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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New Zealand戀愛季》 / 林如是 / 第6章 / 共13章

一個人的脾氣能持續多久?十分?二十分?一個小時?

第二天,陳浪琴見到傑瑞米時,他仍然繃着臉。說他在生氣也不盡然,但他的表情態度未免太“冷靜”了,氣壓很低,冷靜得像南極的冰大陸。

“吉米,”陳浪琴說:“你不高興,幹嘛還找我出來?昨晚你可以不約我的。”

“別叫我吉米,我的名字是傑瑞米!”傑瑞米有意忽略她。

這男人不應該是這麼小家子氣纔對,要不然一開始他就不會吸引她注意。她打定主意,他如果再這樣不理人,她就掉頭走人。

“吉米!”推推他的肩膀。

他當作沒聽到。

“吉米!”她再叫一聲。

他還是沒動靜,隻眼皮懶懶一抬。她皺個眉,不再麻煩了,掉頭走開。

“你去哪裏!”傑瑞米一愣,連忙追上她,按住她肩膀,有些氣急敗壞。

“回去啊。”她說得理所當然。“反正你又不理人。”

“你——”他瞪着她,試着讓自己的態度從容一些。

“我怎麼樣?”她態度有些霸,甚至蠻橫。

“沒怎麼樣。”他瞪她一會,居然反笑起來。“走,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什麼好地方?”

“到了就知道。”他故作神祕。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地方,總之,車子開了很久,到的時候,月亮已經升了上來,但天色還是亮的。

“哇!”下了車,一片無際的海就躍入她眼眶。“哇!”她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風不小,吹得她衣服鼓脹,滿頭亂髮東南西北吹蕩。

“喜歡吧?”他站到她身旁,帶笑看着她,眼神裏有一股自得。他知道她一定會喜歡。

她點頭,整個人被風漲得太滿。

“可以下去嗎?”她指指海灘。

“當然。”他帶頭走了下去。

她跟着他,抓着他被風吹鼓起的衣袖,一顛一顛地走到海灘。她只聽得耳邊全是海風的聲響,近處遠處都有海島在盤桓;除了遠處海岸一兩個釣魚的人外,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突然間,就那麼一下子,她覺得詩意起來。

設若他有意討好她,他真的是討好到她心坎。她如原始人一般怪叫了一聲,撿起貝殼在沙灘畫起字來。

“你在寫什麼?”傑瑞米湊近問她。看不懂那疊磚似的中國字。

“我在寫‘我喜歡傑瑞米’。”她眨下眼,說得真真假假。

“真的?”他似乎有些驚喜,但更多的不相信。“儘管你只是隨便說說,跟我開玩笑,我還是覺得受寵若驚。”

“不,我是認真的。”她猛不防抬頭,衝他一看。潮水灌來,一下子就把那些字跡衝得不成形。

他沒說什麼,但他的表情彷彿在說她的話並不那麼可靠,他不知道該相信幾分。

“你的認真就像這些沙一樣,一下子就被沖刷掉。”他望着她,等着她反駁。

陳浪琴光是笑,卻不說什麼,仰頭看着天空,伸手擋住陽光說:“這樣由下往上仰望,天空好高。”

女孩子就是女孩子,這樣子就浪漫起來。傑瑞米笑着說:“你想做詩了是不是?還是想飛翔?”

“都有。”她知道他在取笑她,並不在意,仍然仰着頭說:“アヘ,你不覺得這樣感覺很奇怪?天色還那麼亮,月亮卻已經掛在半空中了。哪,太陽也還沒沉哪!”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傑瑞米看慣了這景象,不覺得有什麼不尋常。“走吧,我們到那邊走走。”

他帶她往回走,往另一邊岔過去。先前是正面對着海岸,轉到這一邊,一半側掩入了山後,被陸地擋住,格外有一股遮掩的朦朧美感。汪洋一片藍,藍得那麼——她簡直無法形容,打從到了這裏,一顆心就不正常地跳動。

“太平洋很漂亮對吧?”傑瑞米呢喃似的說着,隨便在矮牆上坐下來。“哪天我們駕駛帆船出海……”

“真的?”她眼神亮起來,有些興奮。跟着坐在一旁,離開他有些距離。“出海啊……聽說地中海也很漂亮,但我還是喜歡太平洋。”

“這比去那‘獨樹山’、‘伊甸山’好多了吧!”

