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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青橄欖之戀》 / 林如是 / 第15章 / 共16章

陸晉平:

我回家一趟,晚上說不定回不回來,你不用替我等門。

如是擺好紙條,林如是將房間隨手整理一下,打開門正想出去,卻發現林維天站在門外。

“爸!你怎麼來了?”她掩不住突來的驚訝。

“我來過幾次了,都沒遇到你。”林維天說。

“進來坐吧!”林如是讓開去,給她父親倒一杯水。林維天坐在房中,也不喝水,看着女兒良久方說:“如是,跟爸爸回家吧!”

“爸,不是我不回去,只是我回去了,一切情況都和以前不同,我心裏也會有疙瘩。”

“不會!絕對不會!家裏還是和以前一樣,大家都……”

“爸,你這又何必呢?自欺欺人!”林如是嘆了一聲說,突然愣了一下,她從來不曾用這種口吻和她父親說話,多日不見,易地再相處,她竟然對她父親說出如此滿口的無奈。

林維天似乎也察覺到林如是的改變,默默喝着水,不再說話。他臉上嚴肅的表情依舊,但看在林如是眼裏,那些皺紋的線條上多了幾絲她以前不曾察覺的慈愛關心。

“爸——”她叫了一聲,停頓下來。林維天抬起頭看她,似乎在等她說下去。

“爸,”林如是垂眼看着桌子。“你是不是該告訴我,讓我知道了?”她沒說什麼事,但林維天一聽即明白。他也垂眼看着桌子。父女倆沿着方桌的鄰邊,作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心事。

“你想知道什麼?”林維天終於開口。

“該讓我知道的。”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林維天在一段窒人的沉默後,總算下定決心的說:“瞞了你二十年,本來想瞞你一輩子的。”

“爸——”林如是不安地叫一聲。

林維天摘下眼鏡揉揉太陽穴和眼窩,看起來相當疲憊。他重新把眼鏡戴上,又喝了好幾口水。

“我再幫你倒杯水。”林如是說,同時站起來。

“不用了。”林維天微微抬手示意:“你坐下,你不是想知道一切嗎?”

林如是坐回座位,靜靜等着。

“唉!”林維天以一聲長嘆,做爲這段往事敘述的開場白。“我和你媽是青梅竹馬的玩伴,我們一起長大,一起遊玩——我是指你親生的母親。我待她就像自己親生的妹妹一樣,她也一直很尊敬我。”

“後來我離家唸書,認識了立天和維茵、維心的母親。過了兩年,你媽也來了。因爲我和你母親情誼非常,所以對她特別照顧,引起立茵的不滿。立茵一開始就不喜歡你母親,對她有成見,我夾在中間,勸也不是,非常爲難。漸漸你母親約是察覺到了,慢慢就避開我。”

“畢業後我和立茵立刻結婚、出國,有幾年的時間都沒有你母親的消息。

就在我回國到大學任教不久,有一天你母親突然跑來找我。那時她已經懷有你。”

說到這裏,林維天離開桌子走到窗邊,負着手背對林如是說:“未婚懷孕,在當時的社會是非常不見容於輿論道德的醜聞。你母親無處可去,只好來投靠我,我當然義不容辭地接納她。這當然又引起立茵的不滿和不諒解。立茵當時也懷有身孕,猜忌多疑,對我和你母親有很深的誤解。”

“我追問過你母親很多次,但她始終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這讓立茵更疑神疑鬼了。她懷疑我和你母親有染,孩子的父親是我,作繭自縛而不可自拔,終於在一次厲聲責罵你母親的激動中,失足跌倒而流產。”

“在她流產的同時,你母親也剛好生下你。從此在立茵心裏就認定你母親是害死她孩子的兇手,而你是幫兇。”

“你母親生下你不久,留書離開,把你託給我。那天起,我就把你當成親生女兒養,一直到今天。”

二十年前的往事,到此終告一段落。林維天回過頭來,走到林如是身旁,輕輕拍她的肩膀說:“你的名字是你母親取的。我曾請人暗中調查過,你母親曾和一位叫嚴是的人相戀過,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是你的父親。嚴是留學歐洲小有成就,現在人在巴黎,是前衛派藝術家。”

“那她呢?她現在人在哪裏?”林如是冷靜的問。

“不知道。”林維天搖頭,擔心地看林如是。林如是比他預想的還冷靜,他擔心她是強自壓抑,最後承受不了而崩潰。他很小心地進一步解釋說:“我找了她很久都不知她的下落,我想,她一定有她的苦衷或理由。你現在長大了,你母親一定很安慰,也一定會很想見你,也許她很快就會來找你。”

