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肥胖是假的。
這個驚人念頭如閃電般襲向他腦門,爲了確定腦中所想無誤,他下狠手用力一拍,而神色專注的女子仍一無所覺,賣力的扶着他朝窗邊軟榻靠近。
驀地,他了悟的脣角微勾,以完好的腳使力減輕她的負擔,兩人的行走也明顯快了些。
“氣候微涼,把紅泥小火爐搬到我腳邊,用熱氣取暖。”他將腿伸直,極意地躺偎進軟枕墊高的背靠。
“什麼,你會冷?!”她都滿身大汗,悶熱得快出疹子了。
他故意做出虛弱的樣子,“你沒瞧見我一身傷嗎?後腦勺還有個腫包未消,我失了不少血,體弱畏寒,這手腳你摸摸還是涼的。”
蕭墨竹神色自若地伸出稍嫌瘦弱的大手,楚她有些走神時握住小手。纖細如蔥的指頭,手心暖而不厚,分明非肥胖者所有。
這娘子可真是會騙人呀!把自個兒裝扮得圓圓滾滾,活似個福娃,她不累嗎?
繼而一想,濃妝豔抹的大花臉也有鬼吧?去掉這一層厚厚的粉,她又是何種長相呢?是清靈、是慧點、還是普通容顏,叫人有些期待啊。
“我幫你拿牀被子來,蓋上錦被就不冷了。”她得意的亮了眼眸,倏地抽手,不等他出聲便自行抱來雲紋鴛鴦被,仔仔細細地從頸下包得紮實。
這叫自作聰明,搬石頭砸腳,他笑得自嘲。“我是來感受春日的暖意,懶洋洋的日光曬在臉上才舒坦,你這牀被子一蓋,我還曬什麼日頭。”
“這是爲了你的身子着想,傷勢好不容易稍有起色就該好生調理,不能着了涼而惡化,要是有個萬一,我可承受不起。”他體虛就偎暖些,一牀被子不夠再加一牀,她打死也不添炭生火,熱着自己。
瞧她說得振振有詞、理直氣壯,蕭墨竹這纔打量她粉飾過火的臉蛋,眼底不自覺浮出笑意。“我覺得身體好多了,頭疼的情況也改善不少,你若讓我捂出汗,風邪入身,說不定明兒個又要一病不起了。”
她看了看他不算太糟的臉色把頭一搖。“蓋着較安心,春天乍暖還寒,爲了日後腿骨不留下一到陰雨天就痠痛的毛病,還是少吹點風爲妙。”
見她固執地像顆頑石,他話鋒一轉,談起了她的妝容,“你伺候我好些天了,我還沒見過你素顏的模樣甚感遺憾,哪天我來替你畫眉如何?”
“我……我哪好勞煩小王爺親自動手,不就是勾點香粉,抹上胭脂,別把你的貴手弄髒了。”她眼神閃爍的退了一步,不讓他揚起的手碰到厚厚的粉。
這也是她最苦惱的事,每天要等到小王爺入睡了才能摸黑洗去一臉鉛華,又得趕在他起牀前對鏡上妝,把臉塗得五顏六色好符合季曉蘭在外流傳的豔名,一刻也不能鬆懈。
所以她睡得不多,腰上的肉又少了一寸,眼眶底下的黑影日漸明顯,逼得她得上更多的粉掩蓋,免得叫人看穿她是難以入目的無鹽女。
