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霍允宸還沒有這麼窩囊過。
即使他趕往桃園機場,翻遍了各間航空公司的報到櫃檯,卻仍找不到楊曜晴。
他感到沮喪,只能攀住唯一的希望,不停撥打她的手機號碼,卻總是聽着來電答鈴。
因爲兩人幾乎天天見面,所以他不曾打給她,聽着她的來電答鈴竟是曹格的〈保護你〉時,那一字一句更加攪亂他的情緒。
沒想到到了最後,她還是選擇不讓他保護她,不讓他把她裹進懷抱裏,一生一世保護她……然後歌曲結束,制式的機器聲調響起,將電話轉入語音信箱。
在他不知道按了多少次重撥鍵後,手機被關機,讓他心痛的歌聲沒再出現,直接轉入語音信箱。
他拿着手機,鬱鬱沉沉地想,他們之間真的就這麼結束了嗎?
她在給他溫暖、融化他的心之後,就這麼離開了,她真的捨得?
霍允宸恍恍惚惚離開桃園機場,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猛地斂住如遊魂般的思緒,急急摟起,一抹帶着痞痞笑意的聲嗓落入耳底。
“老四,要不要蹺個班啊?”
聽到那久違的聲嗓,霍允宸來不及收回語氣裏的失落與哀傷,悶悶地問:“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下飛機。”
霍允澤沒聽出弟弟平板無情緒的聲嗓有些失落,自顧自地說着:“不枉三哥下飛機第一個通知你,你很感動、很想三哥對吧?”
霍允宸毫不留情地潑了他一盆冷水。
“沒有。”
心情鬱卒,聽到三哥那玩世不恭的油腔滑調,他只有想扁他的衝動,沒有感動霍允澤習以爲常,卻忍不住啐了他一聲。“無情的臭小子!今天去你那邊,大哥和二哥都在臺灣吧?”
“嗯,我在桃園機場,你要不要搭便車?”人就在附近,不可能真的棄三哥不顧。
被弟弟傷透的心很快就復原了,霍允澤感動不已。“噢!老四,哥哥真的好!”
三哥風流浪漫,許多女人都過不了他這一關,但霍允宸不是女人,沒心思聽他裝感性,毫不留情地冷冷截斷他的話。“十分鐘見不到你,我就走了。”
霍允澤沒忘記弟弟說到做到的個性,只有忍痛揮別那些對他投以驚豔目光的美女們,加快腳步離開。
晚上九點,霍家四兄弟難得共聚在霍允宸家裏喝酒,聊聊男人們的話題。相較於兄弟們久未見面的熱絡氣氛,霍允宸顯得沉默許多。
雖然他在家人團聚時總是寡言、靜靜聽着衆人說話,偶爾才搭腔,卻從未像今天一樣,露出這麼鬱卒的神情。
大哥霍允恆實在看不過去,放下手中的酒杯問道:“怎麼?今天沒攔到人嗎?”
關於弟弟與楊曜晴的事家人們都知道,他也極看好在繼他與妻子的企業聯姻後,弟弟也能有幸福的未來。
父母因爲弟弟的決定十分開心,欣慰他終於從過往傷痛中走出來了,卻沒想到,這當中不知出了什麼差錯,女主角竟然跑了?
聞言,霍允宸幽幽抬起俊眸瞥了兄長一眼,悶聲道:“沒有。”
老三霍允澤剛回國,訝異宛如機器人的弟弟竟會爲情所苦,好奇地問:“我錯過什麼精彩的事了?”
老二霍允剛秉持着醫者的熱心,一五一十將兩人的故事娓娓道來。
身爲女人殺手的霍允澤一派熱心,以戀愛專家的身分,準備爲弟弟開示。
“老四,你做了什麼事,氣跑人家了?”
霍允剛接着問……“三字真言說了沒?”
霍允宸望向哥哥們,精明冷淡的俊臉難得呈現一臉茫然。“什麼三字真言?”
