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天宇內心小劇場其三
……我待辛曉白總是存着私心的,尤其是在知道她媽媽的病情及對她的期望之後,更是巴不得能將所有關於茶的知識全都告之於她。
她媽媽一生感情坎坷,如今只盼女兒有一技在身。而辛曉白打小看着媽媽在感情裏顛沛流離,又何嘗不是這樣的想法呢?
因此,在作出了讓辛曉白上山的決定之後,我開始找時間叫她到我辦公室裏爲我沏茶以進行惡補之實。每次總要她聽我說完茶的口感、產地和特色,並能成功複誦一遍後,我才肯放人。
只是,她舌頭雖然敏銳,但我見她經常聽得一臉茫然,只會在喝茶的時候傻笑地說:“我愛高山茶。”我也就認命不再多催促了。喝茶這事畢竟不能急就章。
於是,我找出我接手天御前所做的喝茶筆記,準備這傢伙如果真的不濟事,再把筆記送去給她。
她不會知道在她準備上山的前後,我因爲忙着陳心羽那邊的董事會,還有雨田的跨國合作工程案,一天只睡兩、三個小時,撐着回到辦公室通常就爲了看她一眼,沒想到看到的都是她和江文凱兩人相談甚歡的樣子,而她居然還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江文凱就是她的菜。
這是所有雄性動物都會做的宣示主權!
只是——這不怎麼像我的行事作風就是了。
不過遇見辛曉白之後,我原本就已變得不像我,也不差這一回了。
而且就像每次她提分手,或是要我從此不許在外人面前表現出我們之間有任何公事之外的關係時,我從來沒有正面答應過一樣。
我從來沒打算讓她離我而去,我只是在等待時機罷了。
反正,我的未婚妻陳心羽,肚子裏己經有了“他”的孩子,我要脫身的時間想來也不會太久了。等到結婚後,陳心羽生下孩子,我就會把孩子的真相告訴奶奶。那時,我婚事義務己盡,答應奶奶幫忙陳心羽鞏固大房在董事會股東席次一事也己經告一個段落,我可以順利離婚的。
所以,在這段期間內,我怎麼可能輕易讓辛曉白被任何人拐走?
就像辛曉白之前和我分手的那幾個月期間,她找工作總是碰壁的情況一樣——我一旦發現她去哪裏應徵,我就會推薦更好的人才去那間公司。
對她,我就是會耍心機!
等到她考完評茗師之後,我會陪着她到她媽媽那裏,因爲我知道她媽媽會站在我這邊,而她不會忤逆病重母親的命令……
評茗師考試的前一天,辛曉白看書看到深夜。可等她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牀上後卻是怎麼樣都無法入睡,腦子裏轉的都是媽媽的事。
她左翻右側,眼睜睜地看着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過去,感覺她再躺下去會尖叫到把整棟人都吵醒,所以輕手輕腳地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宿舍外頭走。
門一推開,刺上她臉頰的冷空氣讓她猛打了個寒顫,頓時很想衝回被嵩裏。她抱住雙臂,牙齒打顫地抬起頭看向前方——雷天宇正坐在樹下抽菸,定定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會抽菸,也不知道他會找了一個離她最近的地方坐着,說不感動是騙人的,但她腦子現在不想運轉。
因爲一旦認真想了,她會崩潰的。所以,她木然地走到他的面前,怔怔地看着他說道:“我想睡覺,但我睡不着。”雷天宇捻熄香菸,起身攬住她的腰,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兒,但相信他會有法子達成她的要求,也就不客氣地把重心都靠在他身上。
她知道這樣的舉動是自打嘴巴,但她現在真的好累,只想好好休息。
“爲什麼沒問我怎麼在這裏?”雷天宇攬着她的肩問道。
“我現在要解決的問題很多,這一題最不重要。”她的膊被他狠狠地勒了一下。
他低頭看着她臉上的僬悴,因爲早己從奶奶打給他的電話中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所以分外地心疼她。
