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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教主的續弦妻》 / 簡薰 / 第2章 / 共23章

對喬華豐家來說,最棒的莫過生在太平盛世了。

天下太平,武林也太平。

他記得小時候,當時天下勉強算太平,武林卻完全不太平。

所有的事情都一樣,久了就會分出派別,派別分到後來就成了正邪,正教有頭頭,邪教也有頭頭。

正教的頭頭叫做盟主,邪教的頭頭叫做教主。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意識到的時候,分裂之勢已成,接下來就是各門各派選邊站——所謂的選邊站就是,有了一個大靠山的同時,也有了一個大敵人,大靠山未必可靠,但大敵人肯定可怕。

對喬家鏢局這種小門小派來說,雙方都得罪不起,最好能保持遊移的現狀,喬華豐記得自己的奶奶當時還在祠堂唸了好幾天心經,祈求的便是:拜託當我們喬家透明吧,雙方的帖子都別來,寧願都不被當一回事,也不想被當一回事啊。

只是事與願違,盟主的帖子來了,說要討伐邪教,教主的帖子也來了,說要教訓正教。

喬家老爺頭痛了好幾天,終於在最後時分,選擇出席盟主那邊的討伐大會。

原因無他,當時的盟主比較厲害,而且正派自詡正派,愛面子,愛正義,翻臉不認人這種事情不會發生,若真的有事求援,無論如何都會硬着頭皮答應,如果硬要選擇,他當然是靠着大邊一點的——顯然大家的想法都一樣,武林大會幾乎百家齊聚,大家喫喝休息過後,便是要討伐邪教。

正教人數雖多,但喫虧在絕不用下三濫手段,相反的,邪教百無禁忌,什麼奇怪的手段都敢使,甚至有女子直接穿了抹胸就上場,那些俠客連劍都來不及拔,轉身就跑,於是乎,人數雖然懸殊,但兩方人馬打了十幾天,竟以和收局。

喬華豐記得自家老爹回來,有次酒後喝醉,說他覺得武林盟主真是腦袋有問題,明明人多,卻堅持不能以多圍少,必須光明正大的取勝之類。

“那當什麼盟主,去少林寺出家吧。”

喬華豐覺得自家老爹說得真有道理,如果不想以多欺少,那幹麼逼他們這些小門小派選邊站,自己去打就好了啊。

老爹只要說起武林盟主,可以罵罵咧咧一盞茶的時間,喬華豐深以爲然,尤其是他成年當家之後,更是瞭解他爹的無奈——每年要聚會,每三五年要討伐一次,佴每次的結果都是打個十來天和局收場,武器不能下毒,不能以多欺少,不能以長欺少等等,原則多到跟裹腳布一樣,這種武林盟主真的好煩又好娘,這不行,那不對,在他看來,那些都不是原則,那只是單純的腦子有問題。

只是這種大不敬的話他不能對外說,所幸喬家人口簡單,有時關起門來,父子罵罵武林盟主解氣就算。

就這樣五年多前,突然傳來消息,說邪教教主懷天遠遊去了,於是盟主侯仲羣覺得機會來了,把十幾個大門派的掌門都請到府上,照理說,這種高等聚會輪不到喬華豐,但很不幸的,他在不對的時間出現在不對的地點——喬華豐有事去馨州訪友,友人家住湖中島,說好派了船在湖港等,可沒想到盟主侯仲羣的大船也停在那,侯家管事自然認得各派頭頭,見喬家鏢頭出現在這裏,以爲是自家老爺有邀請,上前彎腰說“喬大爺,請”又揮手讓一艘船過來接。

喬華豐也有點粗心,見有人招呼,直接就跨了上去,下人引他進船艙房間,喝茶,喫點心,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船停了,僕人引着上島,直到近了廳堂,看到幾位掌門,內心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

其它掌門以爲他是侯仲羣相邀,侯仲羣也只懷疑是自己寫錯帖子——湖島中的宅子十分隱密,爲了怕被雲山邪教知道他們欲趁教主不在去討伐,所以才約在這裏,連地點都是十日前才定的,會在這時間點出現在湖邊,肯定是收到帖子。

人都來了,總不好再叫他回去,於是大家坐下討論。

喬華豐莫名其妙到極點,但此時氣氛嚴肅,他又不能問說,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大家又在這做啥?

