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的結果出來了,居然是惡性腦瘤。
這個青天霹靂如在杜家罩上了一層層黑雲,杜映亞的父母親爲此憂心如焚。他們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女兒,難得乖巧不令人煩惱,偏偏老天卻給了這麼一道大關卡。
他們到底該如何平安度過這一大難關呢?
那一天,杜映亞在家裏大哭了一場,因爲她十分地害怕,以後她會變得如何呢?
這個問題她問了自己一整天,但始終沒有答案。
隔天她向學校請了假,因爲無法平靜的心緒讓她什麼也不能做。
“小亞,你別擔心,我們再找別家醫院檢查,這家醫院的檢驗肯定出了錯,我們別信它,別擔心……”張雲芝用萬分勉強的微笑出聲安撫着女兒,但她沒發現自己的聲音正顫抖着。
“是呀,你媽咪說得對,爹地現在就聯絡別的醫院找專科權威醫生再爲你檢查,事情肯定沒那麼糟的。”身爲一家之主,杜鎮德強撐的鎮定態度要比妻子自然得多,因爲他不得不。
現在他只慶幸自己是間中小企業公司老闆,還有些人脈可以運用,醫療費用也無須煩惱,但……這回的檢查結果真有可能出錯嗎?
他們真能自欺欺人嗎?能夠期望是醫院真出了錯,事情真沒那麼糟?
但事情真是那麼糟。杜映亞知道,這回爲她做檢驗的醫院己是全臺最知名的醫院之一,出錯的機率可說是十分甚至萬分的低。
她知道他們只是想安撫她不安的心,也順道安撫他們自己。
這一瞬間,杜映亞突然覺得自己很不孝,父母親用滿滿的愛灌溉着她,她卻什麼也無法回報,現在還讓他們這麼地傷心難受,身心都爲她受着折磨……
不,不行,就算結果不會有所改變,她也不能再加重任何人的身心負擔了,從現在開始,她要笑,必須笑着。
所有的擔憂、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所有她都必須掩在笑容之下。
“沒錯,一定是醫院搞錯了。這個醫生太差勁了,我們換一家肯定就沒問題。”於是,她開始笑着。
從那天起,她將自己安靜害羞的一面收了些放進口袋,再從另一個口袋拿出更多的開朗與笑容。
再一次的詳細檢查很快安排好了時間,就在一個月後。在等待下個月到來之前,她也做了不少事。
原本她與莫克禹說好要再上同一所高中好照應彼此的,但她私下做了別的選擇,而這個選擇讓他抱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因爲她選了女校,那不是他跟着改變主意就能跟隨的,所以他除了抱怨還是抱怨。
距離畢業只剩兩個月的時間,某一天放學後,莫克禹等着杜映亞一起回家。
兩人上了莫家的車後,莫克禹便開口說道:“今年暑假我們全家要去日本度假,你也一起來好不好?會很好玩的。”
兩人當了好些年的同學,彼此的好交情雙方家長自然是知道的。莫家雖然是國際知名企業集團,卻完全沒有門第之見,十分親切好相處,這也是莫克禹之所以就讀一般學校,而非打小就送他就讀貴族私校的原因。
高高在上的人不懂底下人的辛苦,更無法忍受自己不幸有一天掉落的可能:但若一開始就由下往上爬,纔會懂得並珍惜擁有的一切。
莫家的孩子不能過於“天真爛漫”,他們很有遠見的做了這個決定。
杜映亞時常被莫克禹拉到家裏做客,他的父母也十分喜愛她,而莫克禹有時也會上杜家叨擾,兩家都對彼此的孩子熟識,也稱得上是有些交情。
杜映亞知道只要她點頭應允,莫家人會十分歡迎她同行的,但她不能去。
“克禹,我不能去啦。”現在不行,以後也不行。
“爲什麼?你有別的計劃?”莫克禹的臉上已經寫了一半的失望,但另一半他期待着她給出否定的答案,這麼一來他仍有機會說服她改變心意。
小亞這陣子的笑容比以往都亮眼了些,他曾想過或許是年紀的改變,加上又要邁向學業上的另一個重要階段,所以她顯得格外開心,也拋開了以往容易害羞的個性。他喜歡她的改變,這讓她整個人變得開朗,在任何時候她的存在更顯得亮眼--但也太亮眼了。
小亞天生就是個美人胚子,平時在學校有他可以爲她除去那些妄想踩線的小毛頭,但這個暑假之後,他們就不會再是同學,他無法再去揪着那些妄想牽她小手的男生的領口,問他們“喫飽了沒”。
況且,她雖是決定就讀女校,但就他所知,女校裏沒有“鮮肉”,一羣餓太久的尼姑可是比發春的小鬼頭更可怕的,屆時他的小亞……
光是想像,他的寒毛就忍不住站起來向他敬禮了。不行,他還是得想辦法好好看着小亞纔行。
“嗯,我們全家要去加拿大找我舅舅,我整個暑假都要待在那裏。”這是事實,部分的。
在經過第一回詳細檢查後,父親一口氣爲她安排了兩家不同醫院做檢查,結果都已經出來了,而事實證明第一家醫院送出的報告是正確無誤的。
這回去加拿大就是要再做一次精密的檢查,想知道腫瘤對她未來的影響究竟有多大。
“不會吧……”莫克禹垂下雙肩,萬分無力啊!
