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常,“良心中醫診所”候診室一片空蕩蕩,沒人上門求診。
福伯無聊的趴在櫃檯打盹,管晴則趁機活絡筋骨。
她在候診室放上一張湖綠色的瑜珈墊,優雅而從容地做起瑜珈來,每個動作都相當到位,充滿力與美。
管晴熱愛瑜珈,還因爲學習瑜珈而認識了好朋友蘇行虹。蘇行虹擁有瑜珈老師執照,曾遠赴印度拜名師學藝,五年前從印度回到臺灣後便提起想開設瑜珈教室,管晴相當支持好友,把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投資。
雖說“樂.瑜珈”是她和蘇行虹合資,但管晴對經營管理一竅不通,所以全權委由蘇行虹負責,蘇行虹也沒有讓她失望,在衆多連鎖知名品牌競爭下,“樂.瑜珈”做出屬於自己的風格,慢慢闖出名氣來。
也多虧了當年蘇行虹的遠見,她如今每個月都有固定的分紅收入,不用擔心要帶着阿步步到街頭行乞了。
管晴小心地將雙腳抬離地面,豎直大腿和小腿,全身平衡於頭頂,儘量保持雙腿、軀幹、頸部與頭部呈一直線。
溫家禾終於在百忙之中抽空再度造訪,頂着烈陽趕在診所中午休息前十分鐘現身。
一踏進診所裏,他黑框眼鏡後的眸子驀地一瞠,驚訝的看着眼前這奇特的畫面。
奇特現象一,負責診所櫃檯的福伯正打着盹,壓根沒發覺有病患上門。
奇特現象二,診所中醫師大剌剌在候診室玩倒立?!
穿着白色短袖上衣運動短褲,呈倒立姿勢的管晴背對着他,正專注的調着氣息,自然沒發現他的存在。
溫家禾不急着打破這片刻的寧靜。
他拿出手帕抹去額上的汗水,忍着頭昏眼花的不適,從管晴白皙可愛的腳指頭開始打量,感興趣的目光經過她修長的雙腿,落在那總是遮掩在白袍下難得展現的渾圓臀形——
他活像個色鬼般盯着女人屁股瞧,但他控制不了自己這樣冒失的舉動,目光持續大膽地黏在那誘人的粉臀上,他覺得口乾舌燥起來,突然有想吹聲口哨的衝動……
視線繼續往下走,那不盈一握的小蠻腰讓他目光再次停頓下來,鏡片後方的黑眸驀地眯起,閃爍着光芒。
“咳。”他別開眼,在腦內的小宇宙無限遐想下去之前暗自深呼吸,逼自己快快恢復冷靜。
管晴僵了一瞬,半秒之後慢慢呼氣,將倒立姿勢還原,轉頭看見是溫家禾,臉色立刻垮了下來。
她不歡迎他,她的眼神、表情乃至全身細胞都這麼表示着。
她嫌惡的撇撇嘴。“溫律師,這次又怎麼了?頭痛、胃痛,還是被我說中了,那裏……舉不起來?”
溫家禾看着她因運動而染上紅暈、冒着細汗的臉蛋,那汗水從臉頰往雪白的頸子下滑,沒入T恤,消失在那誘人遐思的渾圓中,頓時口乾舌燥頭昏眼花的症狀加劇,他閃神忘了要回應。
“欸,看來病得不輕吶!”瞧他,臉色比上回來時更蒼白,眼下暗影更明顯,是怎樣,就這麼甘願爲公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管晴收拾好瑜珈墊,一手撈來醫師袍穿上,將曼妙好身材包得密不透風,朝他勾勾手。
他眨眨眼,一臉不解。
她又勾勾手。
邀請他?他噙着微笑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管小姐……”溫家禾聲音帶着壓抑的渴望而顯得緊繃沙啞。
“健保卡拿出來。”
曖昧氛圍瞬間瓦解,他瞪着攤在他面前的小掌。絕頂聰明的腦袋有一瞬間當機。“嗄?”
