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雲霄飛車的時候,李洛詩顯然嚇得不輕,她臉色發白,神情驚懼。然而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尖叫過一聲,只是平靜的坐著。
風震宇跟在她的身後,濃眉緊蹙。沒有想到她會如此壓抑自己的情緒,他明明是帶她來放鬆心情的,她卻把自己的神經繃得更緊。
“如果你是想讓我感到不安,我現在真的有一點了。”他拉她到一處露天茶座坐下,仔細地審視著她的臉。
“我就說遊樂園這種地方不適合我,也不覺得有趣。”眼前跑過一對小戀人,男生女生都笑得很燦爛。
“那是因爲你把自己隱藏在牢牢的面具後面,不讓你的感覺自然流露。我看或許哪裏都不適合你放鬆──如果你一直是這樣的心態。”他的口氣倏地嚴厲起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將目光從遠去的情侶身上轉回,面無血色的樣子看起來有此一駭人。
“你剛纔明明覺得害怕,那就把心裏的感覺喊出來,何必忍耐?”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微眯起的眼眸讓他整個人的氣勢突然間變得驚人起來。“沒有人可以沒有任何弱點、沒有害怕。”
“你爲什麼一定要我表露出害怕或者弱點呢?對你來說,那些就真的那麼重要嗎?”她也挺直胸膛,目光如電。
“因爲你如果一直戴著面具和我相處,那麼我看我們恐怕無法互相瞭解。”他的語氣更嚴肅了幾分。“你爲什麼會害怕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感受,你越是在意,就越顯得刻意。就好像現在,我可以感覺到你的顫抖和你的害怕,你……”
“有弱點,有害怕,就會被人抓住把柄。”她低沉的打斷他的話,眼神陰鬱無比。“同時也只會顯示出自己的軟弱無能。我是個女生,我要在男人的世界裏創造出自己的天地,本就會遇到許多阻力,除了讓自己變得更強,我別無他法。”
“但在我面前你不必這樣。”他的眉宇聚攏得更深。“你要學會放鬆,才能更佳的投入工作。如果你的世界只有工作的話,你早晚有一天會崩潰。”看著眼前倔強無比的女子,有種說不出的感嘆在他心裏發酵。
她明明是花樣年華,明明已經擁有了太多太多,卻爲何要把自己困在一個角落裏而無法走出來呢?
他知道今天的自己有些多管閒事,他要做的事應該是要讓眼前的女生對自己臣服。然而,現在他卻改變了想法,他希望她能對自己敞開心扉,能夠在自己面前毫無顧忌。那纔是對她最大的征服,也爲他們未來的合作打下最堅實的基礎。
“那麼你呢?你不會隱藏自己的弱點,你會讓害怕的情緒隨時流露嗎?”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她立刻予以反擊。“自從我認識你到現在,我不知道你的真心在哪裏,我也不知道你的弱點是什麼,當你要求我的時候,也看一下你自己吧。”
風震宇銳利的表情因爲她的這段話而微微一頓。“我也有害怕的時候,我也有我的弱點……如果你有心,是會發現的。”他的眼睛裏蒙上一層灰色的陰影,目光也變得空洞起來。
“看來你也有想要隱藏的心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還是就這樣相處下去吧。”她站了起來,氣色也恢復了不少。“反正都習慣了隱瞞,這樣也是很真實的我……”抬頭望著晴朗的天空,陽光溫暖的灑下,她的聲音卻顯得有些冰冷。
“等一下。”風震宇一把拉住她的手,聲音有些緊繃。“既然是我起的頭,就應該接受你的指責,同時改正。”
她訝然回頭道:“你不必因爲我而刻意改變原有的習慣……”
“反正早晚你都要嫁給我,我可不想回到家裏,還要對著自己的妻子隱藏自己真實的一面。”他將她拉回椅子上。“你要喝點什麼?我去買。”
“隨便。”她看了下四周,目光掃過一對男女正在喫的紅豆冰。
“好的,我知道要買什麼了。”風震宇快速的站了起來,李洛詩則好奇的觀望著身邊的人與事。
對她來說,遊樂園是個新奇的地方。她去過很多城市、很多國家,但從來沒有走進過任何一個地方的遊樂園。就算身在美國,迪斯尼也不是她會去的。
在遠處的摩天輪下面,有一個穿著毛絨絨泰迪熊服裝的工作人員正發放傳單;一對年輕的情侶正在鬧彆扭,女孩哭得眼紅紅的;還有父母牽著小孩悠閒的走過,小朋友臉上帶著興奮與期待的光芒……
“哎呀,好啦。如果你真的覺得很害怕,我們就不去坐海盜船。那摩天輪怎麼樣?……來,我幫你擦眼淚,你害怕的話怎麼不告訴我呢?”鬧彆扭的情侶從她身邊走過,男生正低下頭細心的替女生擦去眼淚。
一瞬間,李洛詩感到自己的人生裏缺少了很大的一塊。她既沒有過那樣在遊樂園裏打工的經驗,也從來沒有牽著父母的手來到這裏,更沒有當街對著男朋友鬧過情緒……
“在看什麼?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風震宇拿著大盤的紅豆冰還有兩根香腸以及一大杯可樂走了回來。
“怎麼都只有一份?”她轉回頭,茫然的望著他。“你不渴嗎?”
