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3章(1)

《美狐王(上)》 / 雷恩那 / 第5章 / 共20章

三年後

輕身功夫首重內力運用與吐納之法,這兩者皆是秋篤靜的強項。

暗紅色勁裝身影提氣奔進白雪鋪天蓋地的老松林時,雪中的一點顏色宛若疾馳的紅翎箭,緊跟着那個狀若癲狂的年輕婦人。

小婦人綰起的髮髻已亂,身板嬌小,懷裏尚抱着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娃,腳程卻異常飛快,不僅快而已,上凜然峯頂這一路,小婦人根本是跑給輕功已見火候的秋篤靜追趕。

兩道影子“颼、颼”前後奔出松林,小婦人終被逼到峯頂最高處。

秋篤靜反而緩下腳步,連呼吸都拉長放輕。

“蕭家小嫂子,跟我回去吧?你願跟我走,那是自個兒投案自首,你待在這兒還能往哪裏去?哪兒都行不通啊。”慢慢接近,足下放得極輕,厚雪上的功夫靴印似有若無,證明她內息行氣之術掌握得甚是絕妙。

小婦人彷佛沒聽到她說話,抱着孩子在崖頂上來回踱步。

秋篤靜繼而又勸——

“小嫂子,那巷裏的左鄰右舍有好幾位老大娘、老大爹,他們都願意替你作證知道你是迫於無奈,被逼的,那個蕭全喫喝嫖賭樣樣來,家底掏空了,就將歪主意動到妻女身上,小嫂子遇人不淑,嫁給這種丈夫確實——”

“不是!我沒丈夫!沒有的!沒有的沒有的——”似被某個字激怒,小婦人突然站定,猛地抬頭,瞪大的眼睛直勾勾。

“是。沒有的。小嫂子彆氣別急。”秋篤靜聲音放得更軟。

今年秋,她通過各項武試,堂堂考進峯下城大衙裏,從一名小捕快當起。

今日城內發生一起殺夫案,小娘子使菜刀將自家相公砍得血肉橫飛,頭被砍斷,連心都挖出來。

接獲消息時,衙里人手各有要事忙碌,平時負責看管疑犯的老班頭八成覺得行兇的僅是嬌弱的婦道人家,拘捕起來毫不費事,遂只領着她這個新手趕往。

沒想到輕功早有小成的她還險些追捕不上,更別提老班頭。

再有,她實在想嘆氣她手背上的圓紋正淺淺發亮啊!

其實也不需要圖紋多提點,光是蕭家小嫂子身上種種異狀——太快的腳程、過大的力氣、幾要將眼白部分吞噬掉的瞳仁也曉得事情不單純。

“什麼小嫂子?我可年輕漂亮了,她把自個兒讓出來,就知我有本事讓她重生,嘿,把骯髒的男人剔除掉,才能活得出彩啊。”小婦人詭笑。

“是,少了骯髒男人,自然活得更好,那先把孩子放下吧,一直抱着還跑上這麼大段山路,肯定累啊,先放下孩子,咱們好好再聊?”她誘引着,態度相當自然而然,裝作沒聽出對方話中古怪之處。

終於離小婦人僅餘五步左右距離,她瞧清那女娃兒了。

原以爲小小姑娘被弄昏過去,結果不是,她兩隻瘦臂勾住孃親頸項,腦袋瓜挨在孃的肩窩,露出小半張臉蛋,眼睛卻是緊緊閉起,想哭又用力忍哭的表情。

秋篤靜臉色微冷,提劍的五指暗暗收握。

“孩子是我的,我得來的,瞧,她把我抱得可緊了,我得帶她走,唉那骯髒男人的心好臭,我勉強想吞,事兒卻鬧開,圍來一堆人,害我直鬧肚餓呢。嘿,不過無妨的,娃兒很好,香得不得了,不只心,全身都細皮嫩肉的不!滾開、滾開——妖怪!滾開——別想害我湘兒!我跟你拚命!滾開啊!”