“忘記帶健保卡?好吧,破例一次給你壓單,五百塊拿來,一個禮拜內拿卡來換押金。算了算了,五百元只是小錢,你忙就不用來了。”對律師來說是小錢,對她這窮中醫可是一筆收入,所以她絕對不會讓自己喫虧不收這筆費用。
原來她剛剛朝他勾手的動作是要拿健保卡,不是邀請他……一陣暈眩衝上腦門,溫家禾高大修長的身軀一晃。
管晴眼明手快地扶住他。“小心。”
“外頭太陽大,曬得我頭暈。”他順勢將身體一半的重量擺在她身上。
管晴可不是一般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從小打架打到大,是個運動長才,比力氣絕對不輸給男生,但眼前畢竟是個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大男人,她自然有些喫力。
“你怎麼這麼虛啊——”
他撫額,哀嘆。“我快不行了。”
“不行?!這兩個字對男人很忌諱的,你竟能講得這麼順口,你啊你,真是個沒用的男人。”管晴低啐一聲,回頭想找福伯求救,卻見福伯依舊眼閉閉,看來完全沒被這場混亂給擾醒半分。“你撐着點。”
沒人能幫忙,管晴只能喫力的扶着溫家禾走進診間,安置在一旁的診療牀上,讓臉色泛白的他躺下來。
管晴第一個動作就是先將冷氣轉強,接着立即進行必要的檢查,旋即把他的領帶給扯松,解開白色襯衫最上面一顆鈕釦,接着解開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管小姐,”溫家禾頭昏腦脹的捉住她的手。“這不太好吧……”一個女人家也不懂害羞,未經他的同意替他寬衣解帶?
管晴半點開玩笑的心情都沒有。“不只不太好,是很糟糕!你有中暑的跡象。”甩開他的手,她繼續解他的扣子,用力一扯讓他胸膛半露。
白色棉質內衣下的胸肌結實分明,腹部平坦到看不見一絲贅肉的影子,管晴對他挑挑眉。“沒想到你體格還挺壯的嘛!”
“是管小姐不嫌棄。”溫家禾想從她的表情中讀出一絲羞澀和愛慕,但很令人失望的,並沒有。
管晴呢,同樣並未從他眼神中逮到一絲謙虛。這是當然,溫家禾對自己的體格有自信,這是長年固定運動的成果。
“呿,你這中看不中用的傢伙,外強中乾的體質如果不好好調養,遲早掛點!”先摸摸頭再打一巴掌,管晴夠狠,“不過就是曬個太陽也能中暑,這比自己承認不行還糟糕,你還算是男人嗎?”
看着管晴明顯的不屑表情,溫家禾頓覺臉上無光,男性自尊被大大踹了一腳,讓他頭更暈了。
算了!反正這也不是頭一回,打小他就靠她罩,被她損已經是家常便飯,習慣就好!躺在冷氣大放送、瀰漫着淡淡藥味的簡陋診間裏,溫家禾難得有如此放鬆的時刻。
沒有公事纏身,沒有開不完的會議,不必進出法庭,不必花力氣精神跟政府機關針鋒相對,只有管晴精神抖擻的身影在診間內外來來回回穿梭。
連日來,大哥丟出來的問題讓溫家禾好生困擾。
他對管晴的感覺究竟爲何?
答案是,他早在小學時就暗戀她,這份感情在長大後本已經變淡,卻在重逢後與她相處的過程中從晦暗到鮮明,心頭對她的情愫又重新一點一滴被喚醒。
他喜歡管晴,這點無庸置疑。
他眯着眼貪戀的看着她總是富有朝氣的模樣,眼前的她跟記憶中那個小女生身影交疊,他的胸口悄悄漫開一波又一波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悸動……
“班長,你是每天只顧着看書沒在喫飯嗎?”