雷天宇更攬緊她,一同並肩走到他所居住的獨棟竹廬裏。
屋內飄着木頭淡香,牆上燈光微弱,讓辛曉白一進門就放鬆到眼皮微垂着。他拉着她的手,好笑又心疼地發現她己經陷入一邊走路一邊瞌睡的狀態中。
等到他們再度彎進他的房門時,她的眼皮己經垂得只剩一條線。
他把她安置在牀上,羽絨被子才覆住她,她己經合上眼皮。
“睡吧。”他撫着她的臉頰說。
“你也睡。”她低喃着說道。
她沒聽見他的回答,只在一陣窸窣聲音後,感覺身邊的位置陷了下去。
她被擁在他溫暖的臂彎裏,聽着他用催眠似的低音說道:“一切有我在。”辛曉反駁他,因爲她知道事情不會是那樣,但她現在需要相信、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覺,所以她勾了下脣角,更加挨近他。然後——入睡。
隔天,當鬧鐘把辛曉白叫醒時,她看着陌生環境,一時還搞不清楚人在何處。等到她想起昨天的一切,抬頭找雷天宇時,發現他已經不在房內。
她偷偷摸摸地溜出竹廬,鑽進宿舍裏。
大家都已經起身鹽洗,陳心羽問辛曉白去了哪裏,她只是呵呵地乾笑着。
大家多少都緊張着接下來的考試,因此沒人多說話,一個個抱着自己的祕籍,讀得十分認真。說真的,辛曉白此時倒是挺佩服這些千金小姐爲了面子而付出的努力。依照她的個性,若不是有攸關生死的事在後頭逼着她,她真是很難像她們一樣投入其間的。
她現在只希望快點考完,因爲她一心!記掛着要回去看媽媽。
一羣人用完早餐後,全都進到茶廳裏,陸玉蘭站在前頭,宣佈了考試規則。
“此次考試共分三關,第一關考的是將十種茶泡成二十杯,每個人要在半小時內,從其中選出兩兩一組、共十組的茶來。超過六組以上正確的人,便可以進行第二關的測驗。”陸玉蘭說。
辛曉白聽到這裏只想放火燒山,這是哪個傢伙想出來的整人法?這應該去考那種超級厲害的角色。每種茶都各有特色沒錯,可是有的特色不明顯到就像路人甲乙丙啊。
只是辛曉白還來不及齜牙咧嘴,第一關的主考官便走了出來——就是昨天抱着她睡覺的雷天宇。
衆女起了一陣很微妙的安靜喧囂,那種在臺面下無聲的氣氛改變,從她們不自覺撩髮絲、整衣衫或者坐直一些的姿勢可窺知一、二。
幸好,對辛曉白來說,雷天宇連她起牀時頭髮像獅子、早上沒刷牙的模樣都看過了,她還有什麼好怕的,反倒能坦然地打量着他今天一襲深藍近黑的西裝。
他適合穿冷色系西裝,從他俊挺卻偏嚴肅的輪廓到他的貴族氣勢及挺拔的身材都適合。況且,他穿上西裝後那種生人莫近的氣場,也是他想營造的效果吧。
辛曉白此時突然覺得戀愛大神對她真好,能夠遇到這種極品,就算是此生不再談戀愛,她也覺得無所謂了。
她雙手托腮,欣賞着他泡茶的模樣。
這人在泡茶時,有一種悠靜而與世隔絕的氛圍,好像全世界除了泡茶之外再無大事。茶葉們被他道麼一心一羞地分待,想必開心到一本行吧。
雷天宇今天採取了將第一泡茶和第二泡茶混合的沖泡法,並將濃淡滋味適中的茶水均分到眼前的一堆白色小瓷杯裏。
他泡完茶抬頭時,正好與辛曉白打了個照面。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儼然就是他平時在外頭對待她的樣子。雷天宇卻雙脣一抿,眼色不悅地一沉。
大爺,今天是比賽,總不能讓人說她跟主試者有不清不楚的關係吧。辛曉白睜大眼,不自覺地吐了下舌頭。
雷天宇見狀卻笑了,笑得眼角彎彎,性感可口到讓她想咬他一口,害她只好收回視線,眼觀鼻、鼻觀心,靜心去也。
“測試開始。”
雷天宇一聲令下,陸婆婆和其餘幾名阿姨們全都用同樣的方式拈茶泡茶,然後同步將這十種種類、二十杯茶放在幾個托盤裏,分別送到今日的應試者面前。
辛曉白看着眼前足以讓她跑廁所的茶湯數量-她深吸一口氣,觀察了一下茶湯顏色的深淺之後,便開始試喝。
第一次試喝,她便嚐出其中兩款辨識度比較高,她確定不會有問題的百年茶王滇紅及白毫烏龍茶。還有一組,是雷天宇在辦公室常喝,是故她三不五時也會偷喝上幾次的紅心鐵觀音。所以,再次成功一組。
接着,她就開始對着茶杯發起愣來。每一杯茶都只有三口的分量,要是不快點分辨出來,就得對着空氣憑空妄想了。
