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眼看她把書在架子上擺放好,就要轉身出去,蕭易禮急急喚她一聲。
葉雪停下腳步,回頭,等着他說話。
她這種溫和的態度,他可是足足花了六個月的時間纔等到,不容易啊、千辛萬苦啊!特殊的女人、特殊的難追!
“阿雪,你的書寫得好看極了。”
“嗯。”這種話不需要他來講,她也知道。
最近她請父親出去問問人家,大魏朝有沒有白蛇傳和梁祝的故事,父親回來後告訴她,這樣的故事是有的,不過內容既貧乏又無聊,她打算在這套武俠小說結束後,把這兩個故事豐富起來。
古代的孩子早熟,有錢人家的男孩,十三、四歲已經有了初體驗,要是寫兩本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不需要A級畫面,應該就會受歡迎。
只不過還得先跟爸媽商量,這種小說放在圖書館裏恰不恰當,會不會被刻版的古代人認爲她在教歹囝仔大細。
無論如何,在她腦裏排序,招生第一,成就第二。日子要過得充足富裕,夢想要綁在風箏上,有空的時候扯兩下,確定它還沒丟,就好了,多數時間要拿來做現實考慮。
“你只想把它們擺在圖書館裏嗎?有沒有想過把它們賣出去,多少可以幫家裏掙一點錢。”蕭易禮只是試探問問,不確定這個提議可不可以投其所好,成就她的想望。
葉雪猛然朝他走幾步,眼睛瞠得大大的,滿臉驚詫,其中甚至藏了一咪咪的喜悅。“可以嗎?”
這是阿雪第一次正眼瞧他,第一次期待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她是肯定喜歡這個好主意。
蕭易禮雀躍不已,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他快暈了,因爲她看他的眼光不同於過去,因爲她目不轉睛,因爲她驚詫裏的一咪咪喜悅,讓他樂到不能自已。
瞬間,他覺得自己這把大鬍子真帥氣!
於是他拍胸脯、做保證。“爲什麼不可以?你寫的書大家都喜歡看,眼下大魏朝民生富裕、學風頗盛,會認字的百姓不少,尤其江南風流才子多,我在江南待過,那裏也有才子專寫這樣的小說在賣,只不過他們寫的沒有你的精彩好看。他們寫的書,一本要價一兩銀子,還供不應求呢,如果你的書願意拿出去賣,肯定會賺不少。”
見她異常認真的表情,他忍不住一句接着一句往下說,只要她的視線願意定在自己身上,他肯爲她說到天荒地老。
“真的嗎?可是我們之前印的書……程氏書鋪印我們的書在賣,並沒給我們銀子,我以爲這裏的規矩都是這樣的。”葉雪本以爲這裏不講究智慧財產權,盜版是給予作者最大的褒獎,要不寫出曠世巨着的曹雪芹怎麼會窮到死?
這會兒,蕭易禮不只心情雀躍了,他高興得胸口快要漲破,他快樂得想要施展輕功,飛到樹頂上哇哇大叫。
因爲葉雪不只專注的看着他,她還對他說話,而且不是一句、兩句,是很多、很多、很多句。
笑容無限擴大,他感覺嘴巴已經咧到後腦杓了。
“葉大叔、葉大嬸被人坑了,這兩天我出門,發現那間書鋪子門庭若市,他們定是靠咱們學堂的書在賺大錢。”
“是嗎?難怪程老闆特地上門,問爹孃有沒有編輯好的新書,他願意幫我們免費印一百本。”原來如此,他們初來乍到,被人坑了,葉雪一笑,這就是外地人被本地人活生生欺負的見證。
葉雪的笑美極了,害本來就容易發呆的蕭易禮更呆了,可是他摸着良心說真話,他沒見過比她更美的女人,她的笑把他的心弄得又柔又軟,幾乎要化成一灘水,噢,阿雪……
他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回神,爲了讓她的專注力持續落在自己身上,他急急延續話題,“依我看,學堂上課用的書不應該讓外面的人來賣,想讀咱們的書,只能上“仁愛學堂”,這樣纔會有更多的學生上門,你說對不對?”這話絕對是投其所好了,她最在乎學生數量增減。
“我明白,可是現在能夠阻止對方賣我們的書嗎?這種事,能夠告官嗎?告得贏嗎?”
“有難度,一開始沒有白紙黑字立字據,咱們站不住腳,如果他們說那書是他們編的,咱們學堂不過是買他們的書回來上課,嘴巴長在人家的臉上,我們無從辯駁,且人人知曉,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銀莫進來,這場官司打下來,白白浪費時間就算了,還得耗不少銀錢,何況聽說程氏書鋪有個姑奶奶嫁給知府當小妾,要是上頭交代一聲,縣太爺還會能判咱們勝嗎?”
