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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還君明珠(下)》 / 季可薔 / 第17章 / 共22章

葉明琛接到消息後就立刻動身。

車子在路上奔馳似箭,他難得這樣近乎發狂似地飆車,一顆心懸着無所適從。

消息是家裏的傭人傳給他的,說蘭珠回家時臉色蒼白,整個人失魂落魄,誰跟她說話都無動於衷。

“後來她就出門去了,二少爺這幾天都待在北投那邊的別墅,二少奶奶應該是去找他了。大少爺,你要我隨時幫你注意二少奶奶的情況,我看她今天那樣子真的很奇怪,怕她會做出什麼傻事……”

不可以!蘭珠,你等着我,千萬要等我!

葉明琛不曉得自己爲何如此慌亂,心臟狂跳,只是忽然有種奇特的預感,彷彿這回會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關珠跟文華的婚姻說不上幸福,兩人貌合神離很久了,身爲兄長,他自然不會不知道這個弟弟花名在外,向來風流浪蕩。起初,蘭珠自己還傻傻的,但後來她漸漸也發覺了真相。

可她,還是愛着文華,曾經某一次,她趁着醉意自嘲地對他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他覺得她真傻!

但就是這般傻氣又執着的女人,打動了他從不爲任何人牽動的心絃,喜歡看她的笑,喜歡她溫婉善良的脾氣,喜歡她在他輕忽自己的身體健康時,她那充滿暖意的關懷以及一點都不嚴厲只讓人覺得溫馨的責備。

他喜歡喝她爲自己煮的茶,喫她親手做的點心和小菜,雖然他很清楚,她待自己不過是一個弟妹那樣敬愛着大伯,不涉男女之間的情感。

可他心裏還是偷偷喜歡着她,自從她出現在他面前,他眼裏再也看不見別的女人,心裏也只有一個她。

方蘭珠,蘭珠啊!他竟愛上自己弟弟的妻子,她等於是他的妹妹啊,他既羞愧又自慚,從來都是小心翼翼地不敢顯露這逆倫的愛戀。

就連偶爾暗示她如果婚姻過得不快樂,不妨離婚算了,他都會懷疑自己是真心爲了她好,或者只是自私地想得到她。

他只知道,看着她又是操持家務,又是培育珍珠,千方百計只想挽回枕邊人的心,他就覺得心痛不已,有時甚至嫉妒得快發狂。

爲什麼上天要那樣捉弄她,也捉弄自己?如果先遇到她的人是自己,他絕不會像文華那樣辜負她!

曾經,他想躲開她,幾年前他在慕尼黑捲入一場地鐵爆炸案,腳受傷了,復健了大半年纔好,當時文華乘機結合公司一派老臣排擠他,而她也有意無意地躲着他,似乎不想見他,他更加心灰意冷,決定主動離開。

他辭去了四葉的職務,搬出葉家,想着自己拉開了與她的距離,不再天天相見,總能慢慢淡忘她了吧,孰料相思卻是一天深似一天,一顆紅豆種下去,長出來的卻是一樹纏綿的枝枝葉葉。

他忘不了她!

不但忘不了,聽說她流產的消息,他更整個人焦急得不知所措,好一陣子喫不下睡不好,掙扎許久,終於還是親自前往小琉球探望離家散心的她。

看到他時,她哭了,而他看着那一顆顆宛如珍珠的眼淚,也徹底地領悟,自己終究放不下她。

他不再強求,不再怨天尤人,只要能看着她就好,只要能跟她見上一面,說上幾句話,就算她只將他看成是丈夫的哥哥,他都無所謂了。

既然放不下她,那就守護着她吧!

這是他在心裏對她許下的承諾,雖然她從不知曉。

“蘭珠,你等我,我來了。”葉明琛喃喃自語,連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好不容易車子開上蜿蜒的山路,一陣左彎右拐後,總算能遠遠地看見葉家蓋在山上的那棟別墅。

抬頭一看,房子正冒着火光,濃煙四溢,連他在車內都能隱約聞到那嗆鼻的燒焦味。

失火了?!

他驚駭地踩油門,不顧危險地加速,又前進了幾百公尺,車子在別墅前的空地停定,他倉皇奔下車。

葉文華跟一個年輕女孩正驚慌失措地在屋外團團轉,見他來了,葉文華匆匆迎向他。“大哥!”

“怎麼回事?房子怎麼會失火?蘭珠呢?”他也不管弟弟臉色多難看,一迭連聲地問。

“蘭珠……在裏面。”葉文華吞吞吐吐。

他聞言大驚。“什麼?!她怎麼會在裏面?”

“她喫了安眠藥,睡着了。”

這麼說她是困在裏頭了?困在這棟火焰熊熊、濃煙濃濁的屋子裏?

葉明琛腦海瞬間混沌,驀地憶起小時候自己也意外困在火場裏,至今他仍記得當時的絕望與無助。

蘭珠,蘭珠……他不能讓她一個人待在裏面!

想着,他邁開步履就要衝進去救人,葉文華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

“放開我!讓我進去!”

“大哥,你瘋了嗎?現在火燒那麼大,你進去很危險的,我已經打給一一九了,消防車很快就來……”

“我要你放開我!”

葉文華看着他衝向庭院裏,隨手拿起灑水器就往自己身上澆水,不一會兒整個人便溼透了。

“大哥,你真的要進去?”

“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在裏面!”

“大哥,你……”葉文華再度捉住他臂膀,臉上肌肉扭曲,脣角歪斜着怪異的笑意。“原來你真的愛蘭珠!”

