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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浪滿列傳》 / 林如是 / 第8章 / 共16章

我喜歡邊緣,那是生命的所在。

我的記憶有些模糊了,但這應該是我看過的某部電影裏頭的臺詞。它還說,性格造就命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

我喜歡這個臺詞。我們一直在邊緣。在生活的邊緣,在愛情的邊緣,在一切的邊緣。邊緣,那是我們這種浮沉生物的寫照。

雨還是沒停。喫飯時,爸一直在咳嗽。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就咳個不停,喝了好幾瓶的感冒糖漿,還是沒效。

“我看晚點去‘顏昧’那裏打個針好了。”媽皺眉說。

“顏昧”的全名是“圓興”診所,在隔壁漁村通往市區的半路上,大概是方圓五百里內惟一的一家診所;從內科看到外科,各種疑難雜症無所不包。聚落裏的人有什麼病痛都往那兒跑,打個針,拿包藥,兩三天就沒事,從來也沒醫死過人。但不知是怎麼回事,大家都管那診所叫“顏昧”。據說那醫師姓顏,至於昧是昧什麼,那就不可考了。

“這兩天要上工,去幫我拿點藥水回來就好了。”爸扒着稀飯,邊咳邊說。

媽不再作聲。爸好不容易有份雜工,賺錢是最重要。再說,舊曆年快到了,年關總是難過,沒錢更難捱。

“快點喫一喫,”媽媽轉向我。“便當不要忘了。”

我快速喫着稀飯。每天總是這樣匆忙,有一天我的胃一定會壞掉。

媽又說:“你少跟何仔他們那個阿瑛和阿旺家那個阿乎在一起。別好的不學,淨是學些有的沒的。”

村子裏開始有一些關於浪平和何美瑛的雜七雜八的閒言閒語。詳細內容不可考,但總之不會太好聽就是了。男與女之間,過了某種程度的年齡就不再是兩小無猜了,開始有界限,開始有一把尺在衡量。我想,聚落這些人是這麼想的。奇怪的是,我們淨對一些光怪陸離的事覺得麻木,一方面卻還是津津樂道於閒言閒語。

我沒作聲,快速把飯喫光,抓了傘和外套。

“我走了。”才推開門,斜雨就打進來。

走到車站,照例的,溼了半身。浪平和何美瑛已經先到了。還有一些人,用種奇異的目光打量他們。

浪平繃着臉,大概他也聽說了。何美瑛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不管處在哪種生態,她一直適應得很好。我不確定,但我覺得,她對自己有着某種的認定和信心,和我性格深處裏的退縮差別是那麼大。

“這些人簡直神經病,什麼都能傳!”浪平生氣地對我吼。

“你幹嘛對我發火,又不是我說的。”我皺個眉。我不是在意他對我吼,而是一清早的,日子何必那麼難過。而且,浪平不是會見那種閒言闡語的人,大概還有什麼其它的不愉快。

“別理他,他不知道哪裏不對勁了,一早就給人臉色看。”何美瑛說:“你知道他們那些人都說些什麼嗎?說我跟浪平每天同進同出,早出晚歸,背地裏偷偷摸摸不知道於些什麼。簡直是廢話,我們每天早出晚歸能幹什麼?那些人就是喫飽撐着了。”

我看看浪平。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太理人。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和薇薇安見面,那晚之後,我們就沒再提過那件事。

氣氛有些沉窒,我們三個人都沒有講話。再一個多禮拜就是期末考,緊跟着寒假,然後舊曆年就追着來。最近我有時會想到聯考的事,但沒敢想太多,想到錢的事總是擺脫不了那種困窘和難堪,有種無能爲力。

到了學校,何美瑛突然拉住我說:“阿滿,我覺得浪平最近有些怪怪的,你知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腦中飛快閃過薇薇安和浪平的那一幕。但會嗎?

我搖頭。要我怎麼說?

第一節便是薇薇安的課。她穿着鵝黃的高領毛衣,配上李維550的牛仔褲,打扮得很年輕。自從那個“不巧”,她看到我,總是有些尷尬。但多半的事只要習慣了就好吧?我想那個“尷尬”大概不會持續太久。

憋了半天的尿,我覺得有些急,才下課,便急着往廁所跑。那種“憋”的滋味相當難受,不管是生理的還是心理的。

“於滿安!”偏偏薇薇安叫住我。

我匆匆口頭說:“對不起,我上個廁所,馬上回來。”

太急太匆忙了,我沒有注意方向,在轉角時撞到陸邦慕。他微微皺眉,說:“什麼事那麼急?從沒看你這麼匆忙過。”

“對不起!我——那個——”我有些口吃。能跟他說我尿急嗎?

