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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只愛你一個》 / 林如是 / 第4章 / 共14章

曾莎白和賴美里連續找了蘇小小兩天,一直看不到她的鬼影子,最後纔在賴美里喊肚子餓,要上百貨公司頂樓餐廳喫飯時,在等電梯的時候湊巧逮到抱着一堆衣架模特兒的斷肢殘骸,施施然走過她們面前的蘇小小。

“你這兩天都躲到哪裏去了?害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賴美里抱怨說。

“呶!不會看!”蘇小小把一堆斷肢抱近她們面前,賴美里被嚇退了一步。

“這是做什麼?難不成你現在在這裏打工,那‘夜魔的天堂’怎麼辦?”曾莎白問。

“那是田優作的事,與我何干!我在他那間鬼店幹了二個星期的白工,已經很對得起他了,他還想怎麼樣?”

“小小,你這樣做不覺得太對不起優作老闆了?他還以爲你發生什麼事,急着找你——”

“他找我——”蘇小小突然警戒起來,防賊似地看着曾莎白和賴美里兩人。

“你們兩個該不會是因爲他才找我的吧?”

“沒錯!優作老闆託我們找你,他自己也到處在找你。”

“你們不會把我住的地方也告訴他了吧?”蘇小小心中有不好的預感,眼皮一直跳。

“說了,都告訴他了。”

“完了!完了!”蘇小小無語怨蒼天,一直在暗罵自己衰。“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出賣我!”

她氣得直跳腳,但抱着一堆笨重的殘肢,所有的氣都因此而壓悶下去。

“這怎麼算出寶?更何況是優作老闆拜託的。”賴美里說:“你這兩天就是在整理這種玩意?這是什麼鬼工作?你怎麼找來的?”

“你懂什麼!這是藝術。我協助丹尼爾櫥窗陳列的工作。”

“丹尼爾?就是那個同性戀的……”

“賴美里,注意你的大嘴巴!”蘇小小狠狠瞪了賴美里一眼。“我現在很忙,沒空理你們!”說着,笨重地轉過身。

“等等——”曾莎白急忙一拉,拉到了一隻斷腳,她一嚇,把它丟在地上。

“你還有什麼事?我不是說了,我現在很忙!”蘇小小把斷腿撿起來,惡作劇地朝她們面前晃了晃。

曾莎白氣得瞪眼,拿蘇小小沒辦法。那隻在眼前晃來晃去的斷腿,看起來不但恐怖,而且噁心。

“小小!”儲物室那邊有人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原來你在這裏!丹尼爾要我轉告你,他今天晚上臨時和‘嘉純’的設計師有約,要陳列的東西他已經準備得差不多,等他晚一點回來自己再動手,你把模特兒搬到裏頭去就可以先回去了,不必等他。”

“哦,我知道了。謝謝。”

“這下你沒事可忙了吧!”曾莎自和賴美里兩人一左一右,緊緊跟着蘇小小,監視她把東西放好,然後狡猾的笑說。

蘇小小沒辦法,只好跟她們離開百貨公司,走了半條街,賴美里纔想起她們原本是肚子餓要去百貨公司頂樓餐廳喫飯的。

“隨便找一家算了,再折回去多麻煩。”曾莎白說隨處看了看,指一家門面還算氣派的咖啡簡餐店說:“就這一家吧!”

“不要去那一家!”蘇小小緊張兮兮的搖頭說。

曾莎白和賴美里都詫異的看她,難得蘇小小會挑店不好,講求品質享受。

蘇小小接下來的話,令她們爲之氣結,連翻白眼。

“那一家有門,有門的店都很貴,進去就出不來。”蘇小小分析說。

她平常都去那種二面洞開、賣擔仔麪的“空氣流通店”。那種店什麼都不講求,要氣氛沒氣氛、要衛生沒衛生,但就三個好處:便宜。像眼前這種砸了幾萬、幾百萬裝潢的貴族店,她都統稱爲黑店。

“我們去那一家好了。”她指指馬路對面巷子日一間小得可憐,遠遠望去烏漆抹黑的“空氣流通店”說:“這兩天我都和丹尼爾到那裏去消夜,便宜又大碗,包你們不喫虧。”

“我求求你饒了我行不行!”賴美里叫了起來。“叫我到那種噁心的地方喫飯,我寧願餓死算了。莎白,你說話啊,這個小器鬼、守財奴又在出那種可怕的餿主一意了。”

“這哪是什麼餿主意!我是在爲荷包着想,你們兩個就是太嬌生慣養。”