本來這個下午她打算去市郊的“獨樹山”和“伊甸山”的,伊甸山是個死火山,在上頭可以俯瞰整個奧克蘭市;至於“獨樹山”則是個息火山公園。觀光手冊裏說這些地方都是必去觀看的景點,不去的話,實在有失觀光客的本分。只是先前傑瑞米聽她提起“獨樹”兩個字,就打岔說沒什麼好看的。的確,眼前這個風景更壯觀。壯觀是一種帶着力的美,盛大,而且磅礴。

“唉,浪琴。”傑瑞米忽然喊她。

“怎麼?”她的心還在驚歎中。

“你信任我嗎?”他問。

“當然,爲什麼這麼問?”她不禁失笑起來。

他瞅她一眼。說:“你坐得離那麼遠——”

她不禁又笑了起來。外國人不是都習慣跟人保持一些距離嗎?她是這麼想的,但……

“我可以靠近你一點嗎?”她偏頭看他,把笑含着,帶點爛漫的神氣,接近撒嬌。

他搖頭笑起來。

她挪向他,靠近到一半,突然停下動作,抬頭問:

“我可以靠得多近?”

他愣一下,然後又笑起來,似乎很開心,伸出了手臂。

她眼神汪汪地流動,很嫵媚地泛開一朵無聲的笑,笑得極女人氣,然後整個人靠過去,靠在他身上。

他說她壞,但她可一點都不這麼覺得。現在她還會有勾引男人的興致和虛榮,萬一有一天她連這點樂趣都覺得索然無味的時候,那該怎麼辦?

所以,調情還是很重要的。光是一本正經,又怎麼談戀愛?何況,太認真了,只是找自己麻煩。

但他要說她壞,那就是吧。她靠在他身上,眯着眼愉快地笑了。

☆        ☆        ☆

做了一個惡夢。

陳浪琴從牀上摔到地下,下意識地摸摸她的脖子。還好,頸部的皮膚還很光滑,沒有牙痕。

她甩個頭,拿了毛巾鑽進浴室,把冷水開到最大,站在蓮蓬頭下。水柱如分散的連發子彈打在她臉上,一路滾流而下。她吞口口水,喉嚨裏感覺彷彿還有一股腥羶的味道。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敢情她也變成了一個吸血鬼!太荒謬了,這個夢。

喫飯的時候,餐廳供應的剩下吐司、蘋果、起士和蕃茄汁。她瞪着蕃茄汁,皺眉說:“我可以換牛奶嗎?”

“對不起,已經沒有牛奶了。”服務的先生搖個頭,愛莫能助。

她看着蕃茄汁,看着看着那鮮紅帶黏稠的感覺竟愈看愈像血。她不覺一陣反胃,彎身在地上乾嘔了老半天。

直到這一刻,她似乎還感覺到夢中那個吸血鬼喬尖利的牙齒插入她脖子吸吮時的那種觸感,彷彿中了毒的感覺,錯亂與痛苦混合的快感。

爲什麼會做那個夢?一整個上午,她頭腦紛亂的不停想着這個問題。若按照佛洛依德的那一套分析,這代表什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慾求不滿?

“你怎麼了?一臉恍惚。又沒睡好?”卡文走過來。

“嗯。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哦?”卡文一臉感興味。“我有在那裏面嗎?”半開玩笑。

“你說呢?”陳浪琴抿抿嘴,像是調皮,又像是有意的吊人胃口。

“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卡文巧妙地避開那個鉤。若似不經意地說:“你跟傑出去了?”

“對啊。”她答得很快,一副沒什麼好隱瞞的,很從容大方。

“你們去了哪裏?”

陳浪琴聳個肩。

卡文又問:“聽說你們還要駕船出海?”

“卡文,你是‘包打聽’的嗎?”陳浪琴並不直接回答,一副要笑不笑。

“我沒這個意思。”卡文笑說:“對不起,我問題太多了。”

“你如果不放心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她軟軟刺他一句,笑吟吟的。

“我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卡文嘴巴這麼說,眼神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停下片刻說:“再說,我要是真的跟了去的話,只怕不受歡迎。”

“怎麼會!你這個萬人迷一直是很受歡迎的,你知道的。”

“哦?也包括你嗎?”

