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牀了!阿非。快點,時間不早了!”
清晨不到五點鐘,天都還沒亮,太陽也還在睡懶覺,卓老太就出現在沙昔非的房裏,將她從暖暖香甜的被窩中挖起來。
沙昔非睡得正酣,硬生生地被叫起來,意識仍然不清,兩眼惺忪,猶在混沌的睡夢中。
“快點換好衣服,準備幹活去。還在磨蹭甚麼?”
卓老太將沙昔非叫醒後,即返身往外走。聽後頭沒動靜,覺得奇怪,回頭一看,卻見沙昔非生根似的立在末邊。人是起來了,可是魂卻還在睡覺,兩隻眼皮半眯半閉、嘴巴半張,喃喃地還在說夢話。
卓老太看得眉頭不由一皺,走上前去,用力搖醒她,衝着她腦門喊說:“醒一醒!阿非。真是的!都幾點了!一大堆工作等着做!小瑤一大早就起來幫忙陳嫂和美枝了,你倒睡死了!”
沙昔非被催促地勉力睜開眼。揉揉惺忪的睡眸,懶懶地打個哈欠。然後,才總算意識到了卓老太。
“是你啊?幾點了?這麼早就把我吵醒,我好睏……”混濁的聲音,含在嘴裏咕噥着,猶帶着濃厚的睡意。
“不早了!都快五點了!”卓老太語氣顯得很不滿。催着沙昔非,又說:“快點起來換衣服,洗把臉,到廚房幫忙陳嫂去!”
“哦……”沙昔非含糊應了聲,鼻息濃濁。一臉的睡容,如在夢遊,無意識地動起來;滿臉的恍惚,醒了一半,離魂着另一半,各在天上和人間。
“動作快一點!很多事情要忙!”
確定沙昔非“醒人”了,卓老太擰着眉,丟下這句話,便逕自走了。
沙昔非看是醒了,可意識還在半昏半睡。她隨手撿了件衣服換上,連釦子都沒扣好,夢遊地飄出房間。
來了兩三天,她仍搞不清楚房子的東南西北,這會人還處在昏寐中,更分辨不出廚房是在哪頭,只是閉着眼往前走,碰到牆壁便住旁移了開,隨着洞開的空氣在流動。
天還沒亮,整棟房子也都還在睡夢中,泰半沉謐在一片的黝暗,只有角落點着幾燭昏昏的兩燭光。她往深處一直夢游過去,隱約傳來斷續壓抑舊的哭泣聲,下意識地往那聲音的來向尋去。
那完全只是一種本能的移動。她夢遊的腳,是受着一種本能的神經驅使,而不是受意識的控制。
下了樓,經過昏暗的長廊,拐個彎,她以爲是廚房,飄遊了進去。裏頭光微着,只濛濛一點亮。
“陳嫂。”她叫了一聲。卻看見卓瑤伏靠在卓晉生的肩頭上,纖巧的雙肩柔弱顫動着,低低地抽泣着;卓晉生則輕環着她柔顫的纖細身子,低低地,接近柔情的語調神態,像是在對她安慰。
她呆呆地望着,忘了該怎麼出聲,險上仍帶着一臉濃重的睡意,神態懵懵懂懂的,還身在半寐間,並不是很清醒。眼前的景象,她有看卻沒有到腦子,腦子昏鈍,只是呆呆恍恍地,夢遊地站在那裏。
但她的叫喚聲驚覺了兩個人。卓瑤急忙離開卓晉生,遮掩地抹掉淚,也不敢望沙昔非,低着頭,匆匆地就趕緊地走出去;卓晉生卻倒泰然。一貫那平板的表情。
“陳嫂呢?”沙昔非問得茫茫的。對卓瑤急匆匆的逃夭。鈍得沒甚麼感覺反應,睜着眼在睡覺。
聽得那濃厚睡意的嗓音,再加上那一臉懵懂茫茫然、根本還沒睡醒的惺鬆模樣,以及那身連釦子都沒扣好的邋遢,卓晉生再忍不住,搖起頭來。
“你找陳嫂做甚麼?”他走過去,替她扣好釦子。“不要動!你這模樣要是被奶奶撞見,又有一頓好說的。”
沙昔非沒有說話,看不見陳嫂,轉身又夢遊起來。她的感官知覺只有部份在作用,好像清醒着了,腦袋接受執行着訊息,知道要做甚麼;可是真正擺在眠前的景象,她又感覺那樣恍恍的,感官到了,卻摒在意識之外。
“等等!”卓晉生一個箭步,將她拉回來。“你到底醒了沒有?還在夢遊啊?”
