己實在是不能全怪秋蝶的。

在這短短的一眼相望中,他的心思已轉了這許多念頭,然後想通了許多事的他,朝秋蝶揚起了一個心無介懷的笑,像個老朋友再相見似的,“我們好久沒見了,秋蝶。”

這一笑等於是個感染,原本心裏盡是緊張的丁秋蝶頓覺輕鬆了下來,那笑她懂得,也回了一個感激的笑,“是啊,我們的確是好久沒見了。”

韓文堯又露出了笑,比了個請的手勢,“坐啊。”然後自己就先坐了下來。

等丁秋蝶一坐,韓文堯關心地問着:“最近幾年你過得還好嗎?”

丁秋蝶輕輕地將螓首一點,“平平淡淡地,很好。”

韓文堯沒問爲什麼她又回來了青樓,“我幫你贖身讓明笙放了你吧。”言下之意就是會負責她往後的生活開銷到老,但已無關男女之情。

她表示謝意地說道:“我來只是爲了要見韓公子一面,道一聲歉的,現在心願已了。再過不久我就要離開了。”末了難得俏皮地說着:“別忘了,以前的我可是紅牌呢,哪會沒錢呢。”一樁懸在心裏已久的事,如今雙方都已化開了心結,她再也沒有遺憾了,只是,唉……她反射性地摸摸自己的肚子。

是啊,以前拜倒在秋蝶石榴裙下的人可不在少數呢,心結解開,敘舊的話也告一段落,本是該問的,可是卻突然覺得彆扭得很,他要問的是小福的事,自己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搞不定,還得曉光來告知,也才發現了小福的不尋常之處,這叫他要怎麼開口,尤其現在他要問的可不是杜明笙啊。

丁秋蝶細心地發現了韓文堯的異樣,很是善解人意地不問,對他只是溫溫一笑。

秋蝶還是那麼地懂得人心呢,如果他再不乾脆一點,那就不是個男人了。“董小福你認識吧? ”

丁秋蝶突然意會到:如果不是小福,文堯是不會來的;如果不是小福,文堯不會在這一眼中,就將過往的事都化解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文堯找到真愛了,也證明了外面的傳言都是真的。

她一下子也就猜到,小福來這兒找她,並沒有告知文堯,於是毫不隱瞞地說着:“小福來我這幾已有好幾回了,她說她爹不只欠了一大堆債,最近正努力地要東山再起,所欠的就是財源了,可是我覺得很不尋常的是,來個一回、兩回就夠了,小福卻是來了好幾回,錢也是愈借愈多,臉色也愈來愈難看,問她到底有什麼困難,她說來說去的理由總是隻有這一項,我想她是遇到了很大的難題了。”

聽到了這些話後,之前沒有預設事情發展的閒逸之心,那氣思馬上變了,方纔的談笑風生全消去了,遇到了這些困難之事,小福居然沒有跟他講,寧願去求只見過一次面的秋蝶,簡直就當他不存在似的,直接把他給去除掉了,虧自己是如此地喜歡她,難道小福就這麼地遲鈍,一丁點幾都感受不到嗎?

不悅之中又看到丁秋蝶那爲他擔憂而蹙起的峨眉,憶起自己也曾經是這樣呢,以前忙於客棧的事,不也忽略了秋蝶,以致發生了那種憾事……“我好像重複了同樣的錯呢,小福明明天天都在我眼前晃,我居然遲鈍到沒發現她的不尋常。”他最近又開始往忙着將客棧往外拓展的事了。

說是道歉,說是想要見韓文堯最後一面,其實心裏還是存有一份奢求的,或許舊情能……如今看來是不可能了,文堯對小福的用情比起她可是深得太多了,以前她就從沒有見過文堯會檢討自己,到此她終是將與文堯之間的事給放開了,舒緩地說着:“現在知道了也不遲啊。”

董小福垂着頭站在交叉路口上,一邊是往韓家,一邊是往凌煙閣,最近爹爹的需索愈來愈大了,甚至還說如果不給錢,就要上韓家討去,她怎能因爲爹的事再給少爺添麻煩;而且她的爹啊,是給再多的錢也滿足不了的吧,都是她太笨的關係,老是相信爹的話,最後還不都是被爹給騙了。

東山再起?大概又是跟敗光生意的主因一樣,把錢都拿去賭坊了吧。

可如今叫她如何再去跟丁姑娘開口?那些錢她一輩子都還不清了,怎好意思再去借。

最後她很是困難地做了決定,先回韓府吧。

剛步行到大門口,迎面遇到了要回家的董家小姐,董家小姐很是張揚輕蔑地看着她,擦身走了過去,“哼,你再也得意不了多久了。”再過不久,她就不用揹着爹孃偷偷地來韓家了,走了董小福,韓哥哥就會看到她了。