“算了,小小,閉上你的嘴,我和美里請客行不行?”曾莎白皺眉說,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蘇小小這點。

曾莎白又四處看了看,挑了一家堪稱五星級的餐廳,一流的氣氛、一流的格調、一流的價錢,還有鋼琴伴奏。

本來蘇小小提議去那種三百元喫到飽,可以喫得痛快的自助餐廳,賴美里嫌那個是大雜燴,一點氣氛都沒有。

“喫飯要喫氣氛,喫出那種優雅浪漫來。”她陶醉其中的說。

蘇小小潑了她一盆冷水。

“浪漫?”她說:“浪漫是要花錢的,錢又不是不能用,你們就是被那些廣告騙了,相信廣告上說的那些騙死人不要錢的話。桌上多擺了兩根蠟燭就多敲詐一仟塊錢,多擺了一盆花又加一仟塊,比黑店還好賺,就有你們這些食米不知米價的千金小姐呆呆地去被騙。”

“你有完沒完?又不要你出錢!”

“說的也是。”蘇小小想了想,就不再嚕嗦。

一身深黑色西裝、白襯衫、蝴蝶領結的男服務生適時捧了大餐過來,刷得晶亮的鍋蓋一掀,立時芳香四溢。

“好香!”蘇小小迫不及待地叉了一口進嘴裏。

那肉相當嫩,喫起來滑嫩極了,口感相當好,蘇小小又大口吃了一塊。

“真好喫!不是自己出錢的,就更好喫!”她又叉了第三口,滿嘴是肉的說:

“這到底是什麼?真的很好喫!”

“這是正宗的神戶牛排,特別由日本空運來臺的。”賴美里秀秀氣氣的切一小口叉入嘴裏,看蘇小小那饞嘴的喫相,忍不住問:“你到底多久沒喫東西了?你那喫相實在有夠難看,丟臉死了!”

“難得這麼豪華喫一頓,丟臉就丟臉。”

“你好象喫得很快樂?”曾莎白突然問,她盤裏的牛排完全沒動。

“那當然!”蘇小小三兩口把那一大塊牛排解決掉,手上的叉子貪婪地指向曾莎白盤裏的牛排。“你不喫?我幫你喫。”

曾莎自將整盤東西遞給蘇小小,蘇小小眉開眼笑地把它放在自己乾淨如刮過的空盤子上,揮揮刀叉繼續說:“尤其是當你沒有錢,而別人請客的時候,那更是快樂;你們不知道,我實在是窮瘋了。”

“你會鬧窮?”賴美里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忘形地拿着刀叉在手上揮舞,但她很快就發現自己粗魯的舉動,收斂着說:“你一天到晚拚命在賺錢、存錢,還會鬧窮?你要是窮,那天下沒有有錢人了。”

“你知道什麼!我的收入和勞力付出不成正比,根本賺不到幾分錢。”蘇小小說得口沫橫飛,幾句話的工夫,盤中的牛排就又去掉一半。“爲了省錢,成天喫那種喫多了死後會變成木乃伊的方便麪,難喫死了,一包還要十五塊錢。”說話當口,剩下的半塊牛排又去掉一半。

賴美里看她喫得那樣起勁,乾脆把自己盤中的東西全部都給她。

“真羨慕你,這麼會喫,而且喫得這麼沒顧忌。”賴美里托腮看着蘇小小狼吞虎嚥,嘆氣道:“哪像我,每天都活在飢餓當中。”

“怎麼?你也真的窮到這種地步?”

“誰像你!我是爲了身材。”賴美里煩惱地摸摸自己的小腹,又捏捏蘇小小細得見骨的手腕,不解道:“我真不懂,你這麼會喫,怎麼還會這麼瘦?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麼祕方?”

“我哪有什麼祕方。”

“騙人!一定有,快告訴我!”

“你真的想知道?”

“嗯。”

“好吧,我跟你講。”蘇小小擦擦嘴,喝了一口水說:“失眠外加食慾不振。”

“你這樣叫‘食慾不振’?”賴美里杏眼一瞪,確定蘇小小在誑她。

蘇小小把最後一塊牛排喫完,饜足地拍拍肚皮,瞄到小藤籃裏的香蒜麪包,將它們完全“掃除”後說:“所以我說你們這些全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想想看,我一個人在外頭過日子,喫都快沒得喫了,還說什麼減肥!”

“那你的意思是說我營養太好了?”