那陳心羽不能多喝茶,豈不更難嗎?辛曉白抬頭看向陳心羽,見她正專心一意地喝着茶,辛曉白連忙也斂了心神,並舉手跟陸婆婆要了紙筆。
在等待的同時,已經多日沒跟辛曉白說話的蘇鈴,睨了她一眼說道:“怕了吧。”
“怕什麼?我覺得自己很厲害,半路出家,還可以認出三杯。瞧瞧你們一個個都暗暗受訓了多久,萬一還比輸我,臉要擱到哪裏去啊。”辛曉白笑嘻嘻地說。
“誰會輸給你這種沒水準的傢伙。”蘇鈴氣紅了臉,瞪着她說道。
“你啊。”辛曉白翻了個白眼後,接過陸婆婆拿來的紙筆,再不去理會蘇鈴——這傢伙已經挑出四組配對,現在根本是來干擾她的。
辛曉白在紙上寫下號碼時,想起筆記裏那些區分前中後味的提醒。她再次輕抿茶水,很快地寫下它們的前中後味及屬於哪種喉、舌韻味等重點。而這一區分之下,馬上又讓她發現了三組配對。
辛曉白在心裏把她知道的各方神明全都感恩了一回,然後便在接下來的四組裏,反覆品着它們前中後味的差異,三號喉韻強、五號中味有花香……“時間還有十秒。”雷天宇宣佈道。
辛曉白咻咻擺好了最後一組的配對,抬頭對上了雷天宇,還有他身邊雷老夫人的目光。
辛曉白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雷天宇不會從頭到尾都一直在看着她吧,否則雷老夫人何必一臉嚴肅。
雖說地震那日,雷天宇摟着她是衆所皆知的事,可她只推說她當時嚇到腿軟,雷天宇纔好心扶着她,旁人信或不信,她便管不着了。
辛曉白還沒來得及多想,陸婆婆和幾個服務人員已經走到她們面前,拿着一支像手電筒的東西,逐一照着瓷杯杯底。杯底被光線一照,便現出了號碼來。
“陳心羽,十組全對。”陸玉蘭說。
辛曉白無聲地哇了一聲,抱拳對陳心羽做了個“佩服”的手勢。
陳心羽回以一笑,可笑容很勉強,臉色也很慘白。
她心臟又不舒服了嗎?辛曉白擔心地看了她一眼,卻見陸婆婆已經走到了自己面前,她只好回神,專心地看着陸婆婆檢查杯子號碼是否相符。
“辛曉白,六組。”陸婆婆說。
“哇,這麼厲害喔。”辛曉白忍不住脫口誇了自己一下,茶廳裏的人也泰半都笑了出來。
雷陳珠不悅地輕咳了一聲,笑聲這才全被壓了下來。
陸玉蘭往前走去,逐一宣佈了每個人答對的組數。
蘇鈴答對七組——秋曉珍卻只答對五組,正悻悻然地垂頭不語着。
辛曉白對那些沒考過的千金小姐實在很難有什麼同情心,因爲這對她們來說,不過就是一種和學歷一樣的附屬品,拿出去炫濯的成分居多吧。
“陳心羽、辛曉白、蘇鈴等三人,晉級第二關。”陸玉蘭宣佈道。
辛曉白上前擁抱了一下陳心羽,然後感動地說道:“我過了第一關,這下死也瞑目了。”
“還有長輩在,生啊死的胡謅一通,成何體統。”雷陳珠板着臉,雙脣一抿對雷天宇說道:“明年評茗師切記除了茶道、茶藝之外,最要緊的是人品。”辛曉白一聳肩,反正明年和她無關了。
“今日考試完畢,大家可以先去休息了。”陸玉蘭說道。
辛曉白對陸婆婆一笑後,立刻拿出今早因爲不必上課,而能帶在身邊的手機給媽媽發了過關簡訊,然後興高采烈地跳起身,準備找陳心羽聊天去。
“辛曉白,你這麼得意做什麼,又不是隻有你過關。”蘇鈴不屑地說道。
“你以爲憑你這副德行可以嫁入豪門?”蘇玲嗤笑道,還特意看了雷天宇一眼。
“我沒有要嫁入豪門。”辛曉白抬頭瞄她一眼。
“我不信,除非你發毒誓。”蘇鈴逼問道。
“發就發,如果我嫁入豪門……”她有什麼好怕的。
“吵架破壞團體和諧者,不得進入第二關。”雷天宇沉聲說道。
辛曉白揚眸與雷天宇對上眼,對他頷了頷首。她是不知道有這個規定,不過既是維護她的,那她便心領了。
“雷先生,你還幫她說話,她平時說話都欺負人呢。”蘇鈴突然嬌嗔了一聲。辛曉白瞪大眼,不住地搓着手臂的雞皮麼瘩。
鈴鈴鈴,雷天宇的手機響起,他側身接起電話,臉色頓時一沉。他大步走到角落,簡單說了幾句話後,便掛上電話。
雷天宇走回奶奶身邊,跟她說了幾句,並叫來了陸婆婆吩咐一些事。
辛曉白見他們表情嚴肅卻懶得多理,只是直接坐到了陳心羽身邊,拉着她的手臂問道:“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心臟又痛了嗎?”