“啊哼?”沙昔非閉着眼,用困鈍的睡態對應着他。“我要去廚房找陳嫂啊……”說得喃喃地,完全是夢遊的囈語。
“這傢伙!果然還在夢遊!”卓晉生邊說邊將她扳過身,掐掐她的臉龐,喊着:“喂!起牀了!醒一醒!”
連着幾聲喊叫,沙昔非睡意大半被近在耳膜的噪聲戳失掉,着實清醒了一半又一半,再想睡都多了幾分費力和輾轉。
“吵死了!”醒得她不禁有幾分惱。
先前她睡意矇矓,意識清又不清,大半的人處在感官的知覺和混沌的模糊之間。但被卓晉生連聲這麼一吵,那片清醒的地帶逐漸擴大,將瞌睡的空間驅逼得一寸才地萎縮消褪。
“醒了?”卓晉生看看她雖尚惺鬆的眼,以及怏怒的神色,確定她的確清醒了。
沙昔非倒一點也不感激他的“好心”,惱瞪他一眼。看看四下沒人,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裏?幾點了?陳嫂呢?”張大了嘴,打了一個大呵欠。
“快五點了。”卓晉生想也不想便回答,對那個呵欠不動聲色。“陳嫂在廚房。你找她做甚麼?”
“還能做甚麼?”沙昔非悻悻地,怨氣又起,一點惱他的明知故問。“趁現在沒人正好。你得跟我解釋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我說過了,你不必知道那麼多,儘管扮演好我還沒過門的妻子就行了。”
“我怎麼能不問清楚?狀況完全不對,這戲叫我怎麼演下去?該說的你都瞞着不說,又叫我不必管太多,讓我跟只笨老鼠一樣,被要得團團轉。你到底甚麼意思?”沙昔非愈說愈是不滿激動,愈顯得氣急敗壞。
本來她還以爲這樁買賣穩賺不賠,來這裏扮演兩個月的少奶奶,喫喝享樂又有人同侯,天曉得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來了三四天,她連這些人到底是甚麼關係,都還搞不清楚,而那個死老太婆,更是根本存了心在虐待她。
自她到這裏以後,這三四天,每天早上不到五點鐘,卓老太就到她房裏,將她從牀上挖起來,毫不客氣地吩咐地做這做那,到廚房幫忙炊煮的家事,然後洗濯清掃等,舉凡煮飯、洗衣、掃地、擦地、清掃、買菜等,一大堆工作;下午有空還得撥出時間,到那佔半條街長的店鋪幫忙。卓家的店稱,大都請有專人管理經營,她去了只是被使喚做雜工。每天都有忙不完的雜務和工作,幾乎從起牀開始,就一直忙到晚,簡直成了二十四小時的全日女工加女傭。
這是卓老太的詭計,她先前挖在前頭的所謂“規矩”,那話裏言間,既不承認既又半允的弔詭,就在這裏。一方面不承認沙昔非的“身份”,一方面又藉此“名正言順”地以繁重的家務和工作虐待她,要她“知難而退”。
被虐待了幾天,她就已瘦了一圈;再待到兩個月,她想她大概只剩一層皮包骨。
而卓晉生對此無關緊要,不聞不問的態度,實在教她光火氣結,可是她能逮着他私下詰詢的機會實在少得可憐;卓老太像只獵狗一樣。存心地不讓她和卓晉生接近。
“我真懷疑,以你的“情況”,根本不需要我們的幫忙。你幹嘛找上東尼和我?好玩?”她開始懷疑,卓晉生到底是存甚麼打算。她看他根本沒有誠意,只是在尋她開心。
“如果只是爲了好玩,我何必花那麼多錢請你們幫忙?”卓晉生機巧地反問。說話時,成了習慣似的,冷不防將沙昔非逼靠到牆邊,一手撐在牆上,逼圍住她。
他之所以會找上沙昔非,一來是因爲受夠了那些現實虛榮外加膚淺的女人;二來是因爲對她那驚鴻一瞥而卻一直模糊不了的印象。反正都要找個“替身”的女人來,找沙昔非這種職業愛情戲子來扮演愛情,省得麻煩。
他對她,開始就是有點無聊的好奇。她給他的感受很不一樣,粗俗歸粗俗,卻有種一股強大天釉的磁力光采。
“是嗎?”對他的狡辯,沙昔非半信半疑。天曉得有錢人有時就是會幹些無聊事。她質問道:“你要我幫你解決問題,可是你又甚麼都不說清楚--我以爲是你父親的,卻是你舅舅,險些露出破綻。這戲要我怎麼演?”