“我沒這麼說。不過,你身上的油比我身上的多,那倒是真的。”

黑西裝服務生過來收拾餐具,看見蘇小小面前疊了三個盤子,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好奇又詫異。

蘇小小沒理他,等咖啡端上來後,她大大喝了一口,嫌苦吐吐舌頭後問曾莎白:

“看你滿腹心事,一整晚都沒說話,到底有什麼事找我談?快說吧!你們找我不會真的只是替田優作跑腿吧?”

“還不是我姊夫……”曾莎白說着搖搖頭,大有不去提它也罷的樣子。

賴美里翹着蘭花指,端起咖啡淺淺啜了一口,姿態和丹尼爾一模樣,她說:“莎白姊夫家的公司最近委託一家廣告公司製作廣告,對方看到她,一直遊說她去拍廣告,還慫恿莎白姊姊來勸她籤什麼模特兒經紀約,莎白都快被那些人煩死了。”

“這有什麼好煩的?這樣好啊!我如果有莎白那種身材和身高,早就去當模特兒了。只要擺擺姿勢笑一笑,就有那麼多錢好賺,那種錢不賺太可惜了,你們啊,大小姐就是大小姐!”

“看吧!我早跟你說了,小小聽了一定是這種反應。”賴美里對曾莎自扮個鬼臉。“還有更麻煩的。”曾莎白無心欣賞賴美里自以爲是的幽默感,皺着眉,煩不勝煩。

“什麼?”

“我姊失突然莫名其妙的介紹一個男的給我,說是他生意上的朋友……”

“這有什麼麻煩的?只是認識一個朋友!”蘇小小不怎麼了解曾莎白爲什麼煩惱,應該說不明白,她不說原因她猜不透。

“我就知道,唉——”賴美里一副受不了蘇小小的表情。“你這個人啊,賺錢比找男朋友重要,又跟個同性戀人同居在一塊,難怪不懂……”

“賴美里,閉上你的大嘴巴!”蘇小小沉下臉說:“你不懂丹尼爾,不要隨便批評他。”

任她們怎麼批評、叫罵、諷刺,蘇小小都難得翻臉,獨獨扯上丹尼爾的時候,她橫着心不准她們有任何漫罵的言辭。賴美里知道自己觸犯了蘇小小的大忌,吐吐舌頭道歉,蘇小小也不再追究。

“我知道你在煩什麼,只是覺得多餘。”她對曾莎白說:“反正你姊夫只是介紹你和朋友認識,又沒有要你嫁給他,有什麼好煩的?”

“唉!”曾莎白嘆了一聲,終於說出原因:“你不知道,那一天沈大哥也在,我怕他會誤會。”

“沈大哥?你什麼時候又冒出了一個沈大哥?”

“莎白的沈大哥叫沈廣之,是她姊夫的大學同學,一個月前在一次餐會上他們被介紹認識的。”賴美里儼然是一個消息權威。“那個人我也見過,格調高、品味好、風度佳,氣質又文雅,難怪莎白會喜歡上他。而且他還是個學有專精的建築設計師,氣質與味道之棒自然不在話下。”

“這更好啊!有竟爭纔有追求,如果你那個什麼沈大哥對你也有意的話,這樣正好刺激他行動。”蘇小小天真的說。她只對賺錢有興趣,除了賺錢,她把每件事都看得很樂觀。

“纔不好呢!”賴美里代替曾莎白髮言:“你想那種‘好男人’身邊會沒有女人追求嗎?沈廣之身邊就有一個女人對他看的很緊,虎視眈眈的,唯恐別人靠近他!”

“最要命的是,他根本把我當小孩看。”曾莎白幽幽地嘆道。

“等等!”蘇小小理理思緒,甩甩昏脹的頭腦;這家餐廳嚴重電力不足,光線昏昏暗暗的,搞得她精神老是不能集中。她拍拍腦袋說:“照你們這麼說,莎白是真的迷上那個沉什麼之的了,那田優作呢?田優作又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迷他迷得死死的,奉他爲頭號情人?”

“沒錯啊,但那是在我認識沈大哥之前。”曾莎白說得理直氣壯。

“感情是不可理喻的。”賴美里替她補充說明,也爲自己圓場。“我最近才知道,優作老闆心底一直愛慕着某個女郎,我的心就那樣‘鏗鏘’一聲,完全碎掉。我決定要犧牲自己,成全他的感情,這纔是愛的表現,但我對優作老闆的要求,仍

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算你聰明!離田優作那個神經病遠一點。”蘇小小說。“被他愛慕的那個女人也真衰,有個瘋子在身旁威脅。你們不知道,田優作那神經病居然搞了個鬼符咒要去毒那個女的,說是什麼惡魔的魔水,喝了會對他永遠愛戀、百依百順,真是頭腦短路!”