“是嗎?”林如是的反應不關痛癢。

這反叫林維天擔心。林如是的反應太冷淡,一點都沒有得知自己親生父母親消息的雀躍。這和他想象的一般人可能應有的反應相差太大,是以叫他心裏忐忑不安。

“爸不必擔心,我不會有事。”林如是看穿林維天的擔憂說:“我的反應冷淡,並不是因爲我恨他們或我不承認他們,我是說我親生父母親。而是,這麼多年來,在我心裏,我一直認爲自己是你和媽的女兒;這份感情和認定,並沒有因爲這突來的改變而有所改變。教我養我的是你們,我的世界也一直只有你們的存在,我對你們的感情也一直深厚存在。這和將來我認不認他們完全沒有關係。你們是我的父母,就永遠是我的父母,這個事實不會改變,這份感情也不會改變。”

這席話讓林維天深深感動,他眼眶含淚,顫着手擁抱林如是。

“你是爸的女兒,永遠是爸的女兒!”他哽咽着,完全卸除了嚴肅的面具。

“爸!”林如是號啕大哭起來。

“如是,和爸一起回家吧!”林維天等林如是哭歇了,替她擦掉淚。

“可是媽……”

“你媽雖然對你有偏見,但她心裏還是愛你的,不然她也不會教養你這麼多年,你說是不是?”

“嗯,我懂。”林如是點頭,心裏釋然。“不過,再等一陣子吧;現在大家心情都還不穩定。”

“也好。”林維天說:“不過你一直在這裏打擾晉平也不是辦法,而且人家也會說閒話。”

“隨他們說去,只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端,誰怕!”

“你就是這樣才叫我操心!”林維天不苟同林如是的論調。“女孩子要懂得含蓄矜持,知禮守德。你這樣住在晉平這裏,名不正言不順,人家不但說閒話,而且還會看輕你。你不可以不懂得這嚴重性。”

“何必在乎別人的看法呢?爸!”林如是還是不贊同她父親的觀點。“自己做的事,如果自己都不能掌握做主負責,若要擔心誰說什麼閒話,那有什麼意思?再說,我住在這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人家如果要說閒話,謠言早就滿天飛,現在才擔心也太遲了。”

“那總比繼續再讓人家說閒話的好。所以,不管怎樣,我都不能讓你繼續再留在這裏。”林維天固執的說。

“那我要住哪?”林如是沒辦法,脫口說:“爸,你別擔心這件事,陸晉平說他要娶我。”

“你說什麼?我不答應!”林維天瞪眼吹鬍,什麼都沒細問林如是,就這樣一副不準女兒被別人搶走的標準父親反應。

“爲什麼?你不是擔心別人說我閒話?他既然要娶我,這有什麼不好?”

林如是對她父親的反應感到大惑不解。

“當然不好。”林維天說:“我不是說你嫁他不好,也不是嫌晉平的人品不好,而是你才二十歲,還要念書考大學,結婚對你來說太早了。”

“但不管我念不念書,我終歸還是要嫁人的。”

“過程不同,意義就不一樣。以後你就會明白。”林維天懇切地看着女兒。

“如是,聽爸爸的話,至少把大學唸完。晉平的確是個很好的選擇,但結婚的事等你大學畢業再談也不遲。”

“是的,爸。不過,你不會再擔心別人說不說什麼閒話了吧?”

這問題再度提醒林維天消滅流言的工作。不過他沒有提帶林如是回去的事,皺眉說:

“你留在這裏等晉平,等他回來告訴他說我有事找他,叫他立刻到家裏來見我。”

“你找他有什麼事?爸。”

“當然是關於你們的事。”

林維天說完立刻離開,倒是林如是,一個人坐着發呆了好久。她看到先前留的紙條,揉碎了丟入垃圾桶。

“你在家啊?我還以爲你會出去。喫過飯了沒有?”陸晉平回家看到她,一邊把外套脫了丟在椅子上,一邊問。

林如是此時才注意到外頭天都黑了。

“沒有,我不餓。你喫飽了嗎?”

“喫過了。我以爲你會不在家,所以回來的路上自己先喫了。”

陸晉平脫了外套到浴室沖洗臉,洗完臉就這處走動那處停停,不知在忙碌什麼。林如是隻覺得他的身影在房中四處轉來轉去,看昏了眼。她趴在桌上說:

“陸晉平,你會不會覺得很厭煩?我在你這裏打擾這麼久。”

“怎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陸晉平還是在四處轉來轉去,林如是則仍然趴在桌上。

“常識啊!通常一般人都不喜歡被別人打擾,更何況像我這種白喫白住的。”林如是說。

“那你放心好了,我不是一般人。”陸晉平的聲音從定點傳來,林如是抬頭一看,發現他竟然在廚房。

“你在做什麼?”她走到廚房,靠着門口問。

“我在煮麪條。”

“你不是喫過了?”