小福完全不能明瞭地轉過身,看着董家小姐的背影,然後沒放在心上地走了進去。

可是今天的她,實在是不太想要見到少爺,她怕自己的表情會泄了底,爹帶給她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不過,不見是不行的吧,她又拿不出正當合理的理由來。

“小福,你今天有什麼特別的事要跟我說嗎?”耐着性子,韓文堯還是希望小福能告訴他、依靠他。

小福艱難地裝出笑意,“沒有啊,少爺。”

韓文堯決定不再等待了,依小福的遲鈍,可能永遠也不會明白他的心意,“小福,你注意聽好了,少爺我現在要說的話,不是在尋你開心。”

啊!說得這般嚴肅,是什麼重要的事嗎?小福暫且拋去煩惱,認真地聽着。

嗯!有全心注意着就好,也不再鋪陳着什麼,直接說了:“本少爺我是喜歡你的,就像你喜歡我那樣。”

董小福不敢置信地僵直了身子,眼睛睜得很大地看着韓文堯,少爺說什麼啊……

這下子該懂了吧?不過想想自己還真是失敗,愛慕他的姑娘可多得了,偏偏他喜歡的卻是這樣的一個姑娘,強調道:“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懂嗎?”

可是關於爹的事,到了最後,董小福還是沒有說。

今天已是她答應爹的最後期限了,她再怎麼擋也擋不住臉上的愁容,起了牀後,顯得有些失神,一頭烏黑青絲垂在肩上,就這麼地坐在牀沿,根本提不起勁站起來。

上了年紀的人睡得淺,董母很早就起來了,她將一條擰乾了水的布巾遞到了小福面前。

“來,擦把臉。”

董小福趕忙站了起來,“娘,這些事我會自己來的,你先坐下啦。”

董母依言坐在牀沿,看着正在擦臉的小福,說道:“小福,等一下你把東西收一收,我們今天就離開這個縣吧。”

小福擦臉的手一頓,反應大到連布巾都掉了下來,不能理解娘爲什麼說得如此突然,這樣她就會與少爺分開了啊。

董母憂心地說着:“小福啊,你是娘生的女兒呢,你的擔憂娘怎麼會看不出來呢,你爹還在糾纏着你不放對吧?讓你爲難到天天都開心不起來。”

她明明隱藏得很好的,她就是不想讓娘擔心,纔不說的啊。

董母摸着她的手,“傻孩子,你是孃的女兒呢,我們已經搬離這裏很久了,再也沒有熟識的人了,所以能讓你如此困擾又不敢跟娘講的,就只有你爹了,不是嗎?”

董小福像個做錯事的小孩,頭低了下來,她還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呢,少爺不就沒察覺到嗎?結果還是又讓娘擔心了。

“沒關係的,小福,你爹就是這個樣子了,娘從你第一天遇到你爹的時候,就曉得我們在這兒是再也住不久了,果然是這樣不是嗎?我們避開總成了吧,好,我們現在就把東西收一收吧。”

董小福站着一動也不動,娘是把事情的大概都猜對了,可是……

開始收拾東西的董母發現女兒還是站在那兒,爲難到自責不已;她驚覺,難道事情沒這般簡單嗎?

董小福傻傻地笑着,“娘,爹說要東山再起,所以我跟凌煙閣的丁秋蝶姑娘借了很多錢,沒還完之前,我不能走。”

她以爲她的小福不會這麼傻的,結果怎會如此傻呢,哀哀地嘆了一口氣,“生意要是如此好做,你爹也就不會失敗了,你那些錢娘看是盡打水漂兒,貢獻給了賭坊了,你啊看似憋直,其實想得比任何人還要多,你是怕你爹來擾亂我們現在安穩的生活,所以纔不斷地倍錢給他花用吧,唉!”

還有一點,爹會對少爺不利啊,可這一點她就不敢明講了,反倒安慰道:“娘,事情總會解決的,爹的事我會想辦法的,好了,娘,我該準備出門了。”

其實她是再也沒有辦法可想了,出了韓府大門,腳步是愈走愈慢,真的好怕會走到那個小巷子那;等終於走到了,她乾脆駝鳥似地快步闖了過去,然後心跳如擂鼓似地停了下來,“怎麼沒聽到爹的叫聲呢?今天不是爹開出來的最後期限了嗎?不然爹說他會直接闖去韓府的,奇怪……”她倒退地往回走,驚訝地把眼睛大張,“爹呢?怎麼會不在?”

而這種情形一連持續了好幾天,也不見爹真的跑來韓府亂,她樂天地想着,或許爹去了別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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