“當然。”

“你就是會說這些甜言蜜語的話。我若真邀請你,你只怕跑得遠遠的。”

“你又沒試,怎麼知道?”

這些話已經超出某種界限了,大膽又挑釁。陌生的語言就是有這種好處,讓人感受不到那種母語裏帶的羞赧和難爲情,再怎麼大膽的話也說得出口。

“我當然知道。”卡文盯着她說;“我看得出來,你對我沒興趣。”

“沒興趣的人是你纔對吧!”陳浪琴反將他一軍,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我聽說了,你有個成熟又性感的女朋友,自然看不上我這種小毛頭。”

“你聽誰說的?”卡文笑了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陳浪琴又聳個肩。她根本在胡詢。“大家都這麼說。”

卡文走近她,微微傾身,壓低了嗓子說:“小心,道聽途說是很危險的。”然後他轉身往外走去,回頭對她揮個手說:“我先走了,拜。”

是嗎?道聽途說是很危險的……但無風不起浪,不是嗎?雖然那個浪是她自己扇風扇起的。

不過,卡文範倫也真厲害,看得那麼透。她對他賣弄風情,卻少了那等熱度,他不必伸手去撩,光是看就看出來了。話說回來,是真是假對他又有什麼差別?他站在距離外觀看,距離外的混亂,吹皺一池吹水,幹他底事?

只是他們這些被好看的金髮藍眼的英俊男人迷亂了眼的傢伙,自己在那邊昏了頭罷了。

☆        ☆        ☆

“嗨,海琳娜!”一進餐廳,陳浪琴別的都還來不及看見,一眼就先掃到海琳娜那熱帶叢林雨蛙式的惹眼色彩打扮。

“嗨,浪琴。”海琳娜似乎很高興看到她,轉身擁抱她,給了她兩個熱情的吻。

“你中午就喫這些?”坐定了,陳浪琴看海琳娜桌上只擺了一盒薯條和一杯咖啡。

“嗯。要不要喫一點?”

陳浪琴想想,點頭說:“也好。”起身倒了一杯開水,分了一些薯條。

從早上開始——應該說打那杯駭人的蕃茄汁開始,她就沒什麼胃口,喉嚨裏老是有一股腥羶味,又渴又澀。

“最近怎麼樣?”海琳娜問。

“還好。你呢?”

“還不錯。不過,聽力還不太行。上次IELTS模擬測驗,聽的部分我纔拿了六分。”

“六分?不錯了啦!移民局不是隻要求五分?”

“這哪叫不錯?這種程度我找不到好工作。”

“不必擔心,等你修完了MBA,拿到學位,自然就找得到。”陳浪琴不急不緩的說。“對了,你那個MBA的課程什麼時候開課?”

“下個月。”

“這麼快?到時候你打算繼續修語言課嗎?”

海琳娜搖頭。“我覺得差不多了。MBA的課程也挺重的,大概兼顧不過來。”

“喔。”陳浪琴埋頭喫着薯條,愈喫喉嚨愈幹。

“啊——”海琳娜突然“啊”了一聲,視線落在某個點,而且隨着那個點移動。

“怎麼了?”陳浪琴抬頭。她嘴巴全是東西,喫得臉頰鼓鼓的,有點不雅。

海琳娜彎低了身子傾向前,壓低聲音說:“是琉璃子。”

是琉璃子又怎麼樣?陳浪琴繼續喫她的薯條,不怎麼感興趣。

“唉唉,浪琴,你聽說了沒有?”海琳娜又用那種壓縮的聲音講話,神祕兮兮的。

“沒有。”陳浪琴連究竟是什麼事都沒問,一口就說沒有。

她這種“不合作”的態度依然沒有掃到海琳娜的興致,海琳娜還是興致勃勃地說:

“就是那個琉璃子和喬啊,聽說他們在交往。你不覺得每次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氣氛都是挺曖昧的,感覺有點那個。”

是嗎?他們兩個在交往。這倒是新聞。陳浪琴嘴巴沒停,把剩下的薯條喫光,含糊地說:“那又怎麼樣?”