“很簡單。你只要把握一個原則,專心演好我的未婚妻就可以。知道太多,其實並無意義。你就算甚麼都不知道,也可以演得很好,不是嗎?”
話雖沒錯。可是,她可不願甚麼都無知,蠢得像只笨老鼠,被人要待團團轉。
“說得簡單!你那個太上祖奶奶,根本存心在虐待我,你倒是有沒有眼睛看?”提到這點,她就一肚子火。
卓晉生比個勿躁的手勢,顯得篤定說:“你別心浮氣躁。我奶奶是故意那麼做的,她故意要你做沉重的家務工作,就是要你受不了,自己離開這裏。”
“我當然明白。可是,照我們的約定,我必須在這裏待上兩個月。是兩個月!天天被她這樣虐待,怕到時我不只剩下一層皮包骨,成了殭屍。”
“沒那麼嚴重吧!”卓晉生被她誇大的形容惹得不禁笑出來。“你必須堅持下去,讓我奶奶明白我的堅持。她趕不走你,就沒辦法強迫我接受她的安排。”他睨睨她,提出了一個誘人的條件。“這樣吧!我把酬勞再提高兩成,這兩成由你獨得。不必跟東尼王分賬。怎麼樣?”
兩成?那就是十萬嘍。沙昔非沉吟一會又斜瞪他一眼,心裏快速盤算着。
“成交!”這實在是勾人的誘惑,不賺白不賺。
“很好。”卓晉生一點也不驚奇,那是他意料中的回答。“等事情辦成,我就把餘款付給你。”
“你最好準備現金,我不收支票或信用卡那種東西。”她是絕對的現金主義者,不喫信用卡那一套。
“那當然。”卓晉生撇撇嘴,勾笑了笑。一絲嘲蔑譏諷。
在找上沙昔非之前,他就大略打聽清楚有關她的事情,倒挺詳細她那種實際和崇物拜金的性格。而同樣的現實和虛榮拜金,但因爲她和那些對他有所企求的女人立場不同,她並不像那些女人爲錢而以身接近他,是以他反而得以一種距離和心平氣和的態度看待她。
她擺明了爲錢扮演愛情,擺明自己職業愛情戲子的身份,較諸那些憑藉外表青春換取情愛和身份地位金錢的女人,反倒讓他能夠容忍,甚至產生無聊的好奇。隱約中,還夾雜了一股奇怪,不明騷動的感覺。和地心引力相仿,身不由己地會被吸取去注意。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不干你的事,你少多嘴!”卓晉生霎時變臉,陰沉沉地,兇下臉來。“你只管做你該做的,其它的事最好少管!”
看來那個卓瑤是個禁忌,也是癥結。沙昔非識相地聳聳肩,不管就不管!她的原則是,幫助人一定要有回報酬勞;沒的惹得一身晦氣,她何苦來哉!