“於滿安,”薇薇安跟了過來。

陸邦慕招呼地對她點個頭,看看我,便轉身走開。薇薇安環顧一下四周,走往角落。我沒辦法,只好跟了過去。

“那個……”她放低聲音。“我跟浪平的事,你沒跟別人說吧?希望你別跟任何人提起……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有的同學很好奇——”我要跟誰說?又怎麼能說?

我搖頭。“沒有。”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她跟浪平究竟是怎麼變成那樣的?又怎麼開始?

“那就好。”薇薇安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說:“不好意思,拜託你這種事。”

我沒說話,只是虛微一笑。那是愛情嗎?閃動在薇薇安眼眸中的光彩?我並沒有在浪平的眼中看到相等的光彩。

浪平——他太褻瀆了。

搶着在最後三十秒鐘解決掉膀胱多餘的水分後,剛好趕在陸邦慕的後頭進人教室。

陸邦慕還是那一貫的黑色風格。我看着他,看着,思緒和視線彷彿通人另一個空間裏。高中女學生對男老師總是有太多的幻想,像蜘蛛在織網,編織了一張張的惟美的夢幻,現實的風一吹來,落雨一打來,全便都徒然。

他在解釋單字的意思用法,發音漂亮極了,好像外國人在說話。我喜歡聽他的聲音,低沉裏有一種從容,在黑寂的雨夜裏聽來有着平淡的安慰。

差不多快下課了。他合上書,掃了大家一眼,突然說:“下星期就是期末考了,希望大家好好唸書,也預祝你們一切順利。”他停一下,視線朝我的方向一轉,並役有停留。“還有,因爲個人的因素,這個學期結束我就會離開學校——”他才說到這裏,全班便一陣譁然,嘈雜聲四起,每個人都忙不迭的說出他們的驚詫與愕然。

“爲什麼?”有人高聲叫了出來,掩不住難過和失望。

“我剛剛說了,因爲個人的因素。”陸邦慕的語氣絲毫沒變化。每個人的生活有每個人的牽扯,我們的牽扯裏或許有他,但他的牽絆裏並沒有我們。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沒想到真的這麼快,心中還存有一絲希望。現在聽他這麼說,和多半的同學一樣,我心內有說不出的難過和失望。也許,我的難過還要更深層一些,摻雜着一些難以啓齒的複雜的理由。

“老師,你是不是要結婚了!”何美瑛亢亮的聲音壓過了一室的嘈雜。

我反射地回頭看她,她看看我,沒有笑,沒有她平常的諷刺挑釁。

陸邦慕笑一下,並沒有直接回答。“你們的想象力還真豐富。”

“老師,聽說你快結婚了是不是?”大家七嘴八舌起來。“聽說你的女朋友在美國,你們要在美國結婚嗎?”

“對啊!是不是這樣!老師——”對這些如潮水湧起的問題,陸邦慕一概笑而不答。

只有我知道爲什麼,只有我聽他親口提起過。但這個“只有”只是偶然,並沒有使我變得比較特別。我也不知道確切的理由。

四周一片吵亂,陸邦慕還是役有確切回答我們的問題。下課鐘很快就響起,他收拾東西離開,留下一堆疑惑給我們。

“晴天霹靂對不對?”何美瑛移到我座位旁。“我早說了,他不會待太久的。不必太傷心難過。”

我看着她,試着想笑,笑不出來,說:“我們的人生就這樣。”我的語氣低淡的與其說是在提問,更像是直述。

“還能怎麼樣?”她竟然反問。

能怎麼樣?我們能怎麼做?

我嘆口氣。說:“你跟你爸媽提起聯考的事沒?”

她搖頭。“沒什麼好提的。”反問:“你呢?”

我也搖頭。

她沉默一會,然後說:“試試看吧。或許能改變我們的人生。”說得沒頭沒腦,沒主詞沒受詞或形容詞。

“或許吧。”我笑一下。終於擠出了笑容。

這一天,似乎變得特別的長,一分一分地,好不容易纔捱過去。冬雨一直沒有停過,天一黑就顯得悽迷蕭索。期末考試快到了,有的同學留下來唸書,有的趕去補習。何美瑛一下課就走了,我都沒來得及問她那麼匆忙做什麼。客運有時有刻,反正沒什麼好趕的,我慢慢收拾,頂着雨走到車站。