“真的?”賴美里和曾莎白兩人聽了禁不住好奇。

“對啊!但是被我搞砸了,所以他氣瘋了,恨不得捏死我、踹死我。”

“怎麼回事?”

“我衰啊!倒黴喝了他那杯——”

“原來!”賴美里突然大叫一聲,引得許多人側目,她趕緊裝模作樣一番,重新擺起優雅的姿態,細聲細氣說:“原來你那晚貪小便宜喝掉的,就是優作老闆精心調配出來的那杯‘希望’?”

“什麼‘希望’?”蘇小小哼了一聲,白了賴美里一眼。

“到底怎麼回事?小小,你怎麼會知道符咒的事?”曾莎白好奇的間。她知道蘇小小喝了那杯酒惹田優作抓狂,但什麼“魔水”的,就胡塗了。

“他自己說的啊!差點沒把我掐死!”蘇小小回憶那天的情景,仍然氣得咬牙切齒。

“就是那一天?”賴美里恍然大悟,口氣酸溜溜地轉向曾莎白:“那天你沒去,她還跟優作老闆接吻了呢!”那天田優作跟蘇小小說的話,賴美里當場並沒有聽到。

曾莎白好奇地睜大了黑白分明、滴溜溜又水汪汪的眼睛,煞是靈動慧黠。

蘇小小懶得就細節多加解釋,只恨恨地說:“你們也知道,田優作那個神經病相信什麼惡魔、吸血鬼的,自以爲自己是惡魔再生。他從歐洲弄回一張亂七八槽的符咒,說是什麼惡魔的珍液配方,叫做‘失戀的滋味’,尋常人喝了它之後,就會永遠臣服於調配此方的人,對他死心塌地。他就真的調出這麼一杯毒藥等着要給他愛慕的那個女孩,和她對飲,結果我衰,誤打誤撞喝了那杯東西,讓他記恨至今,倒黴的幹了二個星期的白工!”

蘇小小提起這件事,總念念不忘她做了二個星期沒錢拿的白工。

“結果呢?你喝了有沒有怎樣?有沒有對他……”曾莎白關心的是這點,眼光在閃爍。

蘇小小奇怪地看她一眼,惡笑說:“你也跟田優作那傢伙一樣神經錯亂了?相信什麼惡魔、符咒!你看我這樣子,像是‘對情激烈、對愛渴盼、非他不能’的模樣嗎?”

“哦……”曾莎白的神態顯得有些許失望。

氣氛頓時冷凝下來,熱烈稍歇,蘇小小遊目四顧,這才住意到滿餐廳的貴婦和時髦女士;先前她只專心喫,而後專住談話,而且餐廳又昏昏暗暗的,所以她都沒注看到周遭的人,現在抬頭四望她才發現整個餐廳都是時髦優雅的人,男的風度翩翩,女的優雅可人。

“看看這餐廳的女士們,個個高責又優雅,真像在看圖畫。”她歎爲觀止,看着一個貴婦人優雅的拿起高腳杯喝了一小口的酒。

曾莎白頭也不抬,隨便掃了一眼說:“算了吧!什麼貴婦,我看根本是‘暴發戶’、假高貴。”

“你這話就太刻薄了。”蘇小小笑笑說:“你和美里生來家境就好,天生王公貴族的命,早就看透社交圈那一切。但依我看來,這些人雖說做作一些,不過看起來也挺舒服的,至少,畫面挺優雅的,像宮廷畫。”

“真搞不懂,你這是自卑或豁達?”曾莎白看了蘇小小一眼說。但她知道都不是。蘇小小愛錢,但對有錢的人卻並不自卑或自貶,她對這象徵上流社會的種種,既不羨慕也不妒忌,也沒有褒貶;該欣賞就欣賞、該讚美就讚美,也鮮有尖酸刻薄的諷刺,她似乎把自己抽離得很開,以超然的態度看着這一切,而且是帶着笑的。

“你們不覺得那些女人看起來都挺美的?”蘇小小隔着昏暗的燈光環視廳裏的衆仕女,然後她又自下結論說:“其實啊,女人只要生活富裕、不愁衣食、什麼事都有人侍侯着,自然就會美麗。”

“說來說去還是錢!”賴美里說。

“不然你以爲是什麼?”蘇小小說:“這世上如果沒有‘錢’這東西,那就沒意義了,生活也會很乏味。”

“錢!錢!錢!你就只知道錢!我真不懂,錢有那麼重要嗎?”賴美里煩躁起來,口氣也酸刻起來。

蘇小小習慣了,也不以爲意。賴美里又說:“前兩天我和卡路那些人散了,本來我以爲他們都很喜歡我,後來才知道,那些人都是因爲錢才接近我。”

卡路是賴美里另一個圈子的朋友,蘇小小知道但很少過間。曾莎白卻挺瞧不起那些人,批評他們不學無術。

“廢話!”她說:“你長得既不漂亮、又不溫柔,也沒什麼才幹,脾氣又差,除了家裏有錢這點長處外,什麼都沒有,他們不爲錢,爲什麼?”