所幸他年輕,被安排坐在下首,不講話也不算奇怪,聽着聽着,便聽出門道來了,內心忍不住一陣疲倦又哀嚎,又,要,討,伐!

這都二十幾年了,說好聽是沒失敗過,但實話是也沒成功過,看着激動得喊着“這是天賜良機”,“上天也看不下去”之類,激動得要死的侯仲羣,喬華豐真的是很想回家。

他已經娶妻生子,只想好好扶養孩子長大,對於什麼武林正義的,真的沒興趣,喬家也不過是護鏢起家的小門派,弟子兼鏢師在用,天下太平,很多人做生意,南來北往的,鏢局的錢好賺得很,他想趁着這好世道多存金銀,最好能開店當老爺,走鏢什麼的太辛苦了……

正在怨嘆,耳邊聽得侯仲羣一聲大吼“正義必勝”。

一羣人興沖沖討論了各種方案,可沒想到樑上突然傳來一陣少年笑聲,“不勞各位千辛萬苦上雲山,我爹不在,我替他會會各位。”

侯仲羣臉色都變了,把酒杯擲向橫樑,“懷應時,我可沒邀你過來。”

喬華豐心想,你也沒邀我,我還不是在這裏?

少年翻身而下,笑道:“我又不是正人君子,何必要持着名帖前來?”

正是邪教教主懷天的兒子,懷應時。

“廢話少說,你即刻就走,我可以不跟你計較。”

“你們打雲山的主意,還說不跟我計較?”懷應時從腰中抽出軟劍,“接招。”

講完,二話不說撲上去。

喬華豐知道高手過招,旁人不小心就會倒黴,因此當侯仲羣也提劍時,他便悄悄的,悄悄的往柱子旁邊移動,接着完美的把自己藏在柱子後面,如果刀劍脫手,好歹柱子能擋一下。

侯仲羣已經四十幾歲,當了二十幾年的武林盟主,懷應時不過才十七八歲,照理來說,應該是懷應時落荒而逃,可沒想到過了一會,卻聽到侯仲羣哀哀叫的聲音,交雜“住手”,“住手”。

喬華豐忍不住探頭一看,侯仲羣滿屋子跑,懷應時追在他後面,把軟劍當鞭子,猛抽他屁股。

武林正派,不能以多欺少,所以那些掌門也只能眼睜睜看着這奇葩的一幕發生而無法出手。

終於,懷應時抽高興了,一個回身,各大掌門也都被抽了耳光,一時啪啪聲響不斷,而喬華豐早在懷應時轉身前就又躲回柱子後,因此躲過那個耳光。

“我爹跟你們講道理,給你們留面子,倒讓你們鬧了二十幾年,他現在雲遊去了,我已經正式接位,告訴你們,我一來不喜歡講道理,二來也不想給你們面子,你們乖點就沒事,再來一次討伐大會,就不是打屁股跟打耳光這麼簡單了,只要再有一次,”懷應時哼了一聲,“我不會動你們,但你們的家人,全部完蛋。”

雖然很不應該,但喬華豐內心真想歡呼,感謝這位年輕教主,好樣的,以後再也不用開誓師大會了,喔耶。

侯仲羣每次在自己的地方等,都不幫他們這些外地人想想,每年一趟舟車來回要半個月,半個月不能走鏢不說,車資住宿還要花很多錢,真的太爲難他們這些小門派了。

“還有,你們每門每派都有叛徒定期把消息往我雲山傳,叛徒都不只一兩個,所以最好安分點,要是爲了想搶鹽搶鐵再與官府勾結,來爲難我雲山的人,我可是會大開殺戒的。”

啪的一聲,好像是簿本摔在桌上的聲音。

“各自來領吧,信封上面是你們妻小兒女的名字,寫誰的名字,裏面就是誰的頭髮,再鬧,下次刀子劃過的就不會是頭髮了。”

喬華豐大驚,頭髮,這威脅好可怕……

大廳裏一片寂靜。

若說剛剛被懷應時打得很丟臉,很生氣,現在看到信封跟頭髮,就是很害怕,很恐怖。

“你們這些人,好日子過久了就不會長記性,這樣吧,以後每年這天,我們也來開會,就在這裏,每年讓我打一打,罵一罵,你們纔會記得,不要人家給三分顏色就想開染坊,兒子女兒的頭髮什麼時候被人剪去一段都不知道,還想討伐別人,喫飽太閒自己找事做,不要來找雲山麻煩。”

靜默中,不知道誰開口說了一聲“是”。

而這聲“是”儼然起了帶頭作用,因爲皆下來喬華豐聽到的都只有是是是。

懷應時很滿意——早就跟爹說過了,這些人腦袋有問題,不能溝通,爹溝通了二十幾年,也沒溝通出什麼,他打一頓,馬上就乖了,這樣不是很好?