但從來沒照時刻進出站的客運車,來得意外的早。就差那麼一步,我人還在天橋上,絕望地看着它濺起一串水花開走。

離下班車還有四十分鐘,我四處亂晃,呼吸着混揉在潮溼空氣中的黴味。經過一家新近開幕的咖啡店時,透過談褐亮的玻璃窗,意外地看見薇薇安。她似乎在等人的模樣,不時朝門口張望。她沒看見我,我快快走過,想起浪平。

如果學司馬遷爲我們這些浮游生物寫傳的話,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本轟烈的列傳,當然,那個“轟烈”,只是以我們自己的方式在燃燒,而其實旁觀冷眼看來也許還不如一根吸盡的菸蒂的火星。

等啊等,車子遲遲不來,再怎麼跳起腳尖張望,它還是不來。我放棄了,認命地傻等待。

“怎麼這麼晚還在這裏?”有人輕輕拍了我的肩膀。

我回頭,是浪平。

“浪平!?”我有些意外。我以爲……我甩個頭。“你怎麼會在這裏?”

浪平輕輕笑出來,好像我說了多奇怪的問題。說:“不然我要去哪裏?我要回家當然要到這裏。今天下課時耽誤了一些時間,搞得這麼晚。我以爲你早回去了,怎麼還在這裏?”

“我沒趕上上班車。”

“哦。”他應一聲,沒再說什麼。

“浪平,”我看看他,忍不住說。“你跟薇薇安約好了對不對?在咖啡店……我看到了,她在那裏等你。”

浪平抿着嘴,也不看我。客運車很挑時地以一種不平穩的姿態進站。他很快說:“車子來了。走吧!”

他不願多說,嗅得出來那味道。我不安的跟在他身旁,反而覺得我好像做錯了什麼似。

回到家,爸正在喝那感冒糖漿,我忍不住說:“最好還是去看醫生吧。”

他擺擺手,一邊咳一邊往裏頭走去。我飛快地喫完早冷掉的晚飯,匆匆把一切收拾好。

***

隔天到學校,薇薇安一副沒精打采,顯得有些落寞。我儘量避免接觸到她的視線,假裝一切平常,不想看見底下那暗潮洶湧。

但她的神色一天跟着一天黯淡,好像一朵鮮花一下子枯萎起來,顏色褪淡,減損了好幾分嬌豔的光彩。

“薇薇安最近好奇怪,是不是失戀了?”晚自習時,我聽見顧玲惠和她左邊的同學壓低聲音在閒聊。我們之間久久沒再講過話,我不理她,她也不甩我。我在班上也沒有太多可以閒聊打屁的朋友,那麼三四個,可以聊得比打屁多一些,但講不進心髓。

何美瑛交遊的就比我廣。她臉皮厚。但我想情況大概跟我差不多。她說我們跟她們那種人是不同世界的人,那她能把她的心掏給誰!

“搞不好!我聽說她好像有個男朋友,有人看見他們在街上閒逛。聽說那男的長得還滿帥的,很有個性,不過,那男的好像還有其他的女朋友。”

“真的?”顧玲惠很感興趣地叫了一聲。聲音粗嘎,好像烏鴉在叫。

“我聽說的。”她旁座的同學聳個肩。

我把耳朵塞住,不想再聽。也無法看書。

放學後。我匆匆收拾東西趕着要走,何美瑛拽住我說:“等等!你那麼急於什麼?我去上個廁所馬上回來等我一下,我們一起走。”

說完,也不等我回答,一溜煙就跑走。

“於滿安。”薇薇安走了進來,示意我跟着她過去。教室裏充斥着釋放的混亂,沒有人特別注意我們。

我走到她面前,表情有些詢問。

“有件事……”她留意一下週圍,說:“你最近有碰到他嗎?我是說浪平。”

我點個頭,一顆心急速往下沉。

“什麼時候?”她的聲音有點急促,問得太急。“呃,我是說,他最近很忙嗎?”

我看她神情雜染着些許落寞,混淆着這股急切,一時不知該怎麼說。

“我也不知道。”我咬咬脣。“我們並不常碰到,回家的時間不一樣。”這是真的,只除了每天早上我們多半會碰到。

“他……呃,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薇薇安躊躇一下。

我又搖頭。

“這樣啊。”她勉強擠出個笑容。“沒事了,我只是隨便問問。你忙你的吧。”

她慢慢走出教室,那一頭奪目的米粉頭失去光澤的乾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覺得鬱悶。

何美瑛卡在廁所還沒回來,我走到走廊看個究竟,意外看見陸邦慕站在樓梯口。

他看到我,對我招了招手,似乎要我過去。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有那種接近孩子氣的舉動。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好像你跟對方有了什麼聯繫似。

