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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英雄難枕美人關》 / 何舞 / 第8章 / 共19章

圍觀衆人聽得不勝唏噓,也不知此事究竟是真是假,反正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滲人,到最後,滿鎮的老百姓都用一種憐憫同情的眼光看着那美貌的小娘子,對那隻生了一副好皮囊的人渣相公倒是避之不及。

葉子清雖到過顧家幾回,卻從未單獨和這顧家娘子打過照面、說過話,哪裏想到會在這過年的當口,在當鋪前見到她獨自一人,顯然是來此典當的。

好好的人家哪會上這裏,葉子清心裏越發認爲那姓顧的不是個東西!

暗自嘆息一番,見顧家娘子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葉子清只得好聲說:“你若不願意要,那就由我陪着你進去吧,想那吳掌櫃看到我,也不敢少給你銀錢。”

雲岫聽了這話,想想也有些道理,便微微頷首,說一句:“有勞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當鋪,店內並無其他客人,只見吳掌櫃和一個朝奉在櫃檯內算帳,見有客來,又是認識的郎中,遂滿臉堆笑地與葉子清拱手拜年,雲岫並不多話,聽他們寒暄幾句後默默上前,將一直捏在手裏的帕子輕輕地擱到檯面上。

吳掌櫃看了雲岫兩眼,見是個看不清相貌的婦道人家,便不太在意,漫不經心地將繡着蔓枝蓮花的手帕拿起,打開來,只見裏頭包着一塊黃澄澄的方型金牌。

這金牌器形呈扁圓形,刻着暗路花紋,正中部位鑲着一隻通透豔紅、展翅欲飛的血玉鳳凰。

識貨之人自然一眼便看得出這器件的雕琢工藝極爲講究,精雕細琢、一絲不苟,線條也運用得自然流暢,簡直令人見之忘俗。

當鋪的朝奉與吳掌櫃驀然一驚,相視一眼,忍不住嘖嘖稱奇,“這東西倒是難得一見,不知小娘子是哪裏得來的?爲何要當?”

雲岫卻一徑垂頭,避而不談,反是直截了當問:“這東西,可當得三百兩銀子?”

葉子清在旁邊嚇了一跳,按說三百兩銀子夠一個尋常人家過好幾年了,就這麼塊金不金、玉不玉的玩意兒,也能當這麼多錢?

吳掌櫃又與朝奉對了眼色,問:“娘子是想死當,還是活當?”

雲岫垂着粉頸,靜默了半晌,思緒處,萬千心結。

想這隻栩栩如生的鳳牌,還是那人親手交與她的,自那時起,她一直貼身妥當收藏,從未離身,算來已近三年光景。

可是如今,她不能再這麼無止境地等下去了,每一天,想起在那不得見人之處受苦的親人,都是煎熬……

紅脣輕抿,片刻,再張開,堅定地吐出兩個字。

“死當。”

從當鋪出來,雲岫懷裏抱了個包袱,三百兩銀子有一百兩現銀,另有兩張銀票,裹在碎花包袱裏倒也不太打眼。

葉子清跟在她後面,估計是不放心她獨自一人帶着這些銀子,問說:“顧娘子,怎麼就你一人出門?你家丫鬟呢?沒跟着嗎?”

“她在前面的驛站。”沒走多久,果然看到前方不遠處乘車的驛站有個穿着粉衣紅裙、梳着雙髻的小丫鬟,身上還裹着件雪白的狐皮斗篷。

小丫鬟約摸十二、三歲的年紀,生得面黃肌瘦,一張小小的臉蛋,瘦得沒幾兩肉,五官倒是格外標緻,一身打扮也不像個奴才,不是別人,正是顧家那個被喚作“小結巴”的丫鬟。

正眼巴巴地張望着的小丫鬟,一見雲岫,立即歡天喜地地朝她奔來,邊跑還邊忙不迭地要解下身上的斗篷。

“奶奶,可……可回來了!”她結結巴巴地催促着,“奶奶……凍着沒?我、我不冷,快,穿上!”