“我想也是,就當喫一塹長一智。”葉雪輕嘆。
“要不這樣吧,這兩天有空,我就出門四處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一間有良心的書鋪子,我們試着把《大漠英豪》賣出去,如果雙方合作得很好,以後咱們就把上課用書交給他們付梓,並訂下契約、不得轉印,你認爲這樣好不好?”
“有這樣的書鋪子?”
沒有!賺錢擺中間,良心排兩邊,這是商人入門學習的第一課,能賺錢的東西擺在倉庫裏不印?怎麼可能!不過、放心,他會想辦法弄出一間良心書鋪成就她的。
因此他再次拍胸脯保證道:“給我一點時間找找,一定有的。”
“說得自信滿滿,你有認識的?”
他呵呵笑了兩聲,蕭易禮,他認識嗎?當然,還熟得很,他們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阿雪,你就信我一回吧,你不是常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嗎?”
“好,那就麻煩你了。”葉雪淺淺一笑,突然覺得自己以往對他的偏見很幼稚,明明他是個順心也順眼的男人,怎麼就讓她插上黑旗子,擺到敵對陣營。
是啊,她以偏蓋全了,錯亂的經驗讓她把這時代的人都看壞了,她居然把他當成假想敵、當成對手,一心想着贏他一頭。
想到這兒,她不禁失笑,她從不覺得自己幼稚,可她在他面前一路幼稚,爲什麼?因爲穿越後少了幾歲,心智成熟度也跟着下降?
初時從他身上感受到的危險,早在光陰輪轉間,不知不覺消失,她只是端着架子,放不下身段,她很清楚他爲葉家做了多少,只是咬着牙不肯點頭,而現在……
她想,他們也許可以試着當朋友。
鬆口氣,偏見、執着轉眼消失,葉雪上揚的嘴角融進友善成分。
瞬間,蕭易禮看見成功的曙光在對自己招手,他心懷感動的道:“阿雪,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的。”
這天晚上,萬籟俱靜,葉父、葉母都睡了,只有葉風還在研究醫書,葉雪還在燭光下寫着《大漠英豪》的結局,蕭易禮雙腳一蹬,飛上葉家屋檐。
他在屋檐上奔跑,腳步比貓掠過還輕揚,他跳過幾條街,轉過幾個角,一躍落地後,身影竄進一間布莊。
布莊裏,許掌櫃領着幾個小掌櫃和夥計在燈下練習阿拉伯數字、背誦主子送過來的九九乘法表。
憑良心說,剛開始許掌櫃挺排斥的,好好的數字幹麼歪七扭八寫成那樣,但硬着頭皮練習兩個月後,還真體驗出阿拉伯數字的好處,他現在算帳神速,不用算盤也成,所以主子拿來九九表,別人沒動作,他第一個背得通透。
“主子!”許掌櫃大喫一驚,誰料得到主子會在這時候出現。
“進來,我有話說。”蕭易禮直接往許掌櫃屋子裏走去。
他手底下有三個大掌櫃,許掌櫃、呂掌櫃和陳掌櫃,他們各負責一個地區,許掌櫃管理的是他在京城裏的十三家鋪子。
他的鋪子有賣藥的、賣布的、賣糧的,生意還不差,如果連同江南、湖廣那三十幾家鋪子加一加,他每年的營收比家裏的制香鋪子還多個幾倍。
這件事他沒跟家裏透過風,倒不是怕大哥、二哥和自己爭產,他只是想着,哪天凌大哥需要用銀子,康二哥拿不出來的話,自己這邊可以湊一湊。
凌大哥是要做大事業的,和他這種小人物不同,銀子之於他,了不起是喫喫喝喝,可是放在凌大哥身上,就能讓百姓受益無窮。
聽見主子吩咐,許掌櫃吩咐衆人幾句,就跟着主子進屋去。
蕭易禮先替自己倒了杯水喝,奔得急了、有點渴。老實說,事情並沒有這麼急,可親口答應葉雪的事兒,他就是想盡快完成。
“主子,這個月的賬本剛做好,您既然來了,要不要順便看看?”
這個月生意不錯,上回同主子提過,想再開兩間糧鋪,店面已經找好,最近正打算僱幾個新夥計。
“不必,生意的事,你看着辦就好。”
“呂掌櫃、陳掌櫃都寫了信過來,說下個月中要到京城一趟,主子要不要見見他們?”
“如果到時得空再說吧。”
許掌櫃搖頭苦笑,主子對生意上的事兒不上心,幸好他手下的掌櫃都對他忠心耿耿,不過主子也不曾虧待他們就是,這些年跟着主子,不只喫香喝辣,他們一個個都成家立業,買宅買田,比起過去,日子簡直是天堂與地獄。
可不是嗎?他們都欠了主子恩情,誰不對主子感激涕零?當然不會做那種黑心肝的事兒,何況哪家的掌櫃能受主子這般信任看重,能作主生意上的大小事?