“不是吧!這麼重要的話你竟然沒說!”霍允澤震驚不已。
原本他們就不指望霍允宸在愛情方面會有多爭氣,卻沒想到他竟連三字真言都不知道,難怪女人會跑掉。
霍允剛嘆氣,一臉同情地拍拍弟弟的肩。
“老四,二哥早就說過了,你這個純愛小生對愛情不行。”略頓,他不敢置信地微皺起眉。
“但我沒想到你這麼……唉……”想不到該用什麼形容詞,他只好以濃濃的嘆息做結尾。
被二哥、三哥你一言我一語的炮火攻擊下,霍允宸轉向大哥,有點火了。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訝異向來情緒不顯的弟弟難得生氣,霍允恆微挑了挑眉,玩味地看了他許久纔回道:“‘我愛你’,這三個字是女人對愛情的定心丸。”
兄長這一句話令霍允宸宛如兜頭捱了一記悶棍,把他陷在混沌裏的思緒狠狠敲出一絲清明。
他沒說過這三個字,一次都沒有。
他總以爲,用做的比用說的來得實際,更以爲她一定可以明瞭他的心意,畢竟他們在公事上有着極佳的默契……難道這真的是楊曜晴放棄他的原因嗎?
因爲他從來沒有開口給過保證,令她無所適從,所以她在面對難關時,纔會選擇不告而別,而不是投向他的懷抱?
霍允成斂着濃俊的眉目,百思不得其解地輕喃。“都已經上了牀,不就代表一切了嗎?”
他的話雖輕卻猶如在平靜水面擲下一顆炸彈,炸得所有人都跳了起來。“已經上了牀?!”
驚覺自言自語被兄長們聽見了,霍允宸有些不自在地瞪着他們幾秒才彆扭回道:“昨晚。”
這可不得了,現在不是對愛情行不行的問題,是攸關技術,以及未來幸福的重要課題呀!
“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們家的男人這麼專情,別忘了,大部分的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你不說清楚就喫乾抹淨,教人家女孩子怎麼辦……”大哥苦口婆心。
“上過一次牀,人家就跑了,你真的厚……”二哥意有所指。
三哥倒問得很直接。“前戲夠不夠?你不會憋了十年,一次就霸王硬上弓吧?”
緊接着又是一連串關於牀上技巧的問題,霍允宸一臉苦惱,發現與哥哥們一起喝酒後,他的心情沒有變好,反而有變得更惡劣的跡象。
他紅着臉,咬牙擠出不悅的聲嗓。“我的前戲做得很足!憋了十年與霸王硬上弓有什麼關係?”
他一句話撂下,表情十分豐富,惹來霍允澤的震驚注目,他微勾脣笑道:“有意思,我對老四的女人很有興趣!”
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看到面癱小弟有這麼大的情緒反應,他很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有這麼大的本事,融化眼前這顆拒絕融化的冰?
沒想到霍允澤這一句話卻引來衆兄弟的誤會,兩顆抱枕夾雜老大的一記冷眼齊擊……
“把你的花心用在別人身上!”
“兄弟妻不可戲你懂不懂!”
瞬間成爲衆矢之的,霍允澤大喊冤枉。
“我只是很好奇能讓老四變正常的女人長什麼樣子,沒有其他意思啦!救命~~~”
霍允宸看着兄弟們像回到童年那般笑鬧着,卻沒什麼心思參與。
如果楊曜晴真的是因爲不知道他的心意而離開,那他應該要趕緊把她追回來。這一次,他一定要大聲宣告他的愛!