曾莎白個性直接,行事也徹底,說話之間不管讚美或批評,總是不做保留,賴美里雖然瞭解這點也習慣了,但仍撅起嘴反駁說:“我不像你,人緣那麼好。卡路他們對我好,我當然很高興,誰知道他們全是有目的的。”

這種事蘇小小通常不做評論。交朋友這回事有點像賭博,運氣好手氣就順,運氣不好全盤皆輸;而且只對賺錢有興趣,風險太大的事她可不幹,不過她還是認爲,太自作多情難免就容易失戀,像賴美里就是。

曾莎白也不再就此事和賴美里鬧意見,兀自想着心事。“看看那些女人!”蘇小小欣賞美女圖似地,又發出歎爲觀止的讚賞聲。“成熟又華麗、妖豔冶蕩、清純又性感!那樣多面貌、風情,實在真是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曾莎白隨便向左右掃了一眼,一貫的不以爲然說:“那些女人,除了昂貴的衣服、做作的舉止,還有什麼?只剩下一堆贅肉和滿臉的皺紋,你就是被假象騙了!”

“話不是這樣說,一個人美不美,標準就在那些衣着、裝扮、氣質、優雅的舉止等等,這些人,什麼條件都具備了。”

“是啊!她們連‘肉’都比你多。”賴美里奚落蘇小小一句。

“身材不好是天生的,我有什麼辦法?”蘇小小低頭看看自己的胸部。

“你可以彌補啊!”

“怎麼彌補?”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算了吧!這種人工豐滿。”曾莎白掃一眼,撇撇嘴說。

“你別瞧不起這種人工美,它可以讓你的嫵媚至少多三分,最最起碼胸部體積多了一分。”賴美里半譏誚、半戲謔。

“媽的!美里,你嘴巴真壞!”蘇小小笑着罵了一句粗話,引起鄰座高雅入時的女士一陣皺眉。

蘇小小對那女人咧嘴笑了笑,可想而知的,得到一個不屑的反應。

“那八成也是一個‘人工美’的。”賴美里睨了那女人一眼,玩着頭髮說道。

難怪賴美里和曾莎自會說出這種毫無顧忌的話;除了她們家境好,向來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自信又充滿神采外——蘇小小看看她們,她們傲人的身材和長相也是造就她們這種個性的主要原因。她們倆身高沒有一七○也有一六八,凹凸有致,正像是蜜桃成熟般,渾身上下充滿魅力,長得當然也凌人,有大家閨秀的風範,不必刻意造作,一眼就可以看出出身富裕高尚的家庭。

不過,蘇小小並不羨慕。她想,她們大概是從小營養好的關係,所以肉多脂肪也不少,渾身軟綿綿,哪像她全身都是骨頭。

“喂,我可不可以要一客冰淇淋?”蘇小小嫌那杯咖啡太苦澀。

沒有人反對。冰淇淋端來,曾莎白和賴美里兩人看着她大口大口把兩球冰淇淋挖空,聽她發出滿足的嘆息說:“哎!青春是一百元一球的香草冰淇淋,幸福是一仟塊一客的牛排!”

“受不了!這樣也能做文章?”

突然,曾莎白眼光停在六七張桌外,靠落地窗坐的一個時髦女郎身上。

“是她!”聲音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極度的不屑和敵意。

蘇小小和賴美里循着曾莎白的視線望過去,只見一團綺麗的光影,蘇小小說:“你認識?長得挺漂亮的,氣質也不錯。”

賴美里對蘇小小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噤聲。曾莎白連哼了好幾聲,撇嘴不屑地說:“什麼漂亮!眼皮是割的、鼻子墊的、下巴裝的、額頭用填的,連胸部都是隆的,全身都是假的,你竟然說她漂亮、氣質不錯,你眼睛是不是裏了鳥屎?”