“我正想找你。”他看着我走過去。“跟我到辦公室一下。”

我懷疑是不是上回的隨堂考我又搞砸了。我心裏有數,朽木就是不可雕。

進了辦公室,他示意我坐下,從抽屜拿出一疊裝訂好的電腦列印的筆記給我。說:“哪,這拿去。我把一些重要的文法概念和用法大略整理了一下,希望對你有幫助。”

啊!?我不禁睜大眼看着他。不太敢相信。

“謝……嗯,謝謝。”好像做夢一樣,真想捏捏臉頰看看。

“我儘量用最淺顯簡單的句子舉例說明,應該不會太難。”他笑一下。

“謝謝。”我喃喃又道謝,望着那疊厚厚的筆記。那一定花了他不少時間,他根本沒義務那麼做的。我吶吶地有些口吃,說:“你一定覺得我很笨吧?我怎麼就是念不好英文。”

他抿嘴笑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說:“語言只是溝通的工具,不必把它看得太嚴重。一下子念不來的話,一天看個一小段,總是會進步的。”

他的笑容和語氣都帶着鼓勵;這一刻,僅就爲了他那個笑,叫我做什麼我都甘願。

“學期結束後我就不會再到學校,才剩下幾天而已。以後也不曉得有沒有機會跟大家碰面,先預祝你一切順利。”

他說得那麼輕描淡寫,淡淡的告別辭,而我覺得是那麼傷感。我半掩蓋住臉,怕盈了霧的眼眸會滴下水來。

“謝謝。我不會忘記……你的……”那個“你”,我說得十分小聲,幾乎聽不見。我想我或許還有些哽咽。

他又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也可能沒什麼意思,只是一種親切的回應。世間的事,本不必所有的話意都有個回答。

回到教室,何美瑛正皺着眉,悻悻地站在我桌子旁。張口便衝着我埋怨說:“你跑去哪裏?我等你等了老半天!我不是說我馬上回來嗎?我還以爲你先走了——那是什麼?”注意到我手中的那疊筆記。

我遞給她。她隨手翻了翻,問說:“你哪來的?”

“陸邦慕給我的。”

“陸邦慕!?”她猛然抬頭,充滿狐疑。“他爲什麼給你這個!那麼好心。”

我聳個肩。“我怎麼知道。他大概是看不過去吧。”

“就那樣?”她仍然懷疑地看着我。

“不然你以爲怎麼樣?”我不禁苦笑,覺得自己有些慘,那樣傷感。“又能怎麼樣?你不是最清楚,我們跟他是不同世界的人。”

“是啊!”她的語氣彷彿有些慼慼。“但最近我有時忍不住會想,如果我們可以改變我們的人生的話……”

一切就能變得不一樣嗎?

我甩一下頭,甩掉那幽微暗淡的思緒。說:“你要不要拿去影印一份?”

她點個頭。“也好。”

因爲這樣,耽誤了一些時間,錯過了回家的班車。何美瑛查了查時刻表,說:“還得等一個小時。正好,先跟我到一個地方。”不由分說地拉着我往回走。

“要去哪裏?”

“領錢。”

“領什麼錢?”我不禁停下腳步。

“跟我來就是。”何美瑛也不解釋。

她既然不說,我也不問了,反正等會就曉得。她帶我到一家PUB,比個手勢,要我等她。裏頭空蕩蕩的,沒半個客人,才八點多,對夜生活的人來說,時間還太早。

只見她跟吧檯後的男的嘰哩咕嚕不知講些什麼,對方給了她一個咖啡色的信封袋。

“謝了,拜!”何美瑛清脆的嗓音飄揚起來,極爲好聽。

出了PUB,不等我開口,她便主動說:“我在這裏打工了兩個月,今天是來領上回積壓的薪水。”

“打工?”我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難怪她總是那麼匆忙。還有那些謠言——“難怪她們說——”我猛然住口。

“說什麼?”何美瑛揚一下眉毛。

我聳個肩。“說你在舞廳打工,還跟外國人交往。”我搖搖頭。“我倒是都不知道。他們怎麼會讓你在那裏打工?你爸媽知道嗎?”