“你放心,不干我的事,我自然不會管;就是幹我的事,沒錢賺的差事,我也不會幹。”她擺擺手,流氣極了。然後,指指他橫撐着的手臂說:“現在,你能不能讓一讓,放我一條生路?我被你逼得快不能呼吸。”
她非得用這種流氣的態度說話不可嗎?卓晉生眉頭一蹙,俯湊到她身旁,近到吻得到她的鼻息。
“你最好隨時注意你的態度和言行,別忘了,我們現在可都站在舞臺上。別忘了你的演技!”特意壓低的嗓聲,在靜暗中,聽來竟變調如訴。沉黏地,一種曖昧如挑的吐息。
兩個人同時錯愕一怔。
沙昔非睜大了一直不情願的明亮眼眸,有些冷不防的混亂,那眼神,是沒有真正染過感情雜質的純,透着明亮初生的骨瓷藍,充滿着磁力地吸引着,暗暗的,顛倒幾些神魂。
卓晉生煤礦一般的眼,烏亮得一團黑,映着昏昏的兩燭光,忽忽在燃燒。
他想也沒想,受着情境的牽引,順勢靠向沙昔非,雙手撐在牆上,圍去她兩旁的去路,低頭尋她的脣。沙昔非將臉一偏,避開他的探近;熱燙的脣,吻觸着她臉龐,延燒到她耳際。
那熱引得她耳際一陣燒。那火像是會跑,在她肌膚上隨處竄跳,勾起她一絲小小的敏感;心頭微徵地泛起一陣陣的麻酥感,還似疙瘩痙攣,她管不住,輕輕那麼一顫。
顫動使得那竄火,燒燃得更加情不自禁,由着她的耳畔、脖頸,一路烙印到胛骨。它在吸吮着她的抖顫和敏感,企圖挑起她的不受控制。
“你們兩個在做甚麼?”猛然一聲的叫喝,氣急敗壞。
卓老太站在一旁,滿臉晦色地望着他們,大有指責他們傷風敗俗的氣惱和荒唐。
卓晉生回過頭,神情還在意亂情迷中,惹得卓老太又皺起雙眉。惱怒他的荒唐敗德。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晉生?”卓老太鐵青着臉。“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那麼隨便--簡直是墮落!”她把矛頭指向沙昔非。“還有你,阿非,女孩子家清白最要緊,怎麼可以那麼隨便放蕩!”
沙昔非無辜地捱了一頓罵,百口莫辯。
那熱燙麻酥的感覺還在,兀自緊揪着她的神經。她企圖推開卓晉生,他牢牢地將她圈封住;他不放,她逃不了。
周圍的氣流,吞納着兩人濁混的鼻息,環繞在左右,密密地將他們回包。空氣黏答答,熱帶叢林氣候特有的潮溼與悶熱,網膜一樣地包圍着,挪躁熱混濁的氣息,流斥在他們之間,久久不能揮發。
沙昔非但覺要被那濁熱的氣息捆得窒息。
“你們兩個--還不快放手!”卓老太沒讓他們有太多思考的空間,氣急敗壞地又催促着。
卓晉生側身站開,卻不讓沙昔非逃走,反手摟住她的腰。煤礦黑的雙眼裏,猶有未甘地在燃燒,釋放出一縷縷灰化盡窒息的煙梟,他無事地面對他祖母,木靜的表情,應該地無所謂,一點也不慚;語調平板緩緩,那麼一點漫不在乎。說道:“奶奶,我跟阿非都已經成年,而且也已經訂婚,我們的關係不同,就只差一道手續而已,就算我們有些甚麼親密的舉動,也沒甚麼不可以。”
沙昔非極快地瞥他一眼,滋味極是複雜。
剛剛他對她那舉動,也只是在“演戲”?有一剎。她還以爲……她暗暗搖頭,真不知該稱讚他反應靈敏,還是“臺風穩健”?當面被他祖母撞着,他非但一點都不難堪臉紅,反而還振振有辭。倒是她這個職業愛情戲子,反而傻了眼,胸無成竹,倒楣地捱了一頓臭罵。
“我不管你們倆關係怎麼不同了,反正在這個家,我就是不許你們如此胡來。”卓老太固執成理;她不許的,就是不許。“也不想想這是甚麼地方,那樣子亂來,還有規矩沒有?簡直傷風敗俗!”
“奶奶,我跟阿非就快結婚了,早跟夫妻沒兩樣,你不許我們太親密,實在有點沒道理。再說,剛剛我也只是親吻她而已,哪扯得上甚麼傷風敗俗。”卓晉生侃侃而談的態度,真似幾分據理力爭的堅持。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讓他奶奶“正視”他和沙昔非的“關係”,“接受”他另有愛人的事實,而放棄她爲他安排另一樁婚事的決定。
這當中,層層牽扯出的關係,實在搞得沙昔非迷迷糊糊。據她旁觀側察,卓老太的意思,是要卓晉生娶卓瑤;但卓晉生不肯,所以找上她扮演他的未婚妻,拒絕卓老太的安排。可是,另一方面,從她先前迷迷糊糊撞見的那一幕來看,卓瑤跟卓晉生兩人之間,似乎有那麼點曖昧存在;卓晉生對卓瑤,好像也有些意思--既然如此,卓晉生爲甚麼又不肯和卓瑤結婚?