曾莎白的口氣相當衝,賴美里婉轉替她的火氣解釋說:“那個女人就是死纏沈大哥的人。學音樂的,和沈大哥是二棟大廈之隔的鄰居,近水樓臺搶沈大哥搶得兇,莎白就是敗在那女人嗲聲嗲氣和纏功下。”

“難怪,醋味這麼大,說話衝得全是火藥味。”蘇小小了解的笑笑。

曾莎白瞪了她一眼,眼光不自禁地一直朝落地窗那方向飄。那桌只坐了女郎一人,桌上卻擺了兩個咖啡杯,顯然對飲的人暫時離座。

“小小,”賴美里說:“你鬼點子多,幫莎白出個主意。”蘇小小仔細對那女人端詳幾眼,但因有段距離,看得不是很清楚,加上餐廳的光線昏昏暗暗的,看不出什麼缺點,只覺那女人華麗非凡,頗有明星的架勢。

不過,光是形貌條件,曾莎白也不會比那女人差。蘇小小收回視線,轉轉眼珠子說:“簡單,放下矜持和身段,學那女人一樣,熱烈進攻啊!既然‘地理條件’不如她,那就善用‘空間距離’——電話、情書輪番進攻,當面不敢傾吐的話,利用電話和情書表達,反正不是面對面,可以說很多噁心肉麻的話。”

“可是……”曾莎白有些遲疑。有時候,她完全不像她外表個性那樣放得開,反而有些小家子氣,顧忌這、擔心那,尤其是對戀愛這種事。

“再不行;用勾引的會更快。”

“勾引?”

“對呀!利用女人最原始的本錢——胴體的誘惑、撩人的性感,相信沒有男人逃得過這關。”

蘇小小說得煞有其事、天花亂墜,賴美里突然非常懷疑,問她說:“看你說得跟真的一樣,你有經驗嗎?”

“什麼經驗?”

“就是那……那個嘛!你剛剛說的那個!”

“沒有,我是處女。”蘇小小像在說喫飯、拉肚子這種事一樣坦然。

“處女?真……真的?”曾莎自和賴美里兩人同時喫驚起來。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蘇小小對她們的喫驚覺得有些無聊可笑。

“可是你那麼……”曾莎白想了想說:“你的打扮一直那麼前衛大膽,連丹尼爾那種‘性向’的人也能夠接受,而且言談舉止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根本像個走在時代尖端的人,我以爲你比我們要‘進步’很多,沒想到……”

“算了!跟她說那些是對牛彈琴,她根本只對賺錢有興趣。”賴美里以看穿稻草人外強中乾的姿態說:“我們以前全被她前衛的外表唬了,搞不好她連接吻的經驗也沒有!”

“誰說沒有!”蘇小小抗議說:“我五歲時就跟阿花和小黑接吻過了。”

阿花和小黑是蘇小小鄉下外婆家養的貓和狗。

曾莎白信以爲真,賴美里卻一副意料中的神態說:“阿花和小黑?我看不是你鄉下養的貓狗,就是雞、鵝、鴨之類的。”

蘇小小隻好投降不作聲。其實她對這種事從來不覺得害羞、緬腆,或是把它看得非常羅曼蒂克,她根本對這些愛情面貌沒有幻想!套句賴美里常罵她、刻薄她的話——蘇小小隻對賺錢有興趣。

“我說的沒錯吧?自己什麼經驗都沒有,還敢說大話唆使莎自勾引沈廣之。”

賴美里搖頭說:“你說說看該怎麼做?”

“我只提供策略性的建議,而不管技術性的細節。”蘇小小大言不慚,學美國前國防部長錢尼抵擋追問時的答話技巧。

曾莎白看着蘇小小,託着腮輕輕笑說:“其實啊,我覺得小小雖然有時總說些低級沒品味的話,但給別人的印象一點也不低俗,反倒像是出身世家的小姐,有種特殊的味道。”