她搖頭。然後說:“我跟店裏的人說我二十一歲了,管他們相不相信,反正他們又不管那些。”

“你還真的什麼都不怕!”我也不知道我怎麼脫口說出這句話。何美瑛又挑了一下眉。

客運車不可預期,我們吹了快半個小時的冷風才總算盼到。雨已輕停了,但空氣陰陰的,暗蟄着某種不愉快的埋伏。

才下車,迎面便撲來一團冷冽的強風。我勉強站穩腳步,但不到幾秒鐘便像紙一樣飄起來。何美瑛及時抓住我。四面八方吹來的風,夾着依舊十分潮溼的空氣,將我們吹打的東倒西歪。

“啊!總算得——”拗進了山坡口,何美瑛如釋重負地叫起來,但她的聲音突然中斷,站在那裏不動。

“呼!”我跟在她身後,正呼出一大口氣,覺得奇怪,探頭看了看。

“浪平!?”我呆一下。

不只是浪平,還有薇薇安。薇薇安一隻手抓着浪平的手臂,另一隻手則抱着他,姿態像一種挽留,或者,糾纏。

“這是怎麼回事!?”何美瑛叫起來。不是驚訝,還有刺激。

沒有人說話。何美瑛瞪着浪平,簡直是逼問,氣急敗壞。“浪平,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跟——”她看看他們,吸了口氣。“你跟她在交往?”

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什麼時候開始的?”何美瑛又問,語氣有一種不相信和逐漸升漲的忿怒。

浪平沒有習慣口答別人的語問。即使是何美瑛,他也沒打算解釋。

我拉拉何美瑛。說:“我們回去吧。”

她著然轉向我,逼問說:“你早就知道了?”

我沉默着,沒否認。

“你知道爲什麼不告訴我!?”她高聲叫起來,相當不滿。

“這不關阿滿的事。”浪平皺了皺眉。

何美瑛在氣頭上,彷彿被背叛,狠狠瞪着浪平,說:“你這個爛人!”轉頭大步走開。

“何美瑛!”我追叫着。她不理我,也沒回頭。

“何美瑛!”我又叫了一聲,想追上去,被浪平攫住。

我回頭,疑惑地看着他,說:“浪平,我想我最好還是也走比較好。”

“別走。”浪平抓着我沒放。

薇薇安開口說:“浪平,這是我們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談談。”她特別加重“我們”兩個字。

浪平卻似乎沒那種敏感,但我想他是故意忽視的。

“我不希望阿滿走開。再說,我們也沒什麼好談的!”

“浪平!”薇薇安不禁低聲喊出來。

我覺得莫名其妙,不想被牽扯進去。

“放開我,浪平。”我說:“我要回去了。”

“浪平,拜託你,別用這一種口氣說話。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薇薇安語氣那麼軟,那麼女人——成熟的女人,並沒有歇斯底里。

我把視線轉向她停在一旁的紅豔的車子。聽見浪平平板的聲音響起。“不必那麼麻煩了。我跟你就到這裏爲止,以後也沒必要再見面。我對你沒那個意思,繼續當朋友也沒什麼意義。”

我猛然轉頭,看見浪平沒表情的臉。這不像浪平的作風,把話說得那麼絕;他一向都保持沉默,讓那些女孩自己死心,或潑他一杯水泄憤。

薇薇安漂亮的臉微微扭曲一下。追問:“爲什麼?”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沒那個意思,也不打算再繼續跟你交往下去。”

“爲什麼?”薇薇安不相信。“你在騙我對不對?爲什麼那麼突然?”說到這裏,她突然轉向我,狐疑什麼。“是因爲於滿安的關係嗎?你們——”焦點忽然轉向我,我只覺莫名其妙,反射地叫起來:“我沒——”但我根本沒來得及說出什麼。

纔開口,浪平立刻就打斷我,不讓我多說。

“那是我們的事!”他用力握了我一下。“沒必要跟她說。”製造一種模棱兩可的曖昧。

“原來!”薇薇安像終於弄清楚了什麼似。“我還以爲——”她搖了搖頭。“你喜歡於滿安是嗎?你們現在在交往了?”

“沒——”我想解釋。浪平又用力握一下我的手,那痛打斷我想說的話。他說:“我沒必要跟你解釋我跟阿滿的關係,反正我們好得很就是。”

我不禁瞪大眼睛看着浪平。

薇薇安沉默一會,然後說:“我明白了。”看浪平,又看看我,優雅地走回她的車子。

等車子走遠了,我掙開浪平的手,皺眉說:“你幹嘛說那種讓她誤會的話!?”

浪平答非所問。“我不喜歡偷偷摸摸的感覺。”

“那也沒必要把我扯進去。”我又皺眉。不管他要怎麼做,根本沒必要扯上我。

“有什麼差別嗎?”浪平問,轉身走開。

我無法回答他的話。是沒什麼差別了,誤會或不誤會。

我趕緊腳步,追上他。眼前的臺階遙望起來那麼高,那麼長,一直連接到漆黑的天空上方。

局部地區的冬天,彷彿一直就沒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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