這就牽扯到卓英生了。卓英生也喜歡卓瑤,而且是露骨的喜歡,甚至不惜因此和卓老太抗辯爭取所愛--這大概就是癥結所在了。兩男一女的三角戀愛。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愈想讓沙昔非愈覺得糊塗,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看卓晉生的態度,他似乎真的打算抽身而出,可偏偏又揹着人暗地和卓瑤藕斷絲連,教人搞不懂他心裏究竟在想甚麼,當真是怎麼打算。
“你們這樣……做那種丟臉的事,不是傷風敗俗那是甚麼?”對卓晉生的“據理力爭”,卓老太顯得很不悅。口氣說得很重。“要是被傭人撞見,傳出去,那還成甚麼體統?我們卓家的驗要往哪兒擺?”
東牽西扯,扯到卓家的面子這個大扣了。要被扣上“敗壞卓家門風”這個罪名,那真跳到河裏洗也洗不清。
沙昔非不安地動了一下,想掙脫卓晉生的摟抱。事情鬧僵了,那卓晉生好歹是卓老太的寶貝孫子,老太婆氣歸氣,也不會對他怎麼樣,可倒楣的可就是她了!那死老太婆到時不知道又會想出甚麼鬼點子虐待她。
卓晉生摟得更緊,提醒也警告地給她一眼,眼中的話,只有她看得明白。她回他一個苦瓜臉,顧及職業道德,又念在那白花花的一堆鈔票份上,只好悶不作聲。遞送給他一個脈脈含情的凝視。
他們置身在一個無形舞臺;她跟他,假裝在相戀。
“我承認,奶奶,我不該疏忽了可能有會被撞見的可能。”卓晉生稍退一步。壓低了姿態,但仍然很堅持。“不過,這跟卓家的面子,根本是兩回事,不應該混爲一談。何況,我對阿非情不自禁,是很正常的,哪裏是甚麼丟臉的事!”
像是爲了證明他的話的真實性,他當着卓老太,把臉龐貼着沙昔非的臉龐,吻着她身上的氣息。
“你還--”卓老太氣得瞪眼。“你存心氣我是不是?”
沙昔非對卓晉生飛快使個眼,掙開他,放柔了聲音,勸道:“晉生,你就聽奶奶的話,別再跟奶奶頂嘴。”
“我沒有意思跟奶奶頂嘴。”卓晉生順勢說道:“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並沒有奶奶要求的那麼完美。我會情不自禁,想親你、吻你,這有甚麼不對?”
“本來就不對!”卓老太固執己見。“難道你沒聽過“發乎情、止乎禮”這句話?管你有甚麼理由、多振振有辭,就是不對。”
“可是--”
“好了!不必再多談了!反正在這個家,我就是不許你們那樣隨便亂來!”卓老太揮揮手,不讓卓晉生再說下去,不許他有任何理由。
卓老太這麼激烈反對,自然有她的道理。一來,在她保守傳統的觀念裏,當然不允許那種敗德的行爲存在孽滋;二來,如果讓卓晉生和沙昔非太接近,她的期望就會落空。
“還站在這裏做甚麼?我不是讓你到廚房幫忙陳嫂的嗎?”見沙昔非愣愣地站在那裏不動,卓老太皺眉數落了一句,瞪她一眼,不悅之色形溢於表。
“我馬上就去。”沙昔非低下頭,吶吶解釋着。“奶奶一吩咐,我就準備要幫忙去,可是房子實在太大了,我纔剛來幾天,又纔剛睡醒,一時迷迷糊糊的,所以才--”
“有時間在這裏閒蕩,就趕快過去幫忙。工作很多,一大堆事情等着做!”卓老太沒耐性聽她解釋,又數落她幾句,很是不滿地走開。
沙昔非耐着性子聽卓老太數落,聽得腳步聲去遠了,才呼出一口氣,抬起頭來。一抬頭,正對上卓晉生似笑非笑的臉,那煤礦黑的眼,火亮地,還簇着一些殘燒。
他從不曾在沙昔非面前,流露過那種費人猜解的以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沙昔非狐疑忌猜,夾帶幾分氣惱。
“看我這麼狠狽,你覺得很好笑,是不是?”她口氣很不好,表情也很難看,恨恨地別開臉。
“我有這麼說嗎?”卓晉生過度入戲似,殘燒起火,幾份情熱地又摟住她的腰,俯在她耳旁。“你別太多心,我不會笑你的。相反地,我很喜歡你剛剛那低頭柔順的模樣,十分地迷人--”
“多謝你的讚美!”沙昔非用着和話相反的口氣,一把推開他,甩掉他摟在她腰間的手。“有甚麼話這樣說就可以,我可以聽得很清楚,不必靠那麼近。”
“我知道。不過,有些話,是不能讓其他人聽見的。”
不知道有意或無意,卓晉生的態度混淆了幾分曖昧詭譎,難以分辨假真。
“你這傢伙,真是天生的大騙子!倒比我還會演戲!”沙昔非諷刺又佩服般嘖嘖搖頭。“你如果改行演戲,怕不得個最佳男主角。我拿錢辦事,假裝跟你在相戀,自然會配合你行事;不過,沒人的時候,就省省了,可以不必再演戲!”
