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伯不知葉蘭心裏所想,但眼見她揉麪、揪麪糰、炒油麪兒,動作很是利落熟練,真是驚奇至極,實在忍耐不住就開口問詢一二。
葉蘭也不藏私,一點點講解着。
很快,幾十個燒餅面坯就擺進烤盤,葉蘭仔細囑咐了要什麼樣的火候,然後就坐在門坎上等着燒餅出爐。
山子已是把那張長弓拾掇好了,抬起手來拉了兩下空弦,聲音嗡嗡刺耳。
葉蘭雖然不懂兵器,但也能看出這張弓是極好的,於是開口問道:“山子,你要上山打獵嗎?”
山子好似沒聽見這話一般,一言不發的繼續拾掇工具。
葉蘭見狀,氣不過的嘟囔道:“讓你不理我,一會兒燒餅烤好了,就不給你喫。”說完,她就回轉竈間守着烤爐去了。
山子鬆開手裏的弓弦,掃了一眼竈間門口,聽着隱隱傳來的歡聲笑語,突然覺得這個小院比以前又多了一個讓他牽掛的人。這次的“生意”做完就該金盆洗手了,終老於這個小院子,伴着這個女子,安寧度日也不錯……
在葉蘭的熱烈期盼之下,烤爐燒了兩刻鐘,終於打開了爐門。
胡伯戴上厚厚的棉手套,迅速端出烤盤放在桌上,葉蘭湊過去一看,心裏很是失望。
這個時空的工藝不發達,青磚砌的烤爐受熱不均勻,烤盤裏側的燒餅已經有些焦糊了,外邊的兩排卻還剛剛熟透,只有中間的幾個烤得最好,金燦燦的,像個小太陽一般。
不過拿起一個掰開,麪餅很是酥軟,喫起來有種淡淡的甜香,味道着實不差。
胡伯卻是沒有她這般挑剔,一邊大口吃着,一邊歡喜讚道:“這麪餅比干餅可是好喫太多了,一點兒都不硬啊。”
說着話兒,他又大聲招呼山子進來一同品嚐,可是沒等山子應聲,出門買菜的胡婆卻是先走了進來。
胡伯不顧燒餅還燙手,獻寶似的掰了一角送到老伴面前,“老太婆,你快嚐嚐!這是大小姐做的麪餅,比我手藝好多了。”
胡婆來不及放下手裏的籃子就被塞了滿口的燒餅,她本還要發火,但很快就被嘴裏酥軟的燒餅吸引了。
“這餅當真是大小姐做的?”她迅速咀嚼了幾下,忍不住驚奇的一再確認。
“當然了,我一直在旁邊打下手,肯定沒錯。”胡伯得意揚揚,一副與有榮焉的神色。
葉蘭雖然還是覺得不甚滿意,但老倆口的反應已是給了她很大的信心。
“姑母,這是第一爐,火候還是沒掌握好,否則這麪餅會更酥軟,添些糖霜或者豆沙,或者乾脆放些細鹽,味道更好。”
“哦,還能變出這麼多花樣呢。來,這次我幫你打下手,咱們再試試。”
“好啊、好啊。”
一老一少兩個女人越說越興奮,再次投入研發工作當中,根本忘了午飯還沒做,好在第一爐燒餅有很多,胡伯揀了一盤端去屋檐下,就着茶水,同山子兩個算是把午飯解決了。
整整一下午,胡家小院都沉浸在濃濃的歡喜之中。
經驗從來都是在失敗中累積出來的,三爐燒餅中又烤焦了一爐,但成果也是很可喜的,圓圓的糖燒餅,牛舌模樣的豆沙燒餅,還有面皮上撒了黑芝麻的油鹽燒餅擺了滿滿一籮筐。
葉蘭累得腰背痠疼,正琢磨着把燒餅放在哪裏存着,明日拿出去試賣,看看效果如何,可胡婆卻是個急脾氣,哪裏肯多等一晚,直接就端起籮筐去了街上。
葉蘭好笑又無奈,趕忙跟了上去。
這會兒已是申時初,太陽斜斜掛在西天,再沒多久就要落了下去,忙碌了一日的人們匆匆忙忙走在歸家的路上,有些人實在耐不住飢餓,打算在路旁買些喫食墊墊肚子。
胡婆一現身,就有熟悉的人笑着招呼道:“胡婆來得太巧了,快給我包兩個幹餅,忙了一日,餓得難受。”
胡婆一瞧這說話的人是住在城外山下的一個獵戶,平日打了野味就進城來賣,他家裏父母都不在了,也沒有妻兒,偶爾需要進山蹲守大野獸,就會跟她買上幾十張大餅做乾糧,算是老主顧了。
“梁兄弟,今日又賣了什麼好皮毛,肯定發了財,不如嚐嚐我家裏新做的麪餅,味道好極了。你是第一個主顧,我多送你一個。”
那獵戶生怕誤了出城,只想趕緊買了幹餅上路,便要拒絕,可是胡婆卻及時的解開了蓋在籮筐上的白棉布,露出裏面烤成金黃色的麪餅,熱騰騰、油亮亮,分外惹人垂涎。
於是獵戶的話到了嘴邊就改成了誇讚,“胡婆,這麪餅看起來真是不錯,多少錢一個?給我先來一個嚐嚐。”
“好咧!”胡婆長年在外走動,也是個做買賣的好手,她也不提銀錢,直接用竹夾子夾了個油鹽燒餅遞了過去,“來,你先嚐嘗味道如何,不好喫,胡婆不收錢!”