“是不怎麼樣。”海琳娜有點悻悻的。她的反應一點都不熱鬧,害她連帶跟着不起勁。

“海琳娜,”陳浪琴說:“你如果喜歡誰就主動一點嘛,給自己製造一些機會,別理你們那一套什麼女人不能主動的陳腐規範。”

“那怎麼行!女人只要一主動,就會被男人瞧輕了。不行的!”

“行,當然行。你不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我就是知道。”

“海琳娜,你以爲現在是什麼年代了?”

“一樣的,不管什麼時代都一樣。”

“海琳娜——”

“不行的!浪琴,你別再說了!”海琳娜一直搖頭。

“好吧,算我沒說。”陳浪琴比個手勢,放棄再爭辯。

虧海琳娜還敢打扮得那麼搶眼惹火,那樣就不害臊了?不怕別人說東說西了?真不知他們這些人邏輯觀是怎麼定的,標準是怎麼看的。

“這你就不懂了,”海琳娜說:“我們把自己打扮得搶眼,吸引別人的注意,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呈現出來,自然就會有人主動接近我們。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這樣啊!”陳浪琴恍然大悟。“但如果沒有人主動接近呢?那該怎麼辦?”

“不會的。那種情形從來沒有發生過。”海琳娜十分有信心。

陳浪琴也不懷疑她的自信。海琳娜這種“被動的主動”,說穿了,其實還不是一種“勾引”。不管用眼神勾,用風情招攬,或者以身材吸引,都是一種誘惑的手段。這樣分析起來,拉丁女人其實還是很聰明的,反正“願者上鉤”。她可以慢慢選,慢慢挑。

“你慢慢喫,我先走了。”她站起來。

“你去哪?”海琳娜問。

“回宿舍。”她把紙杯丟進垃圾桶,隔空喊了一聲。

“你下午不上課了?”海琳娜又問。

是不想上了。

回到宿舍,隔壁芳鄰的房間又在傳送着哀怨的哭調。她們修的那個“證書課程”好像很閒,有的是時間關在房間裏自怨自艾。這一次重複又重複的是那首“難忘的初戀情人”,不斷在問:是愛情不夠深?還是沒緣份?——

她忍了又忍,跳上牀,蒙上被單,聲浪還是一波波襲來。是愛情不夠深?還是沒緣份——老天!她跳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裏煩躁地走來走去。

什麼叫“魔音傳腦”?這就是了。她勉強再忍耐十分鐘,終於忍不住衝了出去,用力敲了隔壁的房門。

隔了一會,對方纔應門,半張臉躲在門扉後,看起來就是一副棄婦怨女的模樣。

“不好意思,請你把音量開小一點,很吵的。”陳浪琴儘量把聲音放得溫和。她也想同情她啦,但實在是吵死人了。

對方沒什麼表情,也沒說話,但那眼神在說她聽到了。陳浪琴也不再囉嗦,掉頭要走,忽地又回頭說:“還有——”那女孩似乎驚了一下。她不理,說她的。“不管愛情深不深,你們絕對是沒緣份。少把自己弄得一副怨女的樣子,天涯四處是芳草!”

說完這些話,她覺得痛快一點,回房矇頭就睡。實在也不是她壞心眼,但她就是不明白,失個戀真的有那麼嚴重嗎?哎!哎!難怪傑瑞米說她壞,她的態度未免太褻瀆。

管他的!她翻個身,拉高被單矇住了頭。隔壁哭調的音量轉小了,卻又換上了那首“淚海”。天哪!她又翻個身,伸手捂住耳朵。既然那麼愛哭乾脆就哭死算了!

後來,她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睡着的,反正蒙朦朧朧、迷迷糊糊的就是了,睡的很不透徹,老是有討厭的聲波伺伏在一旁隨時在偷襲。

一覺醒來已經四點。陳浪琴愣愣地看了天花板一會,才坐起來。頭很重,好像愈睡愈累。她挑了毛巾往浴室過去,不巧,在浴室門口和隔壁的芳鄰遇個正着。

呵,還真是“冤家路窄”。對方看她一眼,頭一低,便側身走了出去。她對自己聳個肩,鑽進沖洗間。

“該死!”轉開了水,淋了一身溼,她才發現洗髮精沐浴乳都用沒了。

算了,乾洗好了。她把水量開到最大,蓮蓬頭受了那壓力滋滋地作響,水花像刺,激烈地打在她身上,刺得她全身的細胞彷彿都跟着跳起來。

衝完澡,反正沒事,她順便洗衣服。洗衣間在一樓,經過管理室時,她發現宿舍留言板上有她的名字。經心看了一下,有個叫蓋瑞的人找她,電話是×××××××。大概是剛剛她在洗澡,聽到她房間的電話沒人接應。宿舍的電話系統機制就像旅館一樣不能直接接聽,必須經由宿舍管理室的總機轉接。