一月的東京天氣依舊冷颼颼,偌大的公園裏不見遊客,只有枯樹、寒鴉,以及池水交織出一幅冬日殘景。
楊曜晴捧着一杯星巴克,在面對着池子的木長椅上坐下後,望着那池水發呆。她所在的公園是吉祥寺有名的景點井之頭恩賜公園……日本人將皇室土地加以改建成的公園。
春天時水池周圍植滿的櫻花盛開,美不勝收;夏天時綠意盤然,許多遊客會在池上划船、踩天鵝船;秋天一到,漫天楓紅,更是賞楓的絕佳景點之一。
但冬天的井之頭公園沒其他季節來得精采,大片綠意一到冬天全成爲枯枝,蒼涼情景,很適合她依舊灰涼的心情。
來到東京後,她很幸運地在井之頭恩賜公園附近的咖啡店找到職缺,因爲離住家近,每當打工結束後,她便會繞進公園坐坐,再穿過公園散步回家。
在這裏的日子,意外地平順愜意,但她的心已不復剛畢業時的青春熱情,也沒有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她從沒想過,談一場沒有結果的單戀,會這麼痛苦;更沒有想過,她太低估霍允宸在她心裏的位置了……
她本以爲離開臺灣後,會因爲身在異地、忙着找打工而沒空去想霍允宸。
但他的存在並沒有因爲她的離開而漸漸淡去;相反的,他的身影愈烙愈深,思念在心頭愈堆愈高,她不知道再這樣下去,該怎麼辦纔好?
怔怔望着池水,她心裏無限唏噓地暗暗嘆了口氣,突然,她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楊、楊楊!”
循聲望去,她看見有個男人朝她跑來,那是咖啡店的同事,小她三歲的千川拓海。
他白皙俊秀的臉龐因奔跑而染上紅暈,看起來像個削短髮的漂亮小女生,很萌、很惹人心疼。
她嘴角懸着淡淡笑意。
“怎麼了嗎?跑這麼急?”
他頓下腳步,低頭壓膝喘了好幾口氣,等氣息順了才由口袋掏出兩個暖暖包遞給她。
“很冷,給你。”
看着他特地送來的暖暖包,楊曜晴刻意藏抑起的心情被觸動,她微微發怔,思緒又不由自主飛轉,回到在臺灣的某一天。
她記得在冬天剛開始時,怕冷的她即便多加了好幾件衣服,還是覺得不夠溫暖。
然後那個看似冷情、話少得可憐的男人,竟拿出兩個暖暖包,直接幫她拆了,塞進外套的口袋裏。
或許是既定印象裏,像他那麼冷情的男人不會有細膩的心思,不會做出貼心的動作,所以她總是很感動……
不知道臺灣冷不冷?
他的右手會不會因爲天氣太冷、血液循環不好,又抽痛了?小予會幫他按摩馬?
當思緒轉到這裏,她的心一揪,思緒自行啓動保護機制,打住不讓她再回憶那不該擁有的記憶。
他與她的美好已經過去了,或許再過不久,就可以聽到他與妹妹結婚的消息,他會變成她的妹夫,她不該再回憶……
見楊曜晴怔在原地,千川拓海喊了喊。“楊楊?怎麼了?不要我的暖暖包嗎?”
匆匆拉回思緒,她搖了搖頭,朝他扯出一抹抱歉的笑,接過他的好意。“謝謝你。”
千川拓海看着她的笑,跟着綻開靦眺的微笑。“那我陪你一起走回去,好嗎?”
“不用啦!由這裏走回去很快,你不用專程陪我。”
楊曜晴一直把他當弟弟,與他在一起時總有着大姐姐姿態,但千川拓海總是想向她證明,他也是個男人,不是小她三歲的男孩。
因爲在與她相處的短短日子裏,他已經喜歡上這個開朗活潑卻又體貼的臺灣女孩了。
“楊楊……”他看着她,表情有着明顯的失落。
看着他一臉失落,楊曜晴拿他沒辦法。
“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得到她的允許,他咧嘴衝着她直笑,看着他眉目舒展的燦爛笑顏,她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走吧!我聽Vivi姐說今天她下班後會拎壽司回去,問我要不要過去喫晚餐。”千川拓海笑道。
Vivi找到的打工是在壽司店,她人緣好,下班後總會拎着一大盒師傅做的壽司回住處與她分食。而且她一休假就往她打工的咖啡店裏跑,搞到後來,與咖啡店裏的員工混得也熟,Vivi私下與千川拓海有聯絡她也不覺得奇怪。
聽他這麼說,楊曜晴露出瞭解的笑。“哦,搞了半天你是來蹭飯的。”
不想被楊曜晴這麼看待,千川拓海皺起俊秀的眉,不服輸地說道:“那我負責煮味噌湯,這種天氣喝熱呼呼的湯最合適了。”
無由來的,他的話直戳楊曜晴心口,她又想起,有個喜歡喝熱湯勝過喫飯的男人……
感覺心口一陣苦澀的揪痛,楊曜晴氣着自己,爲什麼如此不爭氣,如此口不對心?說好要忘記,卻死命記住屬於他的一切,一點一滴都不肯放掉?