“娘啊——”忍哭的女娃兒驀地大聲哭叫。“娘!娘啊——”

蕭家小嫂子的元神猛然竄出,壓過奪舍的妖,急嚷:“湘兒,走啊!”

她才欲放下女兒,身軀陡然一繃,瞬間又收攏臂膀緊扣住懷裏的寶貝兒。“別想!你是我的!我的!我得來的——”

秋篤靜選在此時出手!

放下手中的淬霜劍,五步之距讓她一撲即到。

一招“老猿攀梢”,她呼息間已竄到小婦人背後,兩腳以跨蹲姿勢踩在對方肩上,並用單手扳住對方下顎來穩住重心。

她內息一沉,勁力下衝,比身軀更沉幾倍的重量硬將奪舍的妖壓得雙膝跪地。

“就憑你?”被扳高的那張妖臉扭曲詭笑,突然間,全黑的目底激烈顫動。

“你好香咦?怎會好香”

不等妖物再有動作,秋篤靜拇指對準妖的腦門重重一按,扳下巴的那手同樣以拇指壓在妖的鼻下人中穴。“出來!”

妖躲在人的肉軀裏掙扎尖叫,仍死死不肯鬆開雙臂放棄女娃兒。

秋篤靜藉由適才勸說之際,兩手早往腰間兜裏悄悄摸去,她在裏面藏着巫族煉出的刺磷粉。

妖物極受不住刺磷粉,稍一碰就疼痛似遭火紋。

只是此刻有人的血肉包裹保護,成效確實弱了些。

她加重指力,目光如炬,口中響亮喝出——

“斷、續、飛、逐!”每喊出一字,單手結一個印,連續四印落在妖的腦門,一下比一下重。“污邪速離——給我出來!”

妖疼到大叫,兩手鬆懈似打算放掉懷裏“香肉”,下一瞬竟是抓住女娃兒背心猛然一拋,往崖下丟!

底下即是萬丈深谷!

妖被逼到狗急跳牆,喫不到“香肉”乾脆毀了,就賭秋篤靜是要堅持相逼,抑或救那小小姑娘,又或者嘿嘿要救擁有這具身子的女人。

所有的事,上一瞬發生的、正在發生的,以及下一刻即將發生的在極短、極促的瞬間,都在秋篤靜腦海中開逐浮掠,如光似影,層層穿插交迭間,清晰卻又模糊。

孩子才被拋出,她已本能飛竄出去。

她知道妖這麼做是“攻其所必救”,孩子落崖豈可活命?

然甫一竄出,她便知不妙!

許是因本命元神開始抗拒,不能輕易操控,妖於是放棄奪舍。

秋篤靜在半空回眸去看時,妖正用十分殘暴的方式掙開那具肉軀,幾將小婦人開膛剖腹!

渾沌的一團,什麼也瞧不清,連火大、驚駭、惋惜的心緒都還不及生出,她手已扣上腰側成排的暗器飛刀,颼颼颼——連發不歇,僅聽到妖物發出厲聲慘呼,根本不及再看,身子已朝崖下墜跌。

凜然峯上的強風呼呼過耳,她的眸線跟女娃兒的雙眼在半空對上。

孩子約莫嚇傻,沒有驚駭哭叫,只眨也不眨望緊她。

可以的!秋篤靜,你能趕上她!

後發先至啊!你身子比她沉,氣沉丹田,力上加力,一定、絕對、無論如何,都會趕上的!

五指箕張,長臂深探,終於終於,她抓到孩子。

將女娃兒摟入懷中的同時,她半空靠腰力使了記“鯉魚打挺”,讓背部儘量貼靠崖壁,隨即單手扣住最後一把小飛刀狠狠往壁上插刺,試圖將飛刀嵌入巖壁縫中,一方面亦多少緩下下墜之速。

但,還是墜得飛快,撞得她頭暈目眩。

腦海一片空白,也不知爲何會浮出那張倨傲的臉、那抹玉立長身!