“你是我新入門的小妾,閨房之樂樂趣無窮,我會一一帶你領會筒中滋味……”慌張了吧!果然是生澀的小青梅,稍一挑撥逗弄就亂了心神,坐立難安。
蕭墨竹越看她越有趣,忍不住出言調戲,看她在投懷送抱和給他一巴掌之間掙扎,笑比哭難看地揚高血色大口,他就想笑。
“人……人家也迫不及待想成爲你的人,可是,巫太醫一再殷切叮囑用藥期間不可行房,得等到傷勢穩定後纔可,人家……呃,等着你……”季曉歌覺得她背上衣衫全溼了,冷汗直流。
瞧她口是心非的硬擠出“誘人”笑容,他差點失笑。
“不會讓你等太久,我也想快點擁着你入眠,共赴雲雨……”他裝出小王爺的色相,一把握住她來不及避開的柔荑,假意要撫上她的白嫩雪峯,營造出好色、不錯放一人的急色樣。
看得出她很害怕,着急地想着法子要掙脫他的魔掌,他不只不放手反而握得更緊,一施力將人拉入懷中,讓她尖叫着跌坐他大腿上,他俯下頭,欲吻鮮豔紅脣……
“屬下蒙希義,有事求見小王爺。”一道渾厚聲音從屋外穿透入祠,打斷了蕭墨竹的好事。
“進來。”眸光閃了閃,一抹淺淡冷意一閃而過。
蕭墨竹神色未變地玩弄近在咫尺的女子衣衫腰帶,指腹似有若無地摩挲梨花白薄紗羅衫,似要當着手下的面召幸頗得他憐愛的新寵。
而身形高大、膚色黝黑的蒙希義一踏入屋內,看到的便是擁女尋歡、荒淫無道的主子,他眉頭很輕很輕地擰了一下,隨即風過水無痕的迴歸淡漠,好像這是見慣的場面,不足爲奇。
“長話短說,你瞧得出小王很忙,沒什麼心思聽你太多廢話。”蕭墨竹笑着,但笑意不及眼底,顯得冷淡。
聽說此人是小王爺的貼身侍衛及心腹,替小王爺做過不少喪盡天良的齷齪事,而在臥牀期間他出現得最爲頻繁,應該是最熟知小王爺的人。
他屈膝一跪,面容冷肅的說:“害小王爺受傷的“疾風”屬下已處理了,日後不會讓小王爺再受一絲傷害。”
“蒙侍衛,我要你查的是小王爲何墜馬,不是殺匹馬交差,你有確切執行小王的指令嗎?”他認爲,小王爺會墜馬,原因絕非單純的馬匹失控。
試問王府的馬何其精良,有專人照料着,身爲王府的主子,其坐騎更是萬中選一的良駒,怎會無故將騎了它多年的主子摔下馬背,使其身受重傷?
其中必有緣故,並非偶然,而蒙侍衛是最貼近小王爺的人,身手亦是不凡,爲什麼事情發生的瞬間未能及時援救,反令小王爺傷重瀕死?
對準南王府的一切,蕭墨竹是全然陌生的,但他有眼睛看、有耳朵聽,不輕易相信他人,即使是忠心耿耿的下屬也留有三分提防。
人心難測,誰也不曉得暗中捅向你的刀是出自誰的手。
“敢稟小王爺,當日入林子狩獵時,因不慎一箭射穿了黃蜂窩,整窩黃蜂傾巢而出,受到驚嚇的疾風反應不及揚蹄一踢,沒抓緊繮繩的小王爺往後一仰,纔會重重落地。”
他似笑非笑的院向屬下,“別當小王不記得就誆語滿篇,有人瞧見馬腹上有血,又當何論?”