獵戶也不客套,張口就喫。
一個燒餅不過碗口大小,七、八口就下了肚兒,獵戶意猶未盡的豎起大拇指讚道:“胡婆真是沒騙人,這麪餅太好喫了。多少錢一個?我多買一些,明日上山當乾糧。”
“那好啊,三文錢一個,比干餅貴一文。”
獵戶想想沒油沒滋味的幹餅,再舔舔油乎乎的嘴,點頭道:“胡婆果然厚道,這麪餅賣得不貴,先給我包十個。”
“都是鄉里鄉親的,賺個辛苦錢養家餬口就是了,誰還指望賣餅賣成大財主啊!”胡婆笑咪咪地客套着,接過葉蘭遞過的油紙開始裝燒餅。
一旁的路人聽他們說得熱鬧,遠遠瞧着燒餅又稀奇,紛紛湊過來探看。
葉蘭剛要開口招呼,卻被老太太輕拉了一把。她愣了愣,立即想明白其中原由,遂老老實實站在一旁,頂多幫忙遞個油紙,不再多說。
一籮筐燒餅也就六十個,價格又着實不貴,很快就被衆人買光了,有些沒買到的還抓着胡婆問個不停,何時還有?能不能先預定云云,直喜得胡婆眉開眼笑。
來時沉重,歸時空空,但荷包裏已裝滿了銅錢。
胡婆拉着葉蘭往家的方向走,待得路邊無人之時才低聲說道:“大小姐,方纔不怪我攔着你吧?”
“姑母,不是說好叫我蘭兒的嗎?”葉蘭接過她手裏的籮筐,笑道:“我知道姑母是不願讓我拋頭露面,受人家指指點點。”
“你知道就好,我還怕你氣惱,這裏雖說民風淳樸,鮮少有惡毒之人,但你身分尊貴,姑母雖然不能給你錦衣玉食,總能護着你少受些委屈。”
“姑母疼我,我心裏明白。”
“你是個好孩子,從前不管如何,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
“姑母,等咱們賺多了銀錢,就在街上買間小鋪子吧,到時候咱們坐在家裏賣麪餅,您就不用到處叫賣了。”
“好啊,都聽你的。”
夕陽眼見落下了西山頭,淺淡的霞光照在葉蘭和胡婆的背後,拉出長長的影子,不時有歸巢的鳥兒好奇的飛過兩人頭頂,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黑夜終於降臨的時候,忙碌了一日釣胡家小院子終於清靜下來,葉蘭累得喫了晚飯就沉沉睡去了,儘管她技術熟練,但這具身體可是嬌養長大的,不過做了半日活計,胳膊就痠疼得抬不起來。
胡婆坐在炕邊,輕輕替她揉了又揉,直到她微皺的眉頭徹底鬆開了,這才悄悄回了東屋。
胡伯正啜着菸袋鍋,見老太婆進來趕緊按滅了煙火,在炕沿上磕了磕。
胡婆罕見的沒有同他鬥嘴,脫了衣衫就進了被窩,他有些不習慣,想了想就湊到跟前,小聲問道:“老太婆,新麪餅不是賣得很好嗎?你怎麼瞧着不高興啊,是不是累了?”
胡婆卻是搖頭,好半晌才應道:“老天爺真是不公平,大小姐多好一個閨女啊,原本該享盡富貴,沒想到要受這樣的苦。”
胡伯聞言就勸道:“你也別多想了,我看着大小姐在咱們家裏住着很自在,待咱們也好。我和你沒兒沒女,以後把她當親閨女疼着就是了。”
“唉,只能這樣了。”胡婆嘆氣,“山子那小子也不肯多說,只說大小姐進王府做了妾,第二日就碰傷了頭,被關進了柴房,到底是因爲什麼原故也不說清楚,不過,想必那什麼王爺也不是個好東西。如今出來了也好,咱們以後多多留意,若是有好人家,就張羅着給大小姐再成個家,生兒育女,老了也有個依靠。”
“成啊,都聽你的,只是咱們這兒太小了,縣太爺的公子也配不上大小姐啊,先別想那麼多了,睡吧。”
老倆口說了幾句,到底上了年紀,耐不住疲憊,很快就睡了過去。
窗外廊檐下,站了許久的山子沉默着緊了緊背上的長弓,再次望了望乾淨又安寧的小院,之後翻身上了牆頭,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有句話說,離開是爲了再也不分別,但其實有時候,離開卻也是錯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