“白凜——”繃在胸臆間的氣終於衝喉而出。

掃得她髮絲如鞭、打在膚上作疼不已的狂風驟然止住。

秋篤靜發現身軀懸浮空中,足下無一處着點。

她單臂摟住的孩子亦緊緊回抱她,就像抱住孃親那樣圈抱她的頸項,小臉埋在她頸側,瘦小身子顫抖抖。

而後風又起,是徐徐的風,雖含霜伴雪,莫名地竟有春信氣味。

埋在她懷裏的小傢伙也察覺古怪,很緩慢地扭過頭,一看,跟她一樣,傻了。

在她們面前不到半臂距離,那人一頭流泉白髮,傲慢又無端清俊的臉,袖底與袍擺瀟灑波盪的雪身秋篤靜大氣不敢喘,兩眼往下,看到他的裸足也是踩在風裏,虛空飄浮,她眼睛倏地回到他臉上,見他黑藍瞳底有深深淺淺的火流淌,隱隱不耐煩似。

“你到底過不過來?”白凜沒好氣問,斜睨了眼她猶然握刀高舉的手。“還是真打算靠着一把小飛刀,戳着巖壁自行爬上去?”

回神!

秋篤靜在他撇開臉像要離開之際,拋掉飛刀,猛地撲抱過去。

女娃兒攬緊她的頸項,她則攬緊白凜頸項,臉埋在他頸窩,一吸氣,他膚上純然的清冽鑽進鼻中與腦內,神魂凜然,靈臺清明許多。

“其實拉住我的袖子即可”白凜被她突然抱住,先是一愣,隨即垂目低低說了聲,但懷裏這個長大了的姑娘好像沒聽見?

她抱得這麼使勁兒,還輕顫着,嗯算了,不跟她計較。

他並未回摟她,只說:“抱牢了。”

秋篤靜感到風勢回覆到原先的張狂冰寒,男人帶着她們筆直往上飛衝。

忽而足下一頓,是踩在地面的感覺無誤,她還攀着白凜,臂彎裏的孩子已掙扎着想落地。

“娘!娘——”雪太深,女娃兒邊跑邊摔,七手八腳爬到孃親身畔。

秋篤靜心頭大驚!

雪遭血染,觸目驚心地漫開一片,小婦人半身血污,模樣慘極。

要攔住孩子別去看已然不及。

她丟開白凜急急跟過去,瞧都沒瞧他一眼,更沒察覺男人正眯起狐狸美目,一副“竟然用完我就丟”的不滿表情。

“娘跟湘兒說話,娘說說話,別死啊娘別死啊”孩子嗚嗚哭泣,抓着孃親的手,趴在孃的耳畔直嚷。

小婦人被奪舍已耗掉大部分生氣,肉軀又受重創,根本雪上加霜,回天乏術。

“湘兒不怕”雙眼早掀不開,只是聽到孩子哭叫,殘餘的某種本能讓灰白的脣逸出那樣的話,聲音如絲,淡到不能再淡,然後便歸沉寂。

女娃兒怔了怔,死死盯着那張瞬間枯槁的臉,跟着就放聲大哭。“沒有怕,湘兒沒有怕,娘啊——娘啊——”

秋篤靜眸眶發熱,鼻腔裏一陣酸。

她單膝跪在孩子身邊,除將手搭在孩子背上輕輕拍撫,實也不知該如何給予安慰。然後,她又做出慣有舉動——雙眸一瞥,自然而然去尋找某位“山大王”的身影,眼中帶着自身亦未察覺的希冀和仰賴

白凜氣息不穩,被她惱出來的。

她使來使去就這一招,很真誠的無辜,卻令他一肚子火。

也不知是氣她的真誠,抑或氣她的無辜?反正當她這樣看他,總讓他覺得不出面將事解決了,好像很對不起誰。

是說他堂堂九尾雪天狐,究竟誰有資格讓他對不起了?

冷哼一聲,他撇撇嘴還是挪動大駕。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