“這是要給你喫的。快好了,你到桌子那邊等着。”

林如是看着陸晉平忙碌的身影,突然不知怎地,有種強烈的衝動想上前抱住他。但是她沒有這麼做,站着沒動,看他把調味料加好,熄火關掉瓦斯。

“可以喫了。”陸晉平把面盛好端到桌上。

林如是走過去,接過他遞給她的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喫着。

“好喫嗎?”陸晉平在旁邊看着她喫,微笑地問。

林如是點頭,很快把面喫光。

等陸晉平在洗碗時,她站在旁邊看,看着水嘩嘩地流,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陸晉平,你娶我好嗎?”

“好啊!”陸晉平微笑地把碗收拾擺好,擦乾手說:“你上次不是問過我,我們也討論過了?總得要你爸媽答應纔行。”

“我是說真的,你如果沒有意思想娶我,就不要隨便敷衍我,以免自掘墳墓。”林如是無法肯定陸晉平的心意,先作壞的設想。“至於我爸那邊,我自己再跟他解釋,絕不會讓你爲難。”

“你在說什麼?什麼讓我爲難?”

“我跟我爸說了,說你答應娶我。”

“什麼!你全都跟他說了?”陸晉平這驚非同小可。

“是啊!”林如是坦然點頭,又說:“不過,我爸不是很贊成,但也沒有反對。所以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自會跟我爸解釋說明。”

“什麼?你真的——我的天啊!”

陸晉平氣急敗壞,拉着林如是衝出廚房,抓起客廳椅子上的外套,火速衝出家門。

他嘴裏喃喃地不停在說:“我想你根本不懂什麼是‘結婚’,所以一直以爲你在開玩笑,以爲你只是隨便說說,學電視上叛家的少女胡說一通而已。沒想到你來真的!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只是一枚發育不成熟的青橄欖而已……”

“我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林如是甩開陸晉平的手,大聲說:“我也不是在玩遊戲!我已經二十歲了,不是你說的小鬼,我可以結婚,可以生小孩,不是什麼青橄欖!”

陸晉平並沒有被林如是的聲音嚇住,他皺着眉說:“小鬼,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林如是滿腹委屈。“你既然不想娶我就算了,不用找那麼多借口。你放心好了,我不會逼你娶我,也不會死賴着你不走,你答應的那些話,就算沒說過,我會跟我爸說是我自己會錯意,跟你無關……”

“你有完沒完?”陸晉平大吼一聲。“你真是混蛋加三級!氣死我了!”

“你用不着對我吼,我走就是!”林如是開始覺得想哭。

“回來!”陸晉平抓住她,攬入懷裏說:“你這個小混蛋!我沒有說我不娶你,我要娶你,要娶你!”

“我是說真的!”陸晉平又大吼一聲。“我氣的是這種事應該由我出面正式向你父親提起,才顯得出我的認真莊重,現在卻被你弄得一團亂。尤其你說你父親不是很贊成時,我的思緒就全亂了。求婚是男人主動的事,你這樣草率告訴你父親,你說,我怎麼會不氣惱?”

“我——”林如是沒想到陸晉平考慮的是這些,又高興又抱歉,慚愧又臉紅。“對不起!”末了她只有羞怯的道歉。

“現在可以跟我走了吧?”陸晉平捏捏她的臉頰,滿臉是幸福的笑容。

“去哪裏?”

“上你家‘負荊請罪’啊!”

“你這麼說倒提醒我,我爸下午來過,他要你到我家一趟,說有事要跟你談。”

“什麼事?”

“我也不清楚,我爸只說是關於我們的事。”林如是說:“我爸希望我最起碼把大學唸完,再考慮結婚的事;但他又替我擔心,我在你這裏住這麼久,別人閒話會說得很難聽。其實我倒覺得他太多慮了!你有沒有聽過別人說了什麼難聽的閒話?”

遠處有人走近,林如是突然莫名的敏感起來,趕緊離開陸晉平的懷裏。陸晉平看着好笑,攬住她的腰,笑說:“你不用擔心,沒有人會說我們的閒話。”

“你爲什麼這麼肯定?”林如是疑惑,莫名地擔心起來,朝來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因爲我都對他們說——”

“晚安啊!陸先生、陸太太!一起出來散步?”陸晉平的話尚未說完,走近的一對中年夫婦就熱情對他們打招呼。

“晚安!張先生、張太太!”陸晉平含笑回個招呼。

林如是張大了嘴合不攏,連眼珠子都忘了怎麼轉,呆得發愣。陸晉平得意的笑,摟着她,快樂的笑說:“走吧,陸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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