她用近乎賭氣的口吻說:“我討厭味噌湯!”
千川拓海沒發現她的異樣,很是包容的想了會兒又說:“但我很喜歡味噌湯耶!不過既然你不喜歡,那我還會煮蔬菜豚汁湯、海帶芽豆腐湯、關東煮大根湯……你喜歡哪一種?”
拓海永遠不會知道,她討厭所有的湯品,因爲會害她想起某個男人。
這時聽着他滔滔不絕連說出好幾樣湯品,楊曜晴像是被迫着回憶與他共事的那段美好,惹得她心痛難受。
“我討厭所有湯品!”
聞言,千川拓海愣了愣,隨即吶吶地開口道歉。“那……如果楊楊不喜歡……那我不要去蹭飯了。”
看着他顯然被自己的反應嚇到,楊曜晴覺得自己好差勁,連忙拉了拉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沒那個意思,你別誤會,我很歡迎你來蹭飯,有你在會很熱鬧……”
千川拓海被她的安慰鼓舞了,深深地看着那張讓他依戀的臉容,鼓起勇氣問:
“那楊楊你喜歡我嗎?”
他突如其來的話讓楊曜晴怔住了,想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說:“喜歡呀!我沒有弟弟……”
“我不要當楊楊的弟弟!我的喜歡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是屬於愛情的那一種!”
楊曜晴直到這刻才突然明白,拓海喜歡她?!
意識到這一點,她才驚覺,她與Vivi同年,拓海叫姐姐,卻從不叫她楊楊姐……
她有些慌了。
在經歷對霍允宸的深刻愛戀後,就算與他分開,她還是可以確定,目前爲止,她沒辦法再愛上其他男人,更遑論接受其他男人的愛意。
或許有一天等霍允痕格在心底的影子淡了,她纔可以再開始另一段感情,但絕對不是現在。
她迎向千川拓海的凝視,酌量着言詞,不想傷害他。“拓海,對不起,目前我還沒辦法……”
意識到自己會得到她的拒絕,千川拓海拉着她的手,表明自己的心意。“那要多久纔可以?只要楊楊願意,我可以等!一直一直等!”
楊曜晴看着他清秀眉宇間的堅定、清純,總覺得那是滿身情傷的自己不配擁有的。“
她幽幽地說:“拓海,相信我,你還年輕,將來會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不要等我。”
話一說完,她不給他反應的時間,拉開他緊拽住自己的手,轉身跑進連接公園出口的巷子裏。
她與的住處就在巷子盡頭,寧靜的住宅區有着日式建築的簡約風格,每一戶人家都別有用心地種上小花小草,讓幽靜的巷弄多了一點細細品味的趣味。
只要楊曜晴一轉進巷子,腳步就會放得特別慢,眼睛睜得特別大,以免錯過身旁的美好。
但今天被千川拓海突如其來的表白一嚇,她的腳步快了,沒頭沒腦地往前衝。莽撞的結果便是她撞進一堵懷抱裏,當她喫痛的仰起頭,準備道歉時,卻被映入眼底的身影嚇得瞠目結舌。
她是撞暈頭了嗎?
還是思念過度?
爲什麼……
爲什麼她會看到霍允宸出現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