皮膚黑黑的管晴綁着兩條小辮子身穿學校運動服,一把背起被躲避球海K而倒在地上的班長,急忙朝保健室跑去。
背上重量不重,這男生瘦瘦巴巴的沒幾兩重,讓升上小學五年級身高就逼近一百六十公分的她完全不需費多大的力氣。
管晴疾步往保健室方向前進,一邊跟背上的弱雞班長說話,試圖讓他保持清醒,可別真暈過去纔好。
這位看起來幹乾癟癟的同學一點都不起眼,卻是老師最疼愛同學最景仰的班長,更是學校的風雲人物。
班長功課永遠名列前茅,演講和作文比賽總是佔據第一名的位置,就連參加科展也成績優異,舉凡靠頭腦的他都很厲害就是了。
不過人沒有十全十美,俗話說有一好沒兩好,這句話還真是貼切呢。管晴心想。
班長在功課上是翹楚,但運動方面有障礙,跑步永遠跑最後一名,玩遊戲墊底是家常便飯,體力差不能從事激烈運動,每次班級競賽他只能當啦啦隊,老是坐在陰涼處看比賽,偶爾揮揮手帕幫同學加油。
而就在剛剛的躲避球比賽中,運動神經超級發達的她瞄準目標將球丟了過去,誰知被敵方閃了過去,這記猛球好死不死飛到球場邊正面擊中班長的頭。
在全班驚呼聲中,闖禍者管晴一人做事一人當,馬上衝過去背起班長直奔保健室。
“我早餐有喝半、半杯鮮奶,喫半、半份歐姆蛋……”背上的人氣若游絲的擠出聲音回答。
“你是小鳥胃喔,喫這麼少難怪瘦不拉機的。班長,我跟你說,我每天早餐都喫兩碗白飯配一塊滷排骨,你以後也要多喫一點,才能長得高又壯,既不會被球一擊就倒,更不會被笑。”
“知、知道了……”
在班長暈過去之前,管晴及時把人送到保健室。
護士一看傷者是學校家長會長的寶貝兒子,立刻大驚小怪的責罵起管晴來。
管晴不回嘴,抬頭挺胸任護士罵個夠罵個爽。
“護士阿姨,你別罵管同學,是我自己沒注意到球飛過來。”躺在牀上的男孩扯了扯護士的手,替管晴求情。“護士阿姨,我頭好暈……”
護士閉上嘴,保健室恢復安靜。
躺在牀上瘦弱的他用眼神示意管晴快點離開,但管晴沒有趁機逃跑,反而很有義氣的留下來。
管晴一直待在保健室照顧他,當媽媽開車來接他時,管晴還幫忙拎書包,一路陪着他到校門口,她很有禮貌的親自跟媽媽道歉,直到目送他搭上那臺加長型高級進口房車後才放心的離開。
第二天起,管晴開始替他帶飯糰,每天逼他喫,放學前還會拎着他一起跑操場三圈做體能訓練,總是耳提面命的說——
“班長,你不能老是讀書不運動,我外公說人不動就容易生病,你身子骨這麼弱就是因爲運動太少。不過沒關係,從今天起我來訓練你,包準讓你脫離弱雞一族。還有,若是以後誰欺負你就來跟我說,我替你報仇,以後我來罩你!”
說起來實在丟臉,一個男生竟然讓女生罩,但他卻一點也不排斥,他暗暗盤算,從今爾後一定要緊緊黏着管晴,他以後要娶管晴當老婆,讓她罩自己一輩子……
“溫律師,你快醒醒。”
一聲呼喚鑽進耳膜,終結了溫家禾的夢境。
“溫律師,快起來,我診所要關門了。”
隨着叫喚聲,他感覺身體被粗魯的搖了幾下。
溫家禾從睡夢中轉醒,他緩緩掀開眼皮,意識有幾秒鐘的飄忽。
當他的視線好不容易聚焦時,管晴巴掌大的臉蛋印入眼簾,他看見了她臉上擰眉苦惱的表情,瞬間全然清醒過來。
“管醫師,不好意思,我睡很久了嗎?”他從診療牀上坐起來,一雙長腿往牀下襬,邊問邊伸手在牀角四處摸索着,找尋他慣戴的那副黑框眼鏡。“我的眼鏡呢?”