“腸胃不太舒服。”陳心羽壓着胃部說道。
“會不會是胃炎?那你明天怎麼比?這樣還能喝茶嗎?”辛曉白擔心地問道。
“都走到這關了,也只剩明天一場考試了,就算胃炎也要撐下去。”陳心羽說。
“好樣的,光憑你這個毅力,我就給你第一名。”辛曉白朝她豎起拇指。
“我有點想吐。”陳心羽咬着脣,一手緊抓着辛曉白的手臂。
“我陪你去洗手間。”
辛曉白扶起陳心羽,雷天宇的目光立刻隨之而至。
辛曉白瞄了一眼他沉重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朝他皺了下小臉——意思是要他放鬆一點。
雷天宇對她勾了下脣角,臉上凝肅神色不變,快步起身離開了茶廳。
“陳小姐、辛小姐二位留步,茶苑在此要緊急宣佈一件事。”陸玉蘭站到茶廳中央,一臉嚴肅地說:“因爲明天茶苑有緊急要事,因此考試時間稍有調動。請各位先稍事休息,午餐一個小時後便開始進行第二輪考試。”
“可是她身體不舒服。”辛曉白着急地舉手發言。
“我沒問題。”陳心羽發冷的手抓着辛曉白,擠出一個笑容說道:“早點考完也可以早點回家休息。”
“你不要勉強。”辛曉白皺着眉對她說道。
“我不會。”陳心羽感激地握了下辛曉白的手。
陸玉蘭看着她們,張開口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吞了回去。
“年輕人體力好,不用休息嗎?全都給我去用午餐。”雷陳珠低聲一喝之後,所有人都起身了。
辛曉白連忙扶着陳心羽離開,因而沒看到雷老夫人瞧着她時的複雜神色。
“她考試時,替她把東西先整理。”雷陳珠招來陸玉蘭,對她說道。“她是個好孩子。”陸玉蘭輕聲說道。
雷陳珠抿緊脣,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地走出茶廳,在心裏嘆了口氣。
年紀大了,生老病死之事早已看得多了。
只是,看多並不代表無動於衷……
辛曉白扶着吐過一回的陳心羽回房休息後,她一路興奮地朝着餐室走去。
她一進到餐室便和採茶大姐們又叫又跳地抱成一團,因爲大家都很驚喜辛曉白居然過關了,包括辛曉白自己。
實在不能怪她對自己沒信心,畢竟她一來沒有顯赫家世,二來沒有受過專門訓練,自認靠的就是她過人的努力,還有雷天宇的筆記、陸婆婆及陳心羽的提點、採茶大姐們的關心啊。她此時其至想感謝她媽把她生了下來。
辛曉白飄飄然地替自己端好飯菜,坐好之後便往餐室裏看了一圈,正巧和陸婆婆對上了眼。
“他臨時有急事下山了。”陸玉蘭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
“是喔。”辛曉白吐吐舌頭,心裏還是空虛了一下。
唉,就算她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該在乎他,可她還是沒法子做到。她現在最想分享喜悅的人,還是他啊。
“他要我跟你說,你一定可以考過的。”陸玉蘭說道。
“好勵志啊,一點都不像他。”辛曉白掩脣偷笑着,心裏有股暖流滑過。
“快點喫飯吧。”陸玉蘭緊握了下辛曉白的手,還摸了下她的頭。“要加油。”
“遵命。”辛曉白舉手行軍禮,然後開始大快朵頤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