雲岫摸摸小丫餐的頭,伸手製止住她的舉動。

其實她自己眼下也不過雙十年華,身量雖修長卻偏單薄,膚色白皙卻又透着粉嫩,看上去很是顯小,比起這小丫鬟就像大不了幾歲,偏偏行爲舉止不慌不忙,處事又顯着一股子沉靜淡然,像是大家族裏的千金小姐,怎麼看都與衆不同。

葉子清看到這一幕,心中還沒往旁處多想,就見對面小丫鬟笑得眉眼彎彎,對自己鞠了一躬,“葉大、大夫好!”

小結巴是認得葉子清的,平日裏她總喜歡搗鼓些花花草草,這大山中奇奇怪怪的花草多了去了,她不認得就總跑去醫舍問,一來二去也就熟了,當然,雲岫對這位郎中的認知也全部歸功於小結巴。

葉子清趕緊還禮,將主僕二人的情誼看在眼裏,免不了又是一番感慨,想這顧家小娘子真是個善心的人,連防寒的衣物都給了丫鬟,寧可自己凍着……哎,怎麼就遇人不淑,偏偏嫁了個那樣的男人呢?

坐上馬車從臨淄城出發,要走上兩三個時辰,纔會到達天水鎮。

整個鎮子綿亙逶迤在大山的最深處,倚山而築,羣山環抱,風景險峻,十分奇特,在鎮子裏,由青石版鋪成的小道縱橫交錯,小道兩旁是搭建的房屋、店鋪,一家緊挨着一家,最後衆多低低的房檐伸出來,抬頭便可只見一線天。

鎮口,豎立着高高的石牌坊,給人一種蕭索悲涼之感,而山谷裏的紅梅,此時卻大片大片地綻放,紅得似火、豔得像霞,還傲然挺立在枝頭,與灰調的天空組成了別具一格的畫面。

雲岫從馬車上下來,向葉子清福了福身算是道別,小結巴跟着又鞠了個大躬,“葉大、大夫……再見!”

告完辭,兩人轉身才剛幾步,就聽着對方在身後說:“娘子以後碰到難處,定要找人幫忙,就算信不過在下,鎮長聞知也是會出來主持公道的……”

這好心的郎中是怕她再受欺負嗎?

雲岫沒應聲,領着小結巴朝家走。

“奶奶……”小結巴一面三步並作兩步,一面將裹在身上的斗篷朝雲岫身上送,小臉擠成一坨,愁盾苦臃,“快!被看、看見了,會、會罵!”

雲岫淡淡一笑,接過狐皮斗篷,也未披上,反而順手將厚厚的頭巾取了下來,露出整整齊齊被挽成了花苞形的髮髻,髮間只一支玉釵束髮,毫無金翠裝飾,迎着風一吹,只覺雙頰生涼。

“小結巴……”她突然慢了步子,輕聲叮囑:“若是回家被問起,問你今曰跟我去了哪兒、遇到了什麼人,你就說我們只隨便去城裏逛了逛,看了看熱鬧,別的不用多說,省得被知道了,又多出事來。”

“哦……”小結巴點頭,“小桃姐、姐姐問,也、也不能說?”

小桃也是雲岫的貼身丫鬟,比小結巴跟着雲岫的時間更久,十分的伶俐能幹,誰知雲岫陡然想起小桃這兩日有些說不出的奇怪,沉思一下,便搖搖頭,“誰也別說。”

小結巴眨巴着眼睛,“是怕、怕公子爺……知道嗎?”

“你不怕嗎?”雲岫微微地笑了笑。

“怕!”小結巴眼裏明顯有着瑟縮和遲疑,“公子爺不是才、纔到……到川南去了?”