“知道了,我會轉告兩位掌櫃。”
蕭易禮話鋒一轉,問道:“前陣子,你說過想在京城裏再開兩家糧鋪。”
“是,糧鋪生意不壞,這段日子漸漸打出名聲,咱們賣的糧新鮮、質量好、價格又公道,百姓喜歡光顧咱們的店鋪,所以我打算打鐵趁熱……”
“不、不、不,不開糧鋪了,我要開書鋪子。”他一伸手,阻止許掌櫃繼續叨叨絮絮下去。
“什麼,書鋪子?”從沒做過這門生意呢,許掌櫃是門外漢,沒把握把這門生意給做起來,主子這個主意會不會太異想天開了?
“對,就是書鋪子!”蕭易禮回得斬釘截鐵,毫無置喙空間。
這是他第一次插手生意的事,要是許掌櫃知道這個莫名其妙的主意,只是因爲他瞧上一位姑娘,許掌櫃大概會去買幾塊豆腐回來撞。
“可……書鋪子怎麼做?我不會啊!”
“不會,就去別的書鋪子挖人才,只要月銀開高一點,自然會有人肯幫忙。對了,先找幾個會印書的匠人過來,過幾天我領一個姑娘上門,你把她手上的書給買下來就是。”
“她手上的書?”主子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讓他怎麼接?許掌櫃滿臉苦。“主子,您確定嗎?如果主子好心,想要幫助那位姑娘,不如……我拿幾張銀票,主子把銀票施了姑娘便是。”
那兩間鋪子已經請來工匠,開始整理鋪面,現在卻突然要改成書鋪子,會不會太……他無意批評主子,他對主子忠心耿耿,他很多心思放在報恩上頭,可是、可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行!”葉雪難得開心,無論如何他都要成就她。“我要開書鋪,你想想法子,儘快開幕,十天後,裏頭怎樣我不管,都先弄一間鋪面出來。”
許掌櫃面有難色,但主子從未像這般堅持,彷佛喫了秤砣鐵了心,非做不可,可是……
真難啊,光從別人家書鋪挖牆角就需要時間,等等……
“主子,我去叫阿良進來,他以前好像在書鋪子裏做過幾年事。”
“行!”蕭易禮馬上同意。
許掌櫃擦擦額頭汗水,趕忙到外頭找人。
不出多久,許掌櫃就領着阿良進屋。
“主子,阿良來了。”許掌櫃說。
蕭易禮看向阿良,是個精明幹練、聰明利落的,許掌櫃挑人的眼光果然奇毒無比,他問道:“聽說你在書鋪子裏做過夥計?”
“回主子,小的在書鋪子做過三年。”
三年?該看、該知道的應該都學得差不多了吧!“那好,你說說,書鋪裏頭的書是怎麼來的?”
“書鋪子裏的書大致可分成三類,第一種是最普遍的,就是科考用書,四書啦、詩詞啦,這種書到處都有得賣,所以能替鋪子賺的銀子不多;第二種是閒書,這種書賣一本可以賺半本,甚至更多,但是這種書的量不多,小的進書鋪子三年,也就看過十來本新貨,以前的老闆說過,這種書沒用途,會讀的人不多,但小的私底下聽過客人說,閒書比詩詞四書要好看,可惜只能偷偷看,不能光明正大看,否則被冠上紈褲名頭可不好聽,依小的想,如果真是這樣,買的人就不會到處嚷嚷、私下借閱,想看,只能自己上鋪子買。”
“你說的有理,繼續說下去。”
“可惜小的的舊東家不看重閒書,他專門去淘摸古籍珍本,運氣好的話,一本舊冊子,就可以賺上好幾百兩紋銀。”
蕭易禮邊聽邊想,科考用書得以數量賺錢,賣古籍才能致富,間書雖然好看也好賺,但買的人不多,爲什麼買的人不多?因爲沒有新書問世?三年纔出現十本新書,大夥兒自然不會重複買,所以葉雪寫的書一定有機會賺錢。
“你有沒有認識會印書的匠人?”
“回主子,小的會進書鋪子當夥計,便是因爲爹爹和叔叔是印書的匠人,印書太累太苦,爹爹不捨,才拜託老闆讓我進鋪子裏當夥計。”
蕭易禮點點頭。“你回去告訴你爹和叔叔,如果他們願意,我給他們多一倍的月銀,讓他們給我主持一間印書廠,廣招學徒,以後我要印很多書。”
印很多書?!主子的決定讓站在一旁的許掌櫃猛冒冷汗,心中暗暗估算,往後得用幾間鋪子的營餘來貼補書鋪子的虧損?
但同樣的話,卻讓阿良喜出望外,他跪地磕頭道:“多謝主子,小的代家裏長輩給主子磕頭。”
就這樣,二十天後,“良心書鋪”開張。
會取這麼一個名字,是因爲蕭易禮承諾過,要替葉雪找到一間良心書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