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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柔能克剛》 / 凌淑芬 / 第5章 / 共12章

要好好對待人家。

衝着老餘這句話,伍長峯決定和他孩子的媽化敵爲友。

嚴格說來,他們也不算“敵”——那就化冬天爲春天好了。

找了個星期五的下班時分,他邀請“室友”一起到市郊的私人俱樂部,共進晚餐。

恕儀坐在優雅的小圓餐桌前,好奇地打量四周。

“還喜歡這個地方嗎?”他整個晚上都彬彬有禮。

“喜歡。”她老實點頭。“我本來以爲這種私人俱樂部都會很拘束的。”

“這裏本來是某位富豪的私人別墅,外頭除了庭園造景之外,還有私人游泳池、網球場,以及小型的高爾夫球練習場,幾年前這位富豪將別墅改裝成運動俱樂部,所以這裏有很濃的家常風味。”他微笑解釋,拿起冰桶裏的香檳,爲她再斟一杯。

“不,我不能再喝了。”整個晚上,她像個靦覥的小女生,秀顏都沾着一抹柔淡的暈紅。

“香檳的酒精濃度很低,醉不倒人的。”

“我喝不下了。”她拍拍肚子。

他的眼光自然而然下栘。

平時他很少直視她的小腹,或許潛意識裏,他還未準備好當父親吧。

她懷孕即將進入第五個月,腰圍明顯加粗,整體上還是稍嫌清瘦。

“你的,呃……‘一切’還順利吧?”他清了清喉嚨。

“很好,謝謝。”恕儀輕輕倩笑,粉紅色的高腰裙裝讓她顯得更清麗靈氣。

“那就好。”他點點頭。“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他的“接下來”是指生完小孩之後的“接下來”,或者包括懷孕期在內的“接下來”?

“我想去學一點東西。”她選擇一箇中間色彩的答案。

“哪方面的東西?”他啜一口香檳。

“我想去學拼布或壓花這方面的課。”她回答得有些害羞,伯他會認爲她不切實際。她向來對這些拼拼貼貼的東西感興趣。

他的白牙在燭光中一閃一閃的。拼布和壓花?果然是小女生心性,連嗜好都如此可愛。

“這倒是排遣時光的好方法,你找好才藝班了嗎?”

雖然他的性格很差勁,可是他笑起來實在挺好看的。恕儀心想。

“找好了,上課的地點就在忠孝東路上,交通很方便,下個星期可以開始上課。”

“你把地址和班次寫給我,我讓助理過去繳費。”他隨口指示。

恕儀愣住。“不用了,費用我自己會繳。”

“這種小錢交給我,你平時又沒有收入。”

“我家人每個月會匯錢給我,我自己負擔得起。”她很堅持。

“那五千塊零用錢濟得了什麼事?你還是留下來慢慢花,補習費就交給我。”他頗不以爲然。

“五千塊也是錢!我平時就很節儉,不至於連幾千塊的課程都上不起。”恕儀俏顏一板。“根據約定,你只要負責小孩子的相關費用,不需要負擔我額外的開銷。”

奇怪,他只是一番好意,她幹啥開口閉口就是那些鬼約定?簡直襬明瞭視他的好意如糞土!

“你將來要從我這裏拿走的錢難道還少了?也不差那幾千塊!”少爺脾氣當場發作。

“你你……”她手中的餐叉然握緊再鬆開。“你家裏的錢也得來不易,你能省着點就省着點,不要老是把自己當散財童子。”

叩!酒杯以過大的力道放回桌面上,引起周圍幾桌的側目。

“你在暗示我是個敗家子嗎?”他柔到不能再柔地低問。

“我我……”恕儀被他陰森的表情嚇到。“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

如果止於“沒有這個意思”也就罷了,偏偏底下還要再加一個“只是”。

這個“只是”就代表轉折語氣,把前情推翻的意思。

“只是什麼?只是我倒楣對不對?我活該遇上你,一番好意被你踐踏。”他眯着眼盯住她。

“倒楣的人又不是隻有你。”她小小聲反駁。

“什麼?”

“你……你幹嘛那麼兇?”她大著膽子說。“我不願意隨便拿你的錢也是爲你好,你何必不領情?”