蓋瑞?……她費力想了一下才想起來。好像他還給了她一張名片。她差不多都忘了他長得什麼樣,可想而知,那傢伙一定不怎麼樣纔沒在她心中留下印象。

回房間後,纔剛關上門,電話就響了。

“哈囉?浪琴小姐?我是蓋瑞,你還記得我吧?”

“當然。”陳浪琴微微提高聲調,讓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甜美且愉快。她也沒有說謊,她本來是忘了沒錯,但這一刻她至少還記得這個名字。

“呃,你最近好嗎?”

“很好,謝謝你的關心。”

“呃,我是想,你今天晚上有沒有空,我請你喫飯——”

來了!陳浪琴抿嘴一笑,語氣卻是那麼懊惱,說道:“喔,我希望我能,不過,很不巧,我剛好和朋友約好了。”

“這樣啊……”那個蓋瑞頓了一下說:“對了,不曉得你對水上活動有沒有興趣?這個週末我打算去划船,獨木舟,很有趣的。如果你不會的話,我可以教你。還有,如果你有興趣,我們還可以出海釣魚。”

划船?海釣?聽起來像是不錯的提議,可以體會各種不同的經驗。但只是提議,不算是誘惑,她需要的是誘惑。

“聽起來好像很有趣,不過,我恐怕不能去,這個週末我們幾個同學說好要去‘羅託魯瓦’洗溫泉。”

“是嗎?那太可惜了。不過,沒關係,下次還有機會。我有空都會到‘瑪格麗特’,你可以在那裏找到我。”

“我知道了。不過我如果去找你的話,你可別說不認識我哦。”陳浪琴說着故意發出略低帶鼻音的笑聲,嬌裏嬌氣的。

蓋瑞笑出聲來,似乎很愉快。

掛了電話,陳浪琴便把剛剛說的話甩在腦後。像這樣,調調情,增加生活情趣實在沒什麼不好,只是記性不必太好,免得浪費腦容量。

等衣服烘乾約莫要一個小時的時間,她忽然有點無所事事。無所事事也沒什麼不好,但她不喜歡這種乾等的感覺。

“去買洗髮精好了。”她換上牛仔褲,頭髮仍然溼漉漉,也懶得吹乾。

牛仔褲已經穿得很破了,褲管全是須線,臀部位更是破了兩個大洞。但她買不到適合的尺寸,舊牛仔褲穿得又很舒適,便拆掉口袋利用口袋的布料縫補屁股部位那兩處大洞,變成了兩塊補丁。好些人不明就裏還以爲那是時髦的故意設計,她也懶得解釋,將錯就錯。

宿舍旁有條小路,穿過教職員停車場和圖書館,可以通往另一邊的大馬路,而不必經過學校大門。通常只有住宿舍的學生纔會利用這條小路,走大門的話,繞路又費事。

穿進停車場時,她看見喬伊頓由另一邊辦公室那裏走到停車場。她知道他也看到她了。她繼續往前走,方向沒變;他也沒停,路徑未改,兩條射線在平面一點相遇,呈鈍角交會。

“嗨。”看到他,她下意識摸摸脖子,想起那個荒謬的夢。“你怎麼還在這裏?”三點就下課了,現在都四點多了。

“有點事要處理。你呢?要出去?”喬伊頓帶着湖意的眼,陽光下依然有股森深的神祕不可測感。

陳浪琴側對着太陽,直接對着他的眼光。她一直喜歡深色的眼睛,像礦石,有種吸引人的魔力;但卡文和傑瑞米藍湛的眼及喬伊頓偏湖色的眼瞳另有一種深不可測的吸力,遙遠深邃的感覺,彷彿不是那麼容易觸探。

“嗯。”她說:“我要去購物中心買點東西。”

喬伊頓給人的感覺不像卡文那麼親切。卡文是加州陽光型的,但喬伊頓的氣質冷沉一些,瀰漫濃重迷霧的深遠森林。

“來吧,我送你一程。”他傾個頭,示意她跟着他。

也好。那段路走起來實在累死人。她跟着他,他替她開了車門。她愣一下,不禁看着他。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她只是沒想到,這種細節他那麼周到。她又想起那個夢,那血的腥羶味。

他慢慢駛出停車場,一邊說:“這些天不常看到你,你有沒有好好上課?”