“眼鏡阿步步咬着。”已經脫下白袍的管晴比了比左邊。
溫家禾順着她指的方向低頭瞥去,赫然看見一隻圓滾滾的短腿柯基坐在他腳邊,他的黑框眼鏡就在它的嘴巴里。
他大氣不敢喘一下,悄悄挪動雙腿,儘量不動聲色地跟阿步步拉開距離。
“不會吧,你怕狗?”管晴注意到他的舉動,不由噴笑。
“管醫師,請問我睡多久了?影響到你看診實在抱歉。”他打死也不會承認自己小時候因爲曾經被狗咬到屁股開花,從此在小小心靈上留下極大的陰影。
“你整整賴在這張牀上六個小時,你是豬嗎?這麼會睡。溫律師,不是我愛抱怨,你是我遇到第一個躺在這張牀上那麼久的病患。”要不是看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她老早把他踢下診療牀了。
“真是抱歉!”除了抱歉他也不知該說什麼。
管晴懶得計較,她擺擺手。“我得拿煎好的水藥給邱奶奶,順便到花奶奶家出診,我馬上要出門,你好點了沒,頭還會暈嗎?”
“我頭……還有點暈,不過沒關係,我馬上就走。”他一個人沒問題。
“躺這麼久還頭暈,你真不是普通的弱欸。”
躺着也中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溫家禾眼角抽搐兩下,聰明的選擇閉嘴不反駁,要不恐怕又要爲自己招來更多惡毒的批評。他相信,管晴對他印象糟糕透頂,嘴巴絕對不會有所留情。
“既然頭還暈,那這張牀借你,你繼續躺着。”管晴雖然討厭這個律師,但良心未泯,身爲醫師的職業道德讓她無法把病人趕走。
“其實我好多了,我馬上——”
管晴打斷他的話。“溫律師,你頭暈就先別起身。”
“我真的沒關係。”看她急急忙忙跑開,他也急着起身。
“少囉唆,坐好。”管晴把頭探進診間,出聲警告他。“你再亂動我就叫阿步步咬你屁股。”
嚇!溫家禾立即乖乖正襟危坐,坐在診療牀上目不斜視,大氣不敢喘一下。
管晴這時拿着一個透明盒子進來,站在牀邊,不由分說伸手將他的襯衫領子往下拉,在他肩頸上抹上涼涼的青草油。
“熱氣全都淤積在身體裏散不了,刮痧可以幫你把體內污濁的氣散掉。”
她一手按在他的肩頭上,一手俐落使着刮痧板,在他肩頸上刮出一道道紅痧,皮肉傳來痛感,但從她身上傳來的淡淡幽香轉移他的注意力,溫家禾感覺越來越放鬆,頭暈的症狀很神奇的減輕了不少。
刮完痧,管晴動作迅速的把東西收進透明盒子裏,邊說道:“我得出門了,你如果不舒服再躺一下,離開時不用關燈,但記得幫我把大門鎖上。”
收拾好之後,她咻地就消失在診間門口。
外頭很快傳來關門聲,然後,屋內陷入一片寂靜。
真的走了?!
“管醫師——”溫家禾站起來朝外走想喊人,阿步步卻在這時候咬着眼鏡搖着肥臀走過來。
他瞬間僵住不動,低頭瞪着對他猛搖尾巴的阿步步,“不要……千萬不要咬我屁股。”
頭暈的感覺瞬間又襲上來,讓他跌坐在診療牀上。
管晴就這麼把他丟在診所裏,跟一條狗對峙?!
她神經會不會太大條,診所直接丟給他這個病患,不怕他趁機搜刮財物?!
是說,放眼望去這間屋子真是破到一個不行,想必也沒什麼貴重物品,也難怪她可以這麼放心大膽說出門就出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