搞了半天,不領情的人變成他了?伍長峯真真氣結。

“你這個小……”

“阿峯!”一聲嬌嗔中止了兩個人的對峙。

一名穿着網球裝的美女亭立在桌側,不知道看了他們多久,兩個人太沉浸在自己的纏鬥裏,竟然都沒有注意到她。

“媺帷,你怎麼會在這裏?”伍長峯看清來人後一愣。

“這間俱樂部只有你能來嗎?”美女的薄慍有漸漸加深之色。

“失陪一下。”告完罪,他不由分說,拉着美女朝通往庭院的落地門走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兩人來不及走遠,美女已經迫不及待發難。

“出去再說。”他的眉心凝結。

“我打電話找不到你的人,打手機沒人接,結果你卻帶着另一個女人高高興興跑來這裏喫飯……”

後半段的怒斥隨着落地門拉上而被隔絕。

恕儀隔着玻璃窗,好奇地審量他們。

好一對俊男美女,男的英武挺拔,女的高姚性感,臉上化着精細描繪的淡妝,挑染的長髮帶出一份都會美感。

伍長峯之前曾經說的,他自己已經有屬意的新娘人選,八成就是這位“美薇”小姐了。

庭院裏的兩個人明顯爭執起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即使隔着玻璃窗,仍然有幾句片段飄進來。

“……那她是誰?你說啊!”女方怒氣不息地質問。

“她是……”伍長峯如何解釋她身分的這一段聽不真切。“所以……根本沒什麼……”

“……沒訂下婚約之前,我能接受你跟別人來往……但是將來……”

“我沒有……再過幾個月……結束……”

“你最好是認真的……總之……否則……”

美女撂下一長串威脅,忿忿離去。

伍長峯站在原地,彷彿對她喊了幾句話,但是美女頭也不回。

他又立在原地好一會兒,才頹然抹了抹臉,慢慢走回餐廳裏。

看着垂頭喪氣的表情,她忽然覺得很過意不去。

雖然害他和正牌女友吵架不是她的錯,可是他帶她出來喫飯卻是一番好意,她不能說自己沒有責任。

眼睛一轉,對上週圍幾雙同情的視線,恕儀登時被瞧得莫名其妙。

啊,是了!她恍然。在別人眼中,這是一出腳踏兩條船的戲碼,伍長峯飾演那個花心混蛋男主角,而她成了受害苦情女主角。幸好她今天的穿着很像最近流行的高腰娃娃裝,否則讓旁桌的人看出她正懷着孕,腦中的戲碼鐵定更不堪。

伍長峯悶悶回到桌位上,拿起叉子,一言不發。

“我喫飽了。”她輕聲說。反正他一定也喫不下了,不如早早走。

“噢,那我們走吧!”他有氣沒力地朝侍者招招手。

結完了帳,兩人一起驅車回公寓裏。

沿途他們都一語不發。

其實她很想問問他情況嚴不嚴重,需不需要她幫忙向女朋友解釋,又覺得自己不適合去過問他的感情生活。

車子彎進地下停車場,停定了,他先開門而出。

恕儀默默走在他身後,踢踢躂躂的腳步聲蕩成空寂的迴音。

“你以後不必再這麼做了。”她忽然說。

前方的身影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做什麼?”

“對我表達善意。”她誠心誠意地解釋。“我們本來就不是朋友,未來也不會再深交,你不必花太多精神在我身上,真的。”

伍長峯緩緩轉過身。

他冷厲的神情讓她暗叫一聲糟,卻想不出來自己說錯了什麼。

她的談話合情合理啊。

“說得對,是我太無聊了。我好心要帶人家出去喫飯,人家叫我省省吧!好心要幫人家出補習費,人家把錢扔回我臉上;我本來想,將來就算當不成家人,起碼還能當朋友,誰知人家根本不是這麼想的。說到底,是我自作多情,裏外不是人!多謝你提醒我,我以後不會再那麼多事,反正也不會有人感激我!”嘲諷的話連珠炮般轟出來。

“我不是……”

來不及了。他鐵青着臉走回車子上,發動引擎揚塵而去。

恕儀怔怔望着車影。

她是真的覺得公事和家事已經夠他忙了,她寧願他把這些時間花在經營自己的生活上,不必太顧慮她,爲什麼他不領情呢?

爲什麼……爲什麼她會覺得,自己真的傷了他?

*  *  *

“你今年幾歲?二十歲哦?這樣年輕就結婚了哦?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啦!女孩子很少像你這麼早結婚的咧!啊你先生對你好不好?”

由於她選擇的壓花班是在下午兩點到四點,平常人都在上班、上課,會報名的通常是家庭主婦,因此從課一開始,年輕內向的她就成爲衆家婆婆媽媽關注的對象。

“他對我很好。”

她頂着兩抹靦覥的紅暈,埋頭把壓制好的玫瑰花辦黏上畫紙,做爲畫中人的裙襬。

“那就好。他如果對你不好,你來找我,我叫我兒子娶你。你這種乖乖的女孩子我最喜歡的啦!”陳媽媽大手一揮,把松枝剪成兩三段,話聲與手勢同樣豪爽。

“我孫女也快生了,不然我幫這兩隻小的指腹爲婚,你說好不好?”張婆婆笑咪咪地咬一口原本要帶來乾燥的胡蘿蔔片。

其他婆婆媽媽哪裏肯?衆口紛紛就開始搶起人來,連授課的林老師也跟着加入戰局。

恕儀看着這羣熱心過度的媽媽們,呃,還是埋頭苦幹好了。

壓花班分低階、中階和進階三期,每一期四周,她已經上到中階班的第二週,越來越有心得了。再加上她天生心細與手巧,製作出來的成品,居然已經有其他班的人在詢問可否轉賣,讓她的虛榮心小小滿足了一下。

“好了,各位,我們後天的課需要使用到仙丹花和風船葛……”

一陣突兀的敲門聲打斷林老師的說明。

“打擾了,請問班上有沒有一位李恕儀小姐?”