“當然有。學費很貴的,不上課的話對不起我自己的荷包。”她半開玩笑,但語氣可是很認真。

喬側頭望她一眼。“那今天呢?下午。別跟我說你有乖乖去上課。”喬的態度、口氣好像跟她相處認識了許久似,氣氛那麼自然,那麼不令人懷疑。

“啊——下午啊,我是蹺課了沒錯,回宿舍睡覺。”感覺好像變得很親,距離忽然近了。陳浪琴看看他,頓了一下說:“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你走回宿舍。”他說:“白日睡覺的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做個好夢?”

她搖頭。“亂七八糟。最近常做些亂七八糟的夢。”

“比如?”

“你真想聽嗎?”她下意識又摸摸脖子。

“當然。”過了前面的紅綠燈就到了購物中心。

“你讓我在轉角下車就可以,我自己走過去。”

“沒關係,我送你進去,反正只是多繞一圈。”喬邊說邊左轉,車子慢慢滑進停車場。“說說看,你都做了些什麼夢?”

話題原已岔開,她沒想到他再提及。

“下次有機會再說吧。”她看他停妥了車子,笑一下,準備下車。

喬卻關上引擎,沒有離開的意思,轉頭說:“說吧,我在聽。”

“好吧。”陳浪琴略微調整一下姿態。說:“我夢見你變成了一個吸血鬼,獵生人喝他們的血,還強迫我喝。我不喝,你反而強迫我喝你的血,結果我也變成了一個吸血鬼。”三言兩語簡單交代完。

“吸血鬼?這倒挺有趣的。”喬微微笑一下。

“一點都不有趣。”她可不那麼覺得,下意識又伸手摸脖子。“我好像還可以感覺得到血的腥羶味,還有被你吸——”她突然停了下來,不僅因爲他目光深深地盯着她,她覺得自己說太多了。

“我怎麼樣?”他的聲音原本就低,更有一種湖深的感覺。“是不是我的尖牙刺進了你潔白的脖頸,吸吮你的血?”那樣魔魅的氣氛,讓人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吸血鬼的化身。

氣氛太魔魅,陳浪琴微怔一下,點頭說:“是啊,沒錯。很荒謬,對吧?不過,你看,現在氣氛那麼適合,停車場,幽寐深寂的午後,你要真是個吸血鬼我也不懷疑。”

“哦?那你可得小心我會變成吸血鬼攻擊你。”喬一本正經,但聲音和眼神裏有了笑意。

陳浪琴一副沒辦法的表情。說:“真要是那樣,那我也認了,畢竟沒有幾個人能像我這麼幸運,二十一世紀了還能遇到真正的吸血鬼!”

喬不禁笑起來,看着她,偏湖綠的眼瞳忽然有了種意味。看着她溼漉的頭髮半掩住她的臉,伸手撩開她的發,動作輕輕的,手指在她臉龐滑過。說:

“怎麼不吹乾?這樣很容易着涼。”

“太麻煩了,太陽曬一曬就幹了。”她沒動,微漾起笑,解釋她的懶惰。

“這樣不行的。很多事本來就很麻煩,你總不能每件都嫌麻煩就放棄吧。”

“比如?”會讓她嫌麻煩到放棄的,就表示成就的所得還抵不過應付那麻煩的代價。不過,也不完全一定是那樣,因爲她懶。

喬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突然叫她的名字。

“浪琴……”

她第一次聽到他叫喚她的名字,跟傑瑞米一樣,很標準漂亮的發音,讓她覺得,她的名字取得是那麼好,就是爲了要讓他叫喚似的。

她偏臉向他,等着。

喬仍看着她,目光交纏了一會,才說:“我有一個交往兩年同居的女友。”

是嗎?她沒動,就保持那樣的神態看着他。

“Sowhat?”

