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十四章

《一千年的最初》 / 林如是 / 第15章 / 共17章

一夕之間,所有的世界完全變樣。

我萬萬沒想到,香兒會因愛生妒,因妒生恨,而與春香和嚴玉堂同聲出氣,互爲一丘之貉。

她撕毀對我所作的承諾,出賣了宗將藩,證實嚴奇的懷疑;並指宗將藩陰謀不軌,意圖復辟。又斬釘截鐵指我與宗將藩有染,宗將藩多次潛進宮裏與我私會;我留在宮內就是伺機想殺害嚴奇。

連宗武的死,也被她們解釋做我蠱惑宗武反叛不成,而唆使潛入宮來的宗將藩將之滅口。甚至意圖誘騙龍太反叛。

這番話引起了王宮內一陣騷動。

不管宗將藩有無奪位復辟之心,他的存在對嚴奇而言就是極大的威脅,太后自然不容,多所猜忌,她怕宗將藩既然未死,必會與嚴奇爭奪江山。

嚴奇只是沉着臉,憂傷地看着我問道:“此話當真?銀舞?”

“這還用問嗎?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上王,您千萬別再被這妖女所矇騙!”春香尖着嗓子搶着叫囂。

嚴奇嚴厲掃她一眼,叫她住口。

我瞪着嚴奇,所有的悲憤全哽在胸口。

那兩個蒙面人身手矯健,絕對不是一般平常的刺客;且又對王宮地形如此熟悉,其中必有蹊蹺。宗武臨死前囑咐我要小心“上……”,“上”什麼?指的是誰?昭然若揭。

這一切都是嚴奇在幕後主導!

他早懷疑宗將藩,對他早有猜忌。他料定宗將藩必會潛入宮來找我,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裏卻藉機剷除,所以將知道真相的宗武殺害滅口,老奶奶也因此而冤死——這一切,都因爲他怕宗將藩奪回王位江山!

“放肆!上王問你話,你竟敢不回答!”春香狐假虎威,寒霜罩面,極是不可一世。

“住口!”嚴奇再次嚴厲喝斥她,喝得她惱羞成怒,悻悻地以惡毒的眼光凌遲我。

“銀舞,你真的與王爺……”他欲言又止,千千萬萬個期盼我出聲否認。

“上王,香兒親眼所見,還有什麼可懷疑?”香兒面無表情地掃我一眼說:“不僅如此,銀舞甚至媚惑衛士將大人,挑撥離間,唆使一向對上王忠心不二的衛士將大人背叛上王,幸好被娘娘與本宮及時發覺,才阻止衛士將大人鑄成大錯。”

我眼光掃向嫣紅,她避開我。

“上王,”她說:“衛士將年輕不懂事,險些鑄成大錯,請上王看在臣妾的份上,饒恕他無心之過。”

嫣紅代龍太向嚴奇求饒,求助的眼光卻瞟向春香和嚴玉堂。春香用眼向玉堂示意,嚴玉堂會意,卻轉對太后,動之以情說:“母后,衛士將年少有爲,隨上王出生人死,征戰沙場多年,爲國家立了不少汗馬功勞。此番險些做出胡塗事,非出諸本意,而是受了銀舞這妖女的挑撥媚惑,請母后看在謝貴妃份上,代爲向上王求情。”

太后略爲沉吟,點頭說:“衛士將原系受賊人所迷惑,情有可原——”她主意已定,對嚴奇說:“王兒,你且赦免衛士將的過鍺,不必加以責罰。”

“兒臣遵命,兒臣本無意追究此事,全由母后作主。”嚴奇顯得對那些事漠不關心,沒放在心上。只是沉痛憂傷地看着我,緩慢地說:“不過,兒臣不相信銀舞會做出這種事,我想聽聽她的說法……”

“上王,您怎麼還不死心!”嚴玉堂發難尖聲道:“她與賊人私通有染,依照官規,該將她絞縊處死,棄屍宮外,不得安葬!”

“長公主所言極是,應該早日將這妖女正法,以免留下她又招致災厄,禍國殃民!”