伍長峯!看到他出現在門口,恕儀着實嚇了老大一跳。

現在是星期三下午三點,他應該在公司上班纔對啊!

“我在這裏。”她捧着六個月大的肚子,辛辛苦苦從位子上站起來。

“家裏有點事,我來接你回去。”伍長峯快速向她解釋,眉眼問的陰鬱讓她隱隱感到不祥。

她輕聲向同學和老師告了個罪,隨着他離去。

“發生了什麼事?”坐進車內,她立刻開口。

他肌肉緊繃,整個人彷佛處在一種強烈的張力之下,輕輕一觸就會爆裂。她從未看他如此詭異過,心裏跟着惶恐起來。

他並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把額頭靠在方向盤上,深呼吸好幾下。

“我爺爺病倒了。”

“什麼?”她驚叫。他父親纔剛剛好轉,移居到山上的別墅靜養,轉眼竟然輪到了他爺爺。

“一開始只是小感冒,沒想到病情忽然一發不可收拾……”他的語聲開始沙啞。

“老先生現在還好吧?”最近她白天都在花藝教室上課,已經有一陣子沒見過他。

伍長峯疲倦地嘆了口氣。“我們已經把他接回家了,他想見見你。”

恕儀心頭一沉。他們會把病人接回家來,可見情況不妙。

雖然不知道老先生爲何會想見她,她仍然點頭。

“我們快走吧!”

*  *  *

乍見病牀上的形影,恕儀心中的沉重再添加數十斤。

才數週不見,伍老爺爺已不復她印象中強勢硬氣的模樣。

他的神智尚稱清楚,臉色卻蒙上一層死白,眼睛晦暗而濃濁,一縷微弱的呼息幾不可辨,任何人不需要專業醫生的斷定,即可清楚看出一個事實——牀上的生命已然走到最終一程。

怎麼會呢?才短短几十日之隔而已。

十二月的天色陰沉沉的,風雨午後方定,窗外的庭軒蕭然畫過涼風,而後歸於沉寂,窗內的親屬也同樣的謐然無聲。

她知道伍家並不是那種財大業大之後,親子關係就分崩離析的家庭,所有親人的感情非常凝密,伍長峯更深深敬愛他的父親與爺爺。如果伍老爺子沒能撐過來,她幾乎無法想像他會有多沉哀。

房裏人不多,除了家庭醫生隨侍在側,另外也只有伍氏夫婦、伍長峯的弟弟,和兩位她並不相識的叔伯輩。

從她一進門開始,其他人都炯炯盯視着。她幾乎可以聽見伍氏夫婦的心音——老爺子爲什麼會想見她?

他們只怕連老爺子與她相識都不知道。

“爺爺,恕儀來了。”伍長峯輕聲告訴牀上的老人。

伍爺爺勉力瞠開眼瞼。

“老先生。”她在老人的身畔坐下,按住他的手。

“嗯。”老人好一會兒才發出蚊鳴般的語聲。“有一陣子沒見到你了……”

“是啊,我去學壓花,白天都不在家。”她強迫自己用輕快的語調回答。“老先生如果不嫌棄,改天我送您幾幅作品。”

老人微微扯動嘴角,眼眸換上熟悉的銳利,掃過四周幾張哀傷的面孔,尤其伍長峯,更被他長長地看上許久,焦點才重新落回她身上。

“以後你難免要辛苦一些。”老人綻出微弱的笑意。

“是。”這一點她已經有所體認。

當一個單親媽媽,尤其在她這樣的年紀,絕非易事。

“女孩兒家不要太倔強。”老人忽然又說。

她一怔。

“我沒有……”回得有點委屈。

老人笑得更開一些。“有所堅持很好,但是不要把自己的幸福都‘堅持’不見了。”

她似懂非懂地聽着,無法體會。

“好了,你走吧。”老人擺了擺手,又沉沉閉上雙眼。

他要對她說的,只有這幾句話?恕儀不解地退開來。

她會很倔強嗎?她一直以爲自己是公認的軟心腸與好脾氣呢!