他很早就知道她有個舅舅移居加拿大,她也曾跟着家人飛過去度個小假,但像這樣的長假倒是第一回。
莫克禹腦中立即的想法便是更改行程,他可以跟着到加拿大去的,但這樣的想法在一下秒便被自己給否決。
不行,他不能表現得太黏人,好朋友不是這麼當的,祝且她說是要到舅舅家去,若他更改行程,會造成杜家人不必要的壓力。
欸,只能等吧!
“好吧,但你別忘了去哪玩都得爲我帶份小禮物,因爲我也會爲你這麼做的。”就是要她不論人在哪,永遠都得想着他。
“我知道了。”
“映亞,你男朋友真好耶,幾乎天天來接你下課,我要是也有這種男朋友就好了。”甫走出校門,杜映亞身旁的女同學便指着前頭不遠處那輛熟悉不過的黑色房車感嘆道。
杜映亞真好命,人長得漂亮還有個帥到爆表的男朋友,可惜她沒這個命,唉……
“我說過很多次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啦,我們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不過你說得對,他人真的很好。”杜映亞脣邊揚起一抹溫柔的笑靨。
他真的是太好了,爲了她居然運用特權讓學校同意他個人提早放學,而提早放學的原因不爲其他更重要的事,只不過是爲了要接她回家。
“好朋友這詞我早聽膩了,你換別的吧,別學那些偶像明星談個戀愛怕人知道就一律用“好朋友”統稱,反正學校裏的人也都瞞着老師們在校外交男朋友,不差你一個啦!”女同學嘟着嘴碎念着。
不管是不是真的只是好朋友,她能肯定杜映亞是喜歡着那男生的,因爲只要他一出現,她的眼睛會彎彎的,嘴角更是不時微揚,整張小臉散發着溫柔的喜悅……要說不喜歡他,倒不如要她相信月亮其實是方的要快一些。
“真的只是好朋友。”杜映亞的聲音有些弱,因爲他們真的只是好朋友。
但她其實明白有些時候他們之間不止是好朋友,他們爲對方做的事早己超出了好朋友的分隔線。雖然從未有過任何逾矩的行爲,但無法否認,他們之間隨着時間的積累越發地暖昧不清。
“唉,真不懂你堅持嘴硬的理由是什麼。”哪個好朋友會這麼有心,天天繞路來接人下課的?
杜映亞抿着小嘴,決定不回應這句話。
她是明白莫克禹的心,這兩年他表現得越來越明顯,對她呵護的舉動更是一年比一年細膩,連帶兩家的長輩似乎也明白他們之間的“情誼”,全都默許着他們這比好朋友再好上一些的情況。
而她自己的心呢?
從十二歲那一年他爲了她打架,她便明白自己是喜歡這男孩的,只不過當時年紀尚小,她以爲那份心動只是純粹出自友誼;但這些年她明白那就是喜歡,那就是所謂的愛情。
一年前去了趟加拿大,爲她換來的是不好也不壞的消息,再加上一連串的藥物控制,這個事實打醒了她曾有的美夢,也奪去了她幻想的權利。
好朋友……就只是好朋友。
再給她一些時間吧,若藥物真能完全控制她的病情,屆時她便能毫無顧忌的應允他一個美好的未來。
“明天見。”跟幾名同學揮手道了再見,杜映亞這才緩緩來到車前。
一打開車門,迎向她的便是莫克禹爽朗的笑臉。
“去我家做功課吧,最近天氣熱,我媽一早便要廚房準備了冰鎮蓮子銀耳湯,還囑咐我要帶你回去喫呢。”其實是做母親的明白兒子心思,想幫着他抓着女孩子的心。
李鍾踩着油門,車子平穩地在馬路上行駛着,他的嘴角隱隱含着笑意,因爲這些年連遲鈍的他都明白小老闆的心思了。
“嗯。”杜映亞含笑應允。
這時一陣暈眩突地襲來,她趕緊眨了眨眼,並努力地深呼吸。
她側過身子,佯裝注視着車窗外飛掠的風景,不讓身旁的莫克禹看見她發白的臉色。
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不清,她心裏急得大喊:呼吸、呼吸,用力呼吸啊……
莫克禹以爲杜映亞正專注看着車窗外的一切,完全沒想到此時此刻的她,正努力地想要保持清明的神智,與黑暗拔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