王后和嫣紅都低着頭,不敢爲我說話。春香等則輪流尖聲數落我的罪狀,毫不在乎,完全不當一回事地發落着我的生死。

“你們統統住口!”嚴奇驀然暴喝。帶着受傷的眼神,幾乎是用哀求的說:“告訴我,銀舞,告訴我,她們說的都不是真的!”

“我爲什麼要告訴你!你這個僞君子!殺人兇手!我恨你,嚴奇,我恨你!”

“大膽!”太后怒喝。“來人啊——給我拖出去掌嘴!”

“住手!”嚴奇斥退來人,步下鑾座。

他蹣跚地向我走來,抓住我雙肩,用力緊抓,十指成爪,深深陷入我肩頭,把他的痛心悉數由此傳到我心田。

“爲什麼?爲什麼……”他呢喃問。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暗地裏的所作所爲!”我硬着心腸,不被他痛苦扭曲的表情所動。“嚴奇,我不會再被你欺騙,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我恨你——”

“爲什麼——”他大叫一聲,幾乎將我肩膀捏碎,英俊的臉,痛苦得扭曲變形,猙獰地追逼我爲什麼。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裏明白!”我絕不會被他這虛僞的面孔所欺騙!

他放開手,蹣跚退了兩步,喃喃搖頭說:“我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你爲什要這麼對我?……我……我對你一片真心……”

“住口!”我吼叫一聲,充滿怨恨的眼光逼向他。“你沒有資格對我這麼說!我愛的人是宗將,不是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你如此心狠手辣,終有一天會得到報應!”

他被我的恨逼得連連後退,不住地呢喃搖頭說:“爲什麼?……我不相信……我究竟做了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對我?……”

“上王!”嫣紅和王后連忙下來扶住他。

“銀舞,”王后幽幽地對我說:“上王對你一片深情,你爲何要如此對待他?”

“可恨!來人啊——”太后重拍鑾椅的扶手,怒氣沖天,正待下令將我拖出去或斬或毒打,嚴奇再次阻止,氣如遊絲,遍體鱗傷般悲痛消沉。

“銀舞,我只要你回答我,你真的爲了王爺……爲了他而想殺害我?”

他說他愛我,卻輕易聽信香兒的話懷疑我。但這都無所謂了!他爲了鞏固他的江山,不但想殺宗將藩,更爲此殺害宗武和老奶奶!我絕不原諒他!

“我的確是恨不得想殺了你!”我失去理性大叫。

“原來都是真的!”他又後退了兩步,仰天無聲地吶喊,痛苦無比地掩着臉說:“爲什麼?枉費我對你一片真心……”

“上王……”王后上前想安慰,被嚴奇用力拂開。

“出去!全都給我出去!”他狂聲咆哮,像頭受傷的野獸一樣地吼叫。

“王兒!”太后簡直不相信她所看見的。

“出去!我說全都給我出去!”更加失去理智的狂嘯。

太后憤而起身,丹鳳眼斜吊,怒氣衝衝的說:“你這成何體統?我真不敢相信,你身爲一國之君,竟然爲了一名妖女如此自暴自棄!你——你——你給我好好想想!真是氣死我了!”

她拂袖出殿,所有的人跟着退開。

“來人啊!”嚴奇揹着我,聲音冷酷道:“將銀舞公主打入長門宮!沒有我的旨意,不準任何人接近和探視,更不准她出宮一步!”

長門宮地處王宮西南最偏僻的角落,殘破荒涼,平時鮮少有人會去那裏,僅偶有些失寵的嬪妃在裏頭哀怨到死。亦即是所謂的“冷宮”。

嚴奇將我囚禁在長門宮,不許任何人探視接近,用心可知。

整座長門宮荒如廢墟,四處是灰塵,荒草長至牆垣,顯然久無人居住。我環顧四周,目光所見還是荒涼。

“這種地方怎麼住人?喂——來人啊!有沒有人在外頭——”小築皺着眉,不停抱怨。

“別叫了,小築,不會有人來的!”荒草漫天,凝結了無盡荒涼哀怨的寒氣。

即使嚴奇沒有下令不準任何人接近和探視,被囚在這種地方,也不會有任何人理睬,而任我們自生自滅。

“對不起,連累了你。”我沒料到他們會將小築也囚禁在長門宮。更達自也難逃厄運。

“快別這麼說,公主,我本來就是服侍您的……”

“沒什麼服不服侍的了!”我說:“在這裏,我們的身分地位平等,你不必委屈自己。”

“不!公主——”

“叫我楊舞。”

“公主——”她顯然不習慣。

算了!我不再堅持。更達拉拉我的衣袖,傾頭問道:“姊姊,以後我們都要住在這裏了,是不是?”