“今天的事情,我也不會對外說,你們約束好自己人便行。”

抽完鞭子,要給糖果。

娘說,這些傢伙最愛面子,給了面子什麼都好說。

果然,老傢伙們的臉上都出現了感激涕零跟感恩戴德的表情——也不能怪他們,一羣德高望重的人被個後生晚輩打,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們只能頓入空門,以逃避世俗眼光,但頓入空門畢竟不太樂意,能留在世俗享樂是再好不過。

懷應時走後,一時間大家都十分尷尬,許久,一聲長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我們歃血起誓,今日之事,絕不對外人說起,若有違,則羣起攻之,大家以爲如何?”

“此計甚妙。”

於是乎,一羣剛剛還在說要殺上雲山的人,此刻排排站在供桌邊,斬雞頭,起毒誓,喬華豐雖然沒捱打,也沒被威脅,但在衆目睽睽之下,還是跟着表達了一番。

在那之後,江湖總算真的太平了。

終於不再有人喊打喊殺,只是每年二月三日大夥得上那湖中島,讓懷應時罵一罵,對於喬華豐來說,被罵一罵也沒啥,比起侯仲羣每隔一陣子發正義病好多了。

對於現況,他很開心,也挺滿意,直到五年後。

懷應時的妻子掛了,他說,讓他們幫忙找個老婆,雲山事物多,太軟弱的可不行,還有,女子相貌不能太醜,腦袋不能太差,他上有母親,女子得跟他一起盡孝……如此足足講了一盞茶時分,最後說:“交給你們了。”

說完人就走了,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這什麼?他們得幫邪教教主找續絃妻?

喬華豐一回到家,便把家人都聚集起來,把要替懷應時娶妻之事言明——當然,不會說自己是被逼迫的,那日懷應時走後,大夥商量好,要把事情講得跟二次招安差不多。

次子喬耀奇怪的問:“三年多前不是幫他娶了一個嗎,怎麼這就沒了?”

“你爹也想知道,但侯盟主都沒問,我哪敢問……”

二年多前,侯仲羣把自己的嫡長女侯芳菲嫁給了懷應時,外人都以爲侯仲羣是想以懷柔策略,招安雲山,紛紛盛讚盟主仁慈,但其實是侯仲羣的侍妾鍾氏知道懷應時要他們幫忙娶妻,自己推薦了女兒侯芳霓——懷應時年輕,有錢,去哪找這麼好的女婿。

可沒想到侯芳霓話太多,懷應時覺得她太吵,反而相中嫡女侯芳菲,貌美,文靜,十分可喜。

侯芳菲自然不願,但侯仲羣卻願意得很——這一年多老有後生晚輩問他怎麼不討伐雲山了,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要說雲山改邪歸正,也沒有,要說讓大夥休養生息,好像也怪怪的,因講不出理由,有時便不太出席聚會,久了之後,居然有人說他死了,侯仲羣逼不得已只好出來亮相一下,可一出現,又被逼問何時討伐,真是頭痛得很。

這下可好,如果把芳菲嫁過去,他就可以說,如此下去不是辦法,他打算把嫡親女兒嫁與懷應時爲妻,讓這正派女兒去感化那壞傢伙,雖然得耗上一些時間,但總比刀刃見血好。

於是三年多前,侯芳菲便八人大轎,十里紅妝的嫁入懷家,以十五歲的稚齡負起了教化邪教的責任,儼然是文成公主轉生,江湖人士莫不稱讚侯仲羣,其聲望達到頂點。

真沒想到侯芳菲就這樣沒了,而侯仲羣卻連問都不問。

妻子柳氏道:“會不會是懷應時已經先跟侯家通了消息?”

“應該是吧……”

“肯定是。”長子喬光說:“養這麼大的女兒突然沒了,侯盟主沒哭也沒喊,絕對是早就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怪不得懷家。”

喬光的妻子陸氏啊的一聲,“說來,馬師傅的太太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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