“這是情侶專用的。”他指了指他們身後,又將兩根吸管放進可樂杯裏。
她有剎那的遲疑,而他的目光也在瞬間變得茫然,但下一秒她就流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好。”
風震宇挑了下眉毛,怎麼五分鐘不到,她就好像突然想通了一樣。
“我啊,從小到大都沒有這樣和父母、情人或者朋友一起來過遊樂園。就連記憶裏和朋友一起逛街、看電影、聽音樂會都好像是沒有過的事。”她挖了一口冰沙送進嘴裏,冰涼的感覺立刻刺激到她,顫抖的同時也覺得非常舒暢。
“父母那裏我是沒有辦法幫你了,情人朋友的話,我們現在可以來嘗試。”他也拿起勺子挖著冰沙。“說實話,我也很少來這種地方。如果不是曾經投資過這家大型遊樂園,我甚至來也不會來……”
“剛纔還在說我,原來你和我是半斤八兩。”她的心防漸漸鬆懈下來。
“說起來,你應該知道我的父親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因爲飛機失事而去世的事吧?”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隨性,但眼底深處閃動的光芒卻深沉無比。
她緩緩搖頭,其實對於風震宇,她並沒有認真的去了解過。除了知道他在商場上的英勇事蹟外,對於他的其他背景則一無所知。
他的笑容顯得有些飄渺不定。“所以我是被爺爺撫養長大的,後來也繼承了他的龐大家業。我們的生活環境應該有一些相似,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知道我要的是什麼,絕對不讓其他的叔叔們或是堂哥堂弟奪走我的繼承權。”
“你二十歲就從大學畢業──很多人說你是商業天才,也有人說他們寧願和你爺爺做生意,也不願意跟你談判。”她很認真的回視著他。
“天才?你相信這個世界有天才嗎?”他無奈地笑了一下。
“雖然有天生的才能,但絕對需要後天的培養。就像有的人對數字很敏銳,有的人很有藝術才華……不過這些都需要自己的努力纔會變成才能。”她微微一笑。“我就沒什麼商業才能,只能靠後天的努力。”
“但你有你的優勢,你笑的時候會讓人忘記所有的煩惱,沉浸在你的笑容裏。有沒有客戶因爲看到你的笑容,而忘記和你談條件了?”風震宇著迷的望著她嘴角那抹笑靨,她此刻放鬆的笑容有股吸引人的浪漫氣息。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他直接的眼神讓她心神慌亂,臉頰不自覺的漲紅了起來。“你剛纔說到你的家族,那你母親呢?她一定很以你爲傲。”
“我告訴過你每個人都有弱點,而我的弱點就是我的母親。我最害怕的就是她突然離我而去。”他正視著她沉靜的眼,調侃的語氣卻讓人更覺得慎重。
“她怎麼了?”
“自從我父親發生事故以後,她就患上了嚴重的憂鬱症。多年來必須有人陪伴在她的身邊,不然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就會想要隨我父親而去。這些年,遍訪名醫卻還是無法治癒。”在他嘴角的笑容終於褪去,一抹憂鬱掛在他的臉上。
她看著他眼裏的陰沉,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相較之下,自己父母雙全,從小就什麼也不缺,際遇比他好多了。
“那她現在在哪裏?你一定要經常陪伴著她纔行。”
“她不太願意看到我,據說是因爲我和我父親長得很相像。她爲了讓自己忘記痛苦,所以定居在荷蘭。我請了最好的看護陪伴著她,她在那裏種花養草,經營一片花圃。”風震宇再度微笑的眼裏彷彿有一抹哀傷。
李洛詩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她是因爲太愛你和你的父親,纔會這樣。你不要太難過了,起碼她過得很好。”
他看向她白皙的小手,聚攏的眉峯漸漸舒展開來。
“是的,就因爲他們太過相愛,所以一個人離開後,另一個就無法承受失去的痛苦。”他的眼裏掠過決絕的光芒。“如果我死了,你應該不會覺得無法承受。因爲我不是你的唯一,而我父親則是她的唯一。”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什麼死不死的。”她抽回手,有些惱怒的看著他。
“我說的是真心話。”他淡淡的笑著,然而笑容卻沒有到達他的眼底。
是的,所以他抗拒愛情,也不想去愛上任何人。他要選擇的妻子是可以在事業上輔佐他,和他一樣有野心、有衝勁、有實力的女子。
那樣的話,他們都不會把彼此看成是最重要的,如果失去,也不會感到彷彿世界毀滅般痛苦。
她低下頭去,不知爲何他的話同樣讓她覺得悲傷。雖然她摸不清那悲傷的源頭是什麼,卻覺得心情沉重。
“對我來說,事業的確很重要。如果你問我什麼在我心裏是第一位的,也許真的是事業也說不定。”她的聲音委婉堅定。“但是我想從現在起,我也應該多關注一些身邊其他的事,我不希望我的人生是殘缺的,不想變成生活白癡。”
風震宇凝視著她素淨的臉龐,陽光下,她的容顏寧靜而溫柔。
“所以我覺得聽你的話很好,就拋開我的面具,好好的在這個遊樂場裏享受一回刺激與劇烈的心跳。趕緊把這些東西喫掉,我們認真去玩。”她拿過一根香腸,一口咬了下去。“烤香腸看來味道也不錯嘛,和我們家那個在法國得過獎的大廚烤出來的味道幾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