想到剛纔被卓老太撞見的那個吻,她就不禁幾多懊惱。卓晉生那個吻,吻得她毫無防備,脫出她的控制之外;他總是那樣突然,教人冷不防。
“虧你還是以此爲生,竟然說出這種外行的話。”卓晉生蹙蹙眉,威脅似的逼向她。“你應該知道,這沒有所謂的私下或不私下的,一旦你答應接下這個委託,踏進這間房子,這兩個月內,不管你身在哪裏,隨時隨地你都站在一個無形的舞臺上;你必須有那個自覺意識,隨時提醒自己,你的身心內外,徹底都是我的未婚妻纔對。這應該是最基本的職業道德吧?”
他說得頭頭是道、條條有理,逼得沙昔非啞口無言。
“話是沒錯,可是--”
“既然你也承認我說得沒錯,那還有甚麼可說的?”卓晉生很快打斷她的話,不讓她反駁。
沙昔非微微嘟着嘴,盛了一些悶氣,又實在想不出有甚麼可以反駁,不服地瞅瞅他。半垂下頭,泄氣地踢踢腳,說:“沒有。”
“沒有最好。”卓晉生說得她還不出口,得寸進尺抱住她,帶些調戲。“你可是我最親愛的未婚妻,我們就快結婚了,不跟夫妻沒兩樣,我對你情不自禁是理所當然的!”說着,將臉探進她頸肩,輕輕吸吮,烙下一個吻。
沙昔非本能地傾頭想閃開,紅紅的驚跳飛上了臉。胛肩上,烙印下了一個紅熱的愛痕,昭昭地,那般分明作戲的溫存。她即使想惱,也來不及,對卓晉生惡意的戲弄,不覺痛惡三分。
他以爲這樣,她就會驚慌失措嗎?也不想她是靠甚麼爲生!
她反撲到他身上,勾住他的脖子;眼角帶媚,斜斜地勾着他,神態柔到了極點、嬌到了極點,往他懷裏一直不安地蠕偎貼依着。
“這話可是你說的哦!到時你如果不娶我,我可跟你沒完沒了!”連說話的語氣,都帶了一股冶蕩的味道,夾着風情和風騷,黏得膩人,一答一答地在挑逗。
她不認爲卓晉生會那麼容易上鈞,但他既然故意把事情攪得真真假假,欺弄她爲樂,她乾脆順水推舟、名正言順地挑逗。倘若真的弄假成真,也沒甚麼不可,她可就麻雀變鳳凰,高高飛上枝頭,錢多地多喫多穿。
“你還當真--”卓晉生微微蹙眉,忍住了沒開口。只一剎,眉頭便舒展,泛起了另種耐人尋味的表情。
從他穿了一身大便色的弩俗土相找上她開始,她的反應,就沒有按照邏輯順軌過。她有她自己的一套標準和心眼,時而跑出一些不合時宜的毒素,將人迷惑。
此刻,連他都猜不透她的心思。真真假假,緊緊糾纏成了一個牢牢的環結;繞住她,也捆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