那又怎麼樣?,她這麼回答。

他有一個交往兩年同居的女友,那又怎麼樣?要她保持距離嗎?還是表示他的不欺瞞?

不管怎樣,Sowhat——這個回答太挑釁。像在說,我又沒跟你談戀愛,你有沒有女朋友,那又怎麼樣?也在說,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了,那又怎麼樣!一個問題,一個驚歎號,態度同樣地挑撥。

喬抿着嘴,沒說話,只是那樣望她一會。然後發動引擎說:“天氣很好,我們出去跑跑晃晃吧。”

他等她回答,她沒說話,然後他駛離停車場,爬上了馬路,打開車頂蓋子,風和陽光一下子侵襲過來。

“要去哪?”他問。

“Any where。”什麼地方都好。她都無所謂。

Any where。他重複她說了一次。開上了高速公路。

沿着一號高速公路往北一直下去,可以到島的最北端,那兒有個燈塔,站在岬上望向太平洋,可以感覺什麼叫“海角天涯”。

“就這樣一直開下去好嗎?”喬又問。

“好。”陳浪琴點頭。

喬便當真一直開下去。風呼呼響着;太陽在左前方,仍然炙的燙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頭髮早就乾透了。經過一個小鎮,喬減低速度,滑進路旁的加油站。

“休息一下。”油箱沒油了。

她走下車,伸了一下懶腰。手腳都坐麻了。

陽光早已經斜垂。她到洗手間衝個臉,出來時,喬已經加滿油,把車子停妥在停車場。

“走吧。”他輕攬了她一下。

走到哪裏似乎都有麥當勞。她不餓,只要了一杯飲料,看着喬喫着薯條漢堡。

“我們到哪裏?”她問。

“不知道。”喬回答得很乾脆。

“這樣沒關係嗎?你要不要打個電話?”

喬瞅她一眼,不回答她的話。說:“如果我們一直再往北走下去的話,今晚得找個地方過夜。你想——”

“夠了!”她打斷他的話。“這樣就夠了,我們回去吧。”

喬把喫一半的漢堡放下,看了她一會,站起來說:“走吧。”大步往外頭走去。

她追上他。沒有說話。

回頭的路沉默許多。天晚了,兩旁都是暗,間或一點燈光。在前方的天空掛着一顆星,喬忽然說:

“你看到的第一顆星,對它許願,願望可以成真。”

“真的?”她半信半疑。

“你要不要試試?”喬不回答真假。

陳浪琴笑一下。看着前方那顆星,默默和它對起話。

“你許了什麼願?”喬問。

“祕密。”既然是願望,就不該說太多。

喬微微一笑,沒意思追問。

車子一路南下,回到奧克蘭,圓月一輪已經掛在半空,她才發現,是滿月。

午夜了。

“今天謝謝你。”夜荒棄一般的靜,車子慢慢滑到宿舍的門口,悄無聲息的。“我覺得很——”她停一下,似乎不知道該用什麼字眼才妥當。想想說:“痛快——”

“不客氣。”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夜晚,喬湖意的眼似乎閃爍着光。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沒什麼不可以的。”

“那時我說要回來的時候,你在生氣嗎?”

“沒有。”喬說:“爲什麼這麼問?”

“不爲什麼,只是好奇。”

“其實我倒希望能一直走下去,不要回來算了。”天色太晚,魑魅魍魎彷彿躲在暗裏窺探。“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瘋狂的事。”

“不好嗎?”陳浪琴聽着笑了。

喬微微一笑。“晚安。”

把話說得太盡沒意思,留一點白,多一些想像。

“晚安。”她眼波一轉,漾起笑。

“這個週末——”他喚住她,又停下來。

陳浪琴已經打開車門,踏出了半個身子。回頭說:“這個週末,傑瑞米要帶我出海。”

“傑瑞米,是嗎?”聽他的語氣,她不必解釋太多了。“晚安。祝你玩得愉快。”

“謝謝。你也一樣。”

她會玩得很愉快。人活得這麼辛苦,不就是爲了追求快樂的生活?而快樂是一種享受,不是嗎?

“晚安了。”她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眼波如水在流,在躍動。

他看着,忽而將她拉向他,輕輕親吻她。

“晚安。”他說。

是滿月的夜晚,潮汐受牽動影響,拍浪着神祕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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