老人又昏睡過去,伍先生再也忍耐不住,握着老父的手開始掉淚,伍夫人靠在丈夫肩頭,陪他啜泣着。只有伍長峯失去任何表情,僵在原地動也不動。

這段時光應該屬於伍家人,而她,並不是。

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她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

庭園雖然溼冷,卻少了內室那種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氛圍。

她不知在小園香徑徘徊多久,屋裏突然響起陣陣號泣。

天上冷月,仍然無聲,一任冬風吹來沙塵,預言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  *  *

由於身分敏感,她匆匆參加了老爺子的家祭。

即使一些遠親對這位身懷六甲的不明女子感到好奇,她也未曾停下來招呼。上完香,紅着眼,反身離去。

至於隆重肅穆的公祭,她是由電視新聞上觀知,一些高官將相、富商巨賈全部出席了,場面備極哀榮。

出殯那天,鼓樂聲伴着長串的車隊,一路駛向位於山區的家族墓園。

有幾度,伍長峯的臉從鏡頭前晃過。

他嘴角的線條更深刻了,眼下有一片抹不去的暗影,表情顯得冷厲嚴苛。這一刻,他彷彿變成一個陌生人,再也看不到那豪爽霸道的陽光笑容。

從老先生過世之後,他便在伍家主宅住下,一手包辦所有喪葬事宜,因此她一直沒有再見過他。

看完最後一則出殯的新聞,已經晚上十一點。

她返回臥室裏,試着入睡。

說不出來有沒有睡着,總之神智模糊了一陣子,突然聽見客廳裏有聲響。

她忐忑不安地下了牀,拉開一道縫隙。

客廳裏仍然沉寂無聲,連一絲光線也沒有。

“我聽錯了嗎?”

她最近常常會這樣,腦子裏胡思亂想的,老覺得他仍然睡在這間公寓裏。或許是因爲懷了身孕,睡不安穩的緣故。

轉身正要回牀上,客廳又響起一陣低抑的、隱忍的怪聲。

沒錯,真的有人!他回來了?

恕儀遲疑了一下,開門走出去。

正值輕寒輕暖的漏永時分,濃雲掩蓋了月色,只有玄關半昏的燈光散灑。柔光侵入了夜的地盤,照出沙發上低頹的剪影。伍長峯身形前傾,臉埋進大掌中。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打擾他,或許他寧願獨處……

一聲壓抑的鼻音傳入耳裏,突地,她再也顧不了許多。

現在沒有任何恩恩怨怨、愛恨情仇,只有一個悲傷的男人,和一個心痛的女人。

她走到低泣的男人身前,將他的腦袋擁進懷中。

他的肩臂先是一僵,整個人立刻放鬆下來。

大掌環抱住她的腰,隱忍的聲音終於失去自制,沙啞的奔泄出來。

她並未試圖說空泛的安慰,只是靜靜地,一下一下摸着他的黑髮,如同一位慈母,撫慰受了傷的孩子。

這陣子他必須故作堅強,對內要負責安慰險些病發的父親、惶惶不安的母親、害怕的弟弟,以及許多親戚朋友,對外則要力保公司平定,一切都在軌道上運行。

忽然間,他成了人人仰賴的家族之首,卻沒有人注意到,他其實也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也有想放聲大哭的權利。

此刻,他痛快地哭着,近乎聲嘶力竭,全身激烈發抖。

他的痛傳進了她的心裏,她想起那位面惡心善的老人家,臨終前猶對她的殷殷關注。

珠淚再也無法留住,她埋進他的髮間,陪他一起哭了出來。

月娘從濃雲中找到出路,俯望着兩人。銀色的光臂探進窗格,撫上相擁而泣的形影,無聲勸着:莫再悲傷,莫再悲傷……

一陣手機鈴聲穿透黑夜。

他仍然埋在她懷裏,從外套口袋摸出機子。

“峯,是我。我……”

他停都不停,直接關機,反手扔到房間的另一頭。

她順着那個拋物線望過去,無語。

兩人不知相擁多久,他的下巴突然被人重重一踢。

他愕然地退後,踢打來自於她圓脹的小腹。

“寶寶也在安慰你呢!”她輕柔微笑。

他怔怔地盯住這顆大圓球。

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如現在這樣清楚地讓他知覺到——這裏面,有一個生命。

他遲疑了一下,舉手輕貼上她的肚腹。寶寶隔着肚皮踢了踢他的大掌。

一端是生,一端是死。就在一天之內,他同時體會到了生與死的滋味。

心中的感覺複雜萬分。

曾經,他是如此的怨恨她和手下的小生命,認定是他們打壞了他的人生計畫,剝奪了他婚姻的自主權。

有多少個夜晚,他向上天祈禱,那一夜如果沒有遇上她該有多好。

然而,當他站在生命中最痛苦艱難的關卡時,陪伴在他身旁的人,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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