這也是蘇小小吸引曾莎白和她交往的理由。愛錢的蘇小小、一心想賺錢的蘇小小,在銅臭之外,還有一種神祕不可測的氣質。

這也許和蘇小小破碎的家庭環境有關,也可能是她埋在心裏不會向人透露的夢想所致。當然,也可能歸功於丹尼爾的傑作——那一身前衛大膽走在流行尖端的打扮。

“唏!莎白!”賴美里突然喊了曾莎白一聲,朝落地窗那方向努努嘴。

“沈大哥!”曾莎白回頭,臉色緋紅地,卻是又怨又妒。

蘇小小也跟着看過去,見原先女郎那桌,多了一個男人。

“是他!”她暗叫一聲,那人竟是前兩日掉皮夾的那頭肥羊。看到那人,她突然熱血沸騰,心痛起那沒到手的“道說金”。

“我們快過去。”賴美里拉起曾莎白走過去,蘇小小也只好摸摸鼻子跟着過去。

“沈大哥。”曾莎白紅着臉從那男人座側喊了一聲,明顯的不將對桌而坐的女人擺在眼裏。

“莎白。”沈廣之側過臉,眼光也逐一掃過來,賴美里他是認識的,所以對她點點頭;輪到蘇小小,他一楞,蹙一蹙屆,認出了蘇小小。

“這是你的朋友?”他問曾莎白。

“她是我同學,叫蘇小小。”曾莎自將蘇小小拉到前頭,笑着介紹他。

蘇小小雖然被學校退學了,但曾莎白仍習慣性地說是同學。

沈廣之將蘇小小從頭打量到腳,幾乎是不客氣地,用批判外加意味深長的眼神在琢磨她;蘇小小對他露出像笑不像笑的笑容,一直暗歎自己衰。

她不知道沈廣之心裏在想什麼,但從他那帶笑不笑、全是問號的眼神看來,一定好不到哪裏去;他在研究她,而且是不懷好意的。

同時她也注意到他的穿著:名牌服飾,從襯衫、背心、西裝到大衣等層層套穿,而一身的灰色系,更顯出他優皮身份的格調和高雅,並強調了他建築設計師的知性智能。

反觀她自己——大了兩號尺碼的直筒牛仔褲,顏色是陳舊像醬過的髒藍色,一條深咖啡挺騷、挺帥的皮帶紮在腰部像是扎袋子一樣,上半身套穿了層層的T恤、短背心,腳下踩了一雙細細碎碎滿是鞋帶的布鞋,完全是一副流行次級文化的穿著。

這當然又是丹尼爾的傑作,蘇小小一向是丹尼爾設計欲傾泄的對象。

沈廣之那種眼光盯久了,被看的人總會有一點不自在,加上他穿著入時,格調氣宇都超羣,存心看得人雙頰發燙——只可惜,他遇上的是死不要臉只要錢的蘇小小。

一旁,曾莎自和賴美里都微微嬌羞着臉,沈廣之招呼她們坐下,只剩下蘇小小突兀地站在桌邊。“看來是沒有我介入的餘地。”蘇小小笑得好自在,“莎白,那桌的賬就讓你們付了,謝謝你們今天請客,我先走了。”

“小小!”曾莎白抱歉的叫蘇小小一聲,沈廣之對座的那女郎,一直以極有興味又帶一些微妙的敵視的眼光看着蘇小小,這時她眼光不經意掠過門口,突然皺起細緻的眉來。

人口處,正走進一位全身黑衣、長髮扎花布條的男人,那人東張西望,很快就發現目標,朝落地窗這桌而來。

“田優作!”蘇小小暗叫一聲不好,繞個彎正想悄悄溜走,卻還是被田優作看見了她。

“啊哈!總算讓我逮到了!”田優作一把逮住她,抓着她往桌子拖過去,看見曾莎白和賴美里時楞了一下,隨後又朝和沈廣之對座的女郎熱情地叫了一聲:“明麗。”然後像對仇敵一般,瞪着沈廣之,惡魔的瞳仁燒得眼白全是火。

司徒明麗懶懶地“嗯”了一聲,不怎麼理田優作,反而將眼光裏的愛慕投向沈廣之。

蘇小小眼珠子一轉,立刻明白了。難怪田優作要發神經,調什麼魔酒“毒”他自稱的什麼新娘。看來他愛慕、癡心不到的這個“新娘”,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裏,而且很不幸的,他的情敵又是一個很強勁的對手。

“她就是你想‘作法’的那個女人?”蘇小小語氣粗俗的說。

“你閉嘴!”田優作惡聲惡氣的兇蘇小小一聲,一面緊張兮兮地望了望司徒明麗。

司徒明麗不悅地皺着眉。

她父親和田優作的父親是多年老友,兩家一直有來往。從她在大學時代初見田優作,就知道他對她一直很着迷。她知道田優作一直很喜歡她,但她實在不敢苟同他信仰惡魔的論調,尤其厭惡他那全年不分四季、沒有品味的一身黑色裝扮,以及扎着花布條的長頭髮;不管田優作怎麼討她歡心,她就是勾不起搭理他的興趣。

她喜歡有品味的男人。一個月前她在社交聚會認識了沈廣之,就刻意搬到離他住處不遠的大廈,藉近水樓臺之便,對沈廣之緊迫盯人。古人說的話,總是不會錯,因爲那早有先人的經驗在裏頭。