“暫時。”我蹲下去。“你不必擔心,更達,我答應了老奶奶,一定會好好照顧你。耐心等着,我們一定能夠離開這裏!”

老奶奶的死,我並沒有隱瞞更達,他哭了幾天,但勇敢地接受事實。

接下來的日子,我沒讓自己有多餘的時間哀愁。我和小築及更達三人合力把宮中的雜草拔除,又將裏外大致清掃一遍,足足忙了半個月,整個人瘦了一圈,卻是精神奕奕。

每天早晨起牀以後,我就跑步運動,反正荒宮寬闊,要跑要跳也沒人理會。然後就開始一天的忙碌,整地種菜,挑水清掃洗衣,午後閒聊小憩,暮看夕陽,夜騎危牆觀星象。日子忙碌有趣,沒有太多的時間哀怨。

嚴奇不許我出長門宮一步,王宮內有什麼動靜,全由小築前去領糧時聽宮女談論時探知。

這一天地出去回來後,臉色很怪異,我覺得很奇怪,追問她是否發生什麼事,她支支吾吾,在我一再追問下,才說出來。

嚴奇自從將我囚進長門宮後,完全不視政事,日日飲酒作樂,夜宴無度,過着窮極奢靡的生活;且荒誕放縱,與姬呷飲取樂,浸潤在銷魂蝕骨的聲色裏。

他把朝臣上奏的文牘和奏章丟在一旁,十天半個月也不去理會,而且性情變得暴躁易怒,若有誰敢勸,動輒得咎,輕則丟官,重責繫獄。

他這種行爲,太后自然看不慣,卻又無法勸阻得了。怨氣沖天,責來怪去,又算到銀舞妖女的頭上。

“妖女不除,便不得安寧”,有朝臣如此進言太后。小築也是因爲這句話而感到憂心忡忡。

“公主,此後您要多當心!上王將您囚在這長門宮,不聞不問,太后若趁機加害,可就沒人能保護您了!”她擔心不已。

小築沒有危言聳聽,這當口我的確生死難料。我沉吟一會,握住她的手說:“小築,我拜託你一件事——如果我有什麼萬一的話,更達就拜託你了!好好照顧他,平安將他交給宗將王爺!”

“公主,您別這麼說,上王一定會回心轉意接您回宮的!”小築想安慰我,說着卻啜泣起來。

“你別擔心,我只是說‘如果’。”

我想太后還忌諱着宗將藩,留着我在,起碼宗將藩尚不敢輕舉妄動。

不過,這一切很難說,畢竟江山早已易主,天下是嚴奇的了,擁有優勢的地位。

“別想這麼多了,擔心還未發生的事,也沒任何意義。”我微笑說,轉個話題:“這些東西我來處理,快去叫更達過來喫飯。”

晚餐是我們一天最閒適的時光。三個人邊喫邊聊,東南西北,無所不談,常有歡笑。

喫過飯後,收拾好一切,更達拿了一粒球出來玩。球是某個宮女偶然經過見他可愛又可憐,丟牆過來給他的。

我沒興趣,小築和更達卻玩得很愉快,一直上前拉我加入。我搖頭,小築頑皮將球丟向我,球卻飛過牆滾到另一頭去。

“我去撿球!”我招呼一聲,跑到牆後。

四下很暗。我低頭找了一會,心想球也許滾到更外頭去了,穿過沒有門扉和門檻的空門跑到前頭。

球果然落在空蕩的草地上,我跑過去撿起來,高興地自言自語說:“果然在這裏——”

不經意抬頭,一旁站着一個人,像雕像一樣冷淡沉默。

“嚴奇!”