蕭墨竹以腦子有傷而忘了不少過往,有些似有記憶,有些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半真半假的套出小王爺的生平和平時行事作風,模仿着來掩人耳目。
但是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瞞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最親近的幾人,往往能從不經意的言談中看出端倪,繼而探究疑點。
蒙希義便是其一,他有敏銳的觀察力和過人的行動力,讓蕭墨竹不得不防,才先聲奪人的扣上護主不力罪行,暫時隔開。
“那人看走了眼,把落葉當成血跡了。”他面不改色的說道,絲毫不見心慌。
“那小王再問問你,爲什麼小王身上沒有蜂蜜的痕跡,黃蜂若是馬兒受驚的原因,照理來說小王也不可避免,難道它們蟄人還看對象不成?”他話中有着諷意,輕嘲黃蜂一說漏洞百出,難以取信人。
“因爲屬下及時趕到,在蜂羣贅傷小王爺前以濃煙薰之,將其驅離。”他說得有條不紊,字字分明。
“哦!那你之前在哪裏呢?”他笑問,伸指輕鞠一綹烏亮青絲放在鼻間嗅聞。
“屬下在拾回小王爺打中的母獐。”蒙希義有問必答,毫不含糊。
他輕笑地撫着美人下頭,以鼻蹭着她嫩白耳肉,感受季曉歌在他懷中僵硬了。
“看來是我多疑了,以爲你是害我落馬的原兇。”
蒙希義的眉毛輕顫了一下,幾不可察。“屬下的命是小王爺的,不敢有二心。”
“起來吧,地上涼,別給跪疼了。”他看也不看跪着的侍衛,戴着玉扳指的手輕輕一揮。
“謝小王爺。”他起身,身形筆直,宛如立松。
“曉曉見過了吧,小王的新寵,看在她盡心服侍小王多日,你說該賞她什麼?”蕭墨竹狀似隨意的提起。
“小王爺手握王府大半權力,府內財物任憑取用,想賞什麼何需費心,吩咐一聲便會送到夫人手上。”提到王府財庫,他眸子微眯,閃過一抹暗芒。
“嗯,我心中有數了,你先下去。”他故作不耐煩地揮退最得力的心腹。
“是。”走到門邊,蒙希義驀地回過頭,丟下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小王爺是左撇子。”
蕭墨竹撫摸佳人的右於頓住,深不可測的黑眸抬高斜腕,“聰明人通常活不長。”
修長身影末再停頓,挺胸迎向外頭的明媚春光。
須臾。
一陣朗笑聲由胸腔中發出。
“曉曉,每個人都有祕密,你要不要聽聽我的祕密?”藏得太深無人可分享心事,那是人間最悲慘的事。
蝶翼般的羽睫輕輕一顫,僵着臉回話,“曉曉暫時失聰,聽不見你說什麼。”
她纔不要聽見鬼的祕密,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祕密之所以是祕密是因爲死人開不了口,這點小見識她還是有的,不上他的當。
“那你的祕密是什麼,說給我聽。”他聲音低柔,充滿誘惑性。
季曉歌笑得很假,咧開一張嚇死人不償命的大嘴。“曉曉沒有祕密。”
“那如果有朝一日被我逮個正着呢?你說我該怎麼罰你?”他收回慣用的右手,改用左手撥弄她烏黑髮絲。
“罰我給你捶背捏腳,繡朵水舞清蓮。”她拿手的是女紅,能獨力繡出百鳥朝鳳。
蕭墨竹看了她一會兒,臉色突地微微泛白。“你壓到我的傷口了,非常痛。”
“啊?”她盯着他不明所以。
又不是她主動的,是他強拉她往腿上跌,死也要當個風流鬼,怪得了誰。
“還不打算下去嗎?坐得太舒服了吧!”才覺得她有些聰明,有時候又真的有點遲頓,話說得這麼明還一臉困惑。
她羞赧的飛快跳下男人大腿,還強作從容地福身詢問:“你……還能動嗎?”
“曉曉,你太好色了,連傷患也不放過,霸王硬上弓。”他揉着發麻的腿肚,小心的移動傷腿。
“我好色?!”她指着自己粉裂的鼻頭,一臉的難以置信。
“不過我心胸寬大,原諒你的冒犯,以後要記得矜持點,別太性急。”他眸心微縮,爲她臉上不斷龜裂落下的細白粉未感到驚駭。
“你……”
“我乏了,扶我回牀上休息。”應付一個居心叵測的心腹還是太費神了,他現在的體力無法負荷。
她由眼皮底下惡狠狠的瞪他。
“對了,曉曉,那張軟榻你躺過小了,晚上就和我一塊睡牀,相信這是你最大的期盼吧?我滿足你微小的希冀。”你嚇過我一回,也該換我嚇嚇你。
目瞪口呆的季曉歌已經忘了她還有舌頭,太口色水眸睜得又大又圓,好像不敢相信這般無賴的話是由高高在上的小王爺說出的,他變得也未免太多了,與她聽來的楚天仰差之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