他愣了愣。

葉文華盯視他的目光犀利,帶着某種冷酷的意味。“你以爲沒人知道嗎?我告訴你,我早就看出來了,張琳也知道。”

他咬牙,心海沸騰着複雜的情緒,明知弟弟這是在指控自己,可他顧不得了,他心愛的女人困在火場裏,生命危在旦夕。

他推開葉文華,奔往後院,身後一道陰沉暴躁的嗓音追逐着他。

“我不會讓你得到她的!蘭珠是我的女人,這輩子你休想跟我搶!”

對弟弟賭氣的咆哮,葉明琛置若罔聞,挺身撞破落地窗的玻璃,就從那破口鑽進去,屋內已經燒成一片,就連樓梯也起火了,可他仍不管不顧地衝過那狹窄的通道,直奔二樓。

“蘭珠,我來救你了!你等等我!”

破碎的嘶喊在屋內迴旋,當他看見臥房裏那個頹然坐倒在牆邊的身影時,只覺得目皆盡裂,心碎若狂,他搶上去抱住她——

“方蘭珠,你張開眼睛,你不準死!”

葉明琛從夢中驚醒。他冷汗涔涔,鬢邊溼透,心神恍惚了好片刻,纔看見眼前空姐正對着他禮貌地微笑。

“先生,飛機已經降落在香港機場了。”

到香港了。葉明琛起身拿隨身行李,腦海仍有些混沌不明。

由於時間倉促,他訂不到直飛的機票,只能從香港再轉機到慕尼黑,上機以後因這陣子太過疲倦,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作了那個夢。

真的只是夢嗎?

葉明琛隨着人流來到機場的轉機大廳,怔怔地倚在牆邊站着。

方纔他打過電話確認,岳母說蘭珠已經睡着了,說她躲在房間裏哭了一個晚上,似乎很傷心。

她沒事就好。他鬆了口氣,可心頭那股怪異的感覺仍是繚繞不去,若說剛纔那只是一場糊里糊塗的夢,爲何他會覺得似曾相識,彷彿是親身經歷?

夢中,蘭珠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弟妹,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和文華在一起,過着備受折磨的婚姻生活。

最後,當他在火場緊緊抱住瀕臨斷氣的她時,他只覺得整個心房都空了,世界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是極度的恐懼,他怕失去她,怕從此再也不能見到她。

那種感覺,那種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她死去,椎心刺骨的絕望,他承受不了再來一次……

葉明琛悚然回神,急急往櫃檯奔過去——

“請問還有飛往臺北的機票嗎?”

方蘭珠來到小琉球。

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會來到這裏,此刻天色有點陰,濃雲密佈,遠處隱約可聞潮起潮落的海濤聲,周遭幾乎不聞人聲,氣氛沉鬱,正如她旁徨不定的心。

她慢慢走着,不知不覺來到養珠場外頭,徘徊了片刻,忽地有一雙熟悉的人影並肩走過來。

是鄧老夫婦!她眼陣一亮,仔細打量兩位老人家,似乎比她上回見到時蒼老了不少,鬢髮滿霜。

“鄧伯伯,鄧伯母,最近好嗎?”

她笑着迎上去打招呼,可老人家好似沒看見她,自顧自地說話。

“葉先生呢?你不是說他一早就來了?”

“他下海去採貝了。”

“這種天氣下海?那麼冷!”

“我也勸過他了,可他說反正沒事,就當運動。”

夫婦倆碎碎念,方蘭珠連連呼喚了幾聲,他們都沒聽見,甚至連她整個人都站到他們面前了,依然無動於衷。

她頓時有些焦急。“鄧伯伯,伯母,我是蘭珠啊!你們沒看見我嗎?”

兩位老人家驀地站住,她以爲對方終於看見自己了,正錠開笑容時,哪知他們轉個方向,就往她身邊走過去。

她怔住,只見老夫婦迎向一個全身溼淋淋的,顯然剛剛潛水上來的男人。

“葉先生,你可回來了!這麼冷的天還下水,你沒事吧?”

是明琛!他怎麼也來這兒了?

方蘭珠愣愣地看着葉明琛和鄧老夫婦說話,老人家對他一陣噓寒問暖後,興奮地向他報告今天又育成一批上等珍珠。

“其中有幾顆完全就是極品,你快過來瞧瞧!”

老夫婦倆催着他去沖澡,等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便急急拉着他去看新育的珍珠。

方蘭珠一直恍惚地跟在後頭,可完全沒人注意到她,她好似一縷遊魂,飄來蕩去。

她看着葉明琛拈起一顆碩大圓潤的珍珠,在燈光下細細監賞。

正如鄧老夫婦所說的,這顆珍珠堪稱極品,無論是色澤還是飽滿的形狀,在市場上都極爲罕見。

而且這樣的珍珠還不止一顆,光是鄧老先生捧過來的托盤上就足足有五、六顆。

“這顆珍珠,我買下了。”良久,葉明琛低沉一句。

“葉先生說這什麼話啊!”鄧老先生面上尷尬。“這整間養珠場都是你的,連我們夫婦倆也是你找回來在這裏工作的,你從四葉那邊買下股份,就是這裏的大老闆了,這裏收成的珍珠當然全都是屬於你的,哪還需要用買的啊!”

葉明琛但笑不語,方蘭珠聽了卻是止不住震驚。

明琛向四葉買下了這間養珠場?這是什麼意思?

她木然呆立於原地,好半晌,驚覺葉明琛跟鄧老夫婦告別後竟是轉身離開了,這才匆匆跟上去。

“明琛,明琛!”她試着喚他。“你聽得見我嗎?有看到我嗎?”

果不其然,他跟老夫婦一樣都看不見她的存在。

難道現在的她……是個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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