我不禁皺眉,他來幹什麼?

“在這種地方,你竟然還能過得這麼好、這麼盡興,絲毫沒有痛苦和哀怨!我將你丟在這裏,不聞不問,就是要你恨我!你不愛我也沒關係,恨我也無所謂,只要你心裏有我,就夠了!可是你竟然過得這麼快樂——你果然從未將我放在心上,完全不在乎我是吧!”

“放開我!”

“不!你說過,你恨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他無視我的抵抗,自縛在自己的情結。“銀舞,爲什麼?你爲什要這麼對我?”

“放開我!我不想看到你!”

“你真的那麼愛宗將王爺?”

“這是我的事!放開我!”我的聲音很冷,冷到可以結成冰柱刺穿人的心。

他顯然受傷了,滴着血,棒着心口匆匆離開。

我絲毫不憐憫,不再被他所欺騙。

“公主!”

“姊姊!”

小築和更達一前一後跑過來。

“公主,您怎麼撿個球撿這麼久!”小築埋怨道。

我把球遞給她,沒說什麼。

四下更暗。我拍拍更達說:“時候不早了,該進去安歇。小築,帶更達進去。”

“那您呢?公主!”

“我想再待一會兒,隨後就會去歇息。”

暗處易生風颳涼,我待了一會,正想離開,背後突然傳來窸窣的聲響。

“誰?”我霍然轉頭。

“是我,賀堂,銀舞公主。”牆後走出來一個挺直的人影。

他慢慢走近,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臉,缺乏表情的面容,依然如冰般的冷漠,只是多了一絲風霜。

“賀堂!”我驚訝道:“你怎麼會來此處?你忘了嚴奇的禁令?”

“賀堂不敢!只是有事想請求公主。”

“我能幫你什麼忙?”

我實在懷疑,以我現在的處境,如何侈言幫忙位居高堂、官拜衛兵將的賀堂!

“公主,”他說:“賀堂請求您,只有您才能救上王——”

“我何德何能?賀大人抬愛了!”明白是這件事,我的語氣不禁就冰冷起來。

“公主,您應該聽說上王的事了吧!”他毫不氣餒,說道:“上王因爲公主,自暴自棄,非但不事朝政,甚且荒誕無行。若再如此放縱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我冷着臉不答話,往裏頭走去。

“公主——”賀堂急切叫住我,又道:“請您務必救救上王!上王如此自暴自棄,對‘上清’非福,您忍心見‘上清’百姓受害?”

這句話觸動了我。但我也想起老奶奶和宗武慘死的慘狀,回頭悲憤說:“我絕不會再被他所騙!他爲了鞏固自己的王位,不但想殺宗將王爺,更因此害死了宗武和更達老奶奶,我絕不會原諒他!”

“不!公主,您誤會了,上王絕不是這種人!”賀堂辯駁道:“一定有什麼地方誤會了,上王並不重名位,沒有理由殺害宗武和更達老奶奶。”

“宗武臨死前,囑咐我小心‘上……’,不是指‘上王’是什麼!”

“宗武臨死前究竟是怎麼說的?”

“他要我小心‘上’、‘長公’和‘麗’——”我說:“他是被兩個蒙面人所殺害,老奶奶也是——”

賀堂思量許久,而後分析說:“宗武臨死前說的這番話,語意並不完整。他警告公主小心防範,有可能下面的話指的是求援與提防的對象,也有可能意義各不相同,他沒有時間和力氣說明白,而擇緊要的字眼說出來。”

他稍頓一下,繼續說:“關於宗武和老奶奶的死,銀香公主顯然沒有據實以告,並且歪曲事實。公主您卻一句話也不肯多作解釋,造成上主和您之間的誤會——據屬下猜想,所有的謬誤皆因誤會而起。公主,您實在有必要與上王好好細談一番。”

“這……”我半信半疑。真的是誤會嗎?

“公主,上王對您一片癡心,您——”

“別再說了!”我不相信是誤會!

表面上是太后、春香以及嚴玉堂在操縱一切,實則嚴奇在主導一切,爲了鞏固他的王位而不擇手段!

我絕對不原諒他!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