“嗯,川南離這兒路途遙遠,若是要趕回來,恐怕得過兩三天才到。”

兩三天的時間,已足夠了,到那個時候,她們應該已經遠遠地離開此處,再也不會與那人相遇。

莫名其妙得來的緣分,也是到該斷掉的時候了……雲岫想到這裏,不禁無聲地長嘆一聲。

“那、那我……”小結巴一聽,連連保證,“不多嘴!”

“真是個好姑娘。”雲岫讚道,愛憐地摸摸她的臉頰,正色問道:“今後你願意一直跟着我嗎?”

“願意!”小結巴堅定地點頭,“奶奶對……對小結巴最、最好!”

這是大實話,在小結巴的心裏,奶奶是個大好人,雖然性子冷冷的,從不大笑,更不會說好聽的話哄人,可是她買下了自己,收留了自己!

她會整夜不眠地照顧生病的自己,會一針一線地爲自己縫漂亮衣裳,還會買來紙筆教自己一筆一畫地寫字……這樣的主子,是小結巴短短十多年的艱辛歲月中,遇到過最好的人了。

但問題是,若是跟着奶奶,豈不是也得天天對着那隻在奶奶面前笑得如沐春風,一離了奶奶就立刻換了一個人,翻臉跟翻書似的,渾身陰煞煞、令人看着就滲人的公子爺?呃,那也太恐怖了些!

小結巴這樣一想,心裏免不了發愁,忽然又聽雲岫問道:“那……如果我要離開這裏,你也願意隨我一起走嗎?”

小結巴愣住了,睜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解地問:“離開?要……上、哪兒?”“去很遠的地方。”

“很遠嗎?”

“嗯,非常的遠。”

“那、那是哪兒?”

“北邊。”

小結巴沉默了,雲岫看看她,輕嘆一聲:“你若不願,也沒關係。”

“我、我願意……可是、可是……”可是她牢牢地記得有個人曾對她千叮嚀萬囑咐,讓她離北邊越遠越好,最好是永遠待在南方。

北方有什麼?有熱鬧的京城,有金碧輝煌的皇宮,還有故人和一些可怕的回憶……小丫頭有點煩惱了,再見女主人不像往日對自己淺笑盈盈,眉間猶如愁雲輕攏,似有無盡的心事,便不敢繼續問,只悶聲不響跟着女主人往家去。

鎮子不大,沿着青石版,不過半盞茶工夫,兩人就到了家門口。

眼前是一所古樸典雅的宅院,內中佈局簡潔,色調淡雅明快,一應俱全,院落栽種了不少花樹竹林,廊下掛着鸚鵡籠,偏院的鴿舍裏還養着數十隻雪白的鴿子,加上穿花廊、垂絲門、假山石、蓮花池,將小小的院子點綴得於古樸中見秀美,很有些風雅。

這是雲岫住了一年的家。

“奶奶可回來了,叫奴婢好找!”守在門口一個膚色略黑的俏丫頭一見雲岫,便立即迎上來,恭恭敬敬道:“公子爺方纔回來了。”

雲岫心裏驀地咯噔了一下,臉色突變,驟然停了腳,“不是說要過幾天纔回來嗎?”

“小桃不知,公子爺也只比奶奶早一炷香的工夫到家,是騎快馬回來的。”

“可問起我了?”

“沒有呢,不過好像喝了些酒,正在屋子裏歇着。”

雲岫咬脣沉默片刻,才提腳快步朝後院的臥房走去,身後的小結巴愣頭愣腦地想要跟着去,卻被小桃攔下。

“小桃姐姐,我、我……”小結巴眼裏滿是央求。

小桃豎起柳眉,斥道:“你不知道公子爺是個什麼性子?還敢跟奶奶悄悄跑出去,現在跟去,是想被公子爺打死嗎?”

小結巴泄了氣,扭過頭,望着那道纖細秀美的身影漸行漸遠,大大的眼眸裏盛滿了擔憂。

她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小桃,眼底卻是閃過一絲陰沉,似詭譎、似算計,卻轉瞬即逝,快得教人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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