田優作看司徒明麗的表情,知道自己又惹她多厭惡一分了,於是報仇似的狠狠瞪了蘇小小一眼。

“你瞪我幹什麼?又不是我害的。”蘇小小悻悻地說。

沈廣之一直極有興味地注視他們兩人,以研究的眼光在探索。瞧田優作對蘇小小的那種態度,他無法不對蘇小小感到好奇,因爲田優作雖說是在兇她,其實卻讓人感到有點耐人尋味的不尋常。

再則,回想那天蘇小小和那一身花花綠綠、留着長髮的男人在一起的情形,也讓沈廣之對蘇小小的興趣多了三分。當然他不是無條件地改變他對蘇小小的觀點——原本他是有點鄙夷她的;但知道她和曾莎白是同學,又和田優作扯得上關係,蘇小小的份量在他心中就有了改變。

在沈廣之的想法中,曾莎白和田優作是屬於上流、和他同一層次的人,蘇小小既能介入他們關係之中,必有她特殊的地方;也許是魅力,也許什麼不知名的東西。

總之,他開始覺得蘇小小有些不一樣,對她感興趣起來。

“田先生和蘇小小是好朋友嗎?看你們感情真親熱,真叫人羨慕。”他微笑着說。

沈廣之說這些話主要是想試探蘇小小和田優作之間的關係,但田優作怕司徒明麗誤會,急忙惡聲惡氣地解釋說:“誰跟這傢伙是好朋友?沈廣之,你不要自作聰明亂扣我和她之間的關係!這傢伙壞了我……不!她在我店裏喫白食不付賬,我只是要她做工抵債罷了!”他轉向司徒明麗:“明麗,你千萬別誤會,我對你忠貞不貳,絕不會喜歡上別的女人。”

這些話惹得司徒明麗又皺起後來。她只怕田優作對她這番露骨的表自會引起沈廣之的不悅,因爲她看得出來,沈廣之對她並沒有那種癡纏到不顧一切的熱情;她不安地朝沈廣之望一眼,只見他讓人摸不透心思地在微笑。

司徒明麗心中微微感到放心,但又相當的失望;沈廣之的感情深不可抓,他對大部份女人似有情又似無意,而現在田優作對她露骨表白的話,也沒激起他的醋意,這表示在他心中,她並不是那麼重要——到底什麼樣的女人才激得起他的熱情、抓得住他的心?

“既然我們之間沒什麼關係,你這麼親熱地抓着我的手做什麼?”蘇小小故意捉弄田優作的說道,還有意無意的瞟了司徒明麗幾眼。

田優作急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放了蘇小小,他怕很難再找到她。蘇小小像野馬,手一滑就躲得不知人影;但不放的話,這樣緊緊抓住她的手,他又怕司徒明麗誤會。

他猶豫了好久,同時也爲難了好久,最後他下定決心,更加用力抓緊蘇小小,狠狠地說:“就算明麗誤會我,這次你也休想逃掉,跟我走!”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那樣撇下司徒明麗,把“焦點”放在另外一個女孩身上。

司徒明麗心中相當不舒服。她雖然不在意田優作,但一向對自己呵愛慣的男人竟然將自己這樣撇下,那種不舒服的滋味可想而知。

她甚至覺得自己的面子掛不住,臉色也瞬間變了。曾莎白和賴美里一旁瞧着好笑,由剛剛的情形,她們也明白田優作愛慕的人就是司徒明麗,但只有她們知道田優作“追逐”蘇小小的原因真相。但爲了報復、殺殺司徒明麗的驕氣,她們也不說破,暗暗瞧着司徒明麗氣惱的樣子而心中偷笑。

司徒明麗藉口上化妝間,若無其事的離開,沈廣之看她走遠,支着頭看着曾莎白和賴美里,看得她們臉紅才問說:“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吧?可不可以告訴我?”

曾莎白爲了討好沈廣之,一五一十詳細的把全部事情都告訴沈廣之,包括她們怎麼和蘇小小成爲好朋友、蘇小小和丹尼爾的關係、蘇小小如何因爲賺錢打工做白工抵償的事。當然,還有蘇小小那句“至理名言”以及嗜錢愛錢超過性命的“劣根性”,她都詳盡的告訴沈廣之,一旁的賴美里且不時詳加補述。

沈廣之聽得時時微笑,顯得頗有興趣。蘇小小啊!蘇小小……他一口飲盡杯中的酒,杯底不剩殘漬,透明的杯身隱約顯出那秦淮名妓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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