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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家有總鋪師》 / 白翎 / 第18章 / 共22章

爲了打理好公司的大小雜事,簡維政遲了兩天才辦理住院,並決定在入院當天接受手術。

對於自己的病情,他沒有坦白,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自己的消化系統出了毛病,必須動點小手術。

員工不疑有他,甚至還調侃他說:“神祕兮兮,一定是見不得人的手術!”

簡維政聽了也僅是一笑置之,跟着附和,“是啊是啊,趁那個地方還沒曝露出來,要趕快割掉。”

他表現得就像是平常那位愛開玩笑的老闆一樣。

雖然隱瞞實情令他有些內疚、不安,總覺得好像顯得不太信任自己的員工,但是轉念想想,自己罹癌已經夠糟糕了,何必將那些負面影響帶進公司?

入院前一晚,他們將喬喬送到姚美玉那兒,回來後,餘曼青坐在牀邊,細心替他打點住院期間的日常用品。

簡維政手託着額、側身躺臥在牀上,靜靜地看着她優雅纖柔的背影,頓時有種與現實剝離的詭異感。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的想法,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經驗。

有人說,歷經一場重大的傷病,將會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性格。

他無法想象當他再次回到這個家的時候,他還會是此刻的自己嗎?甚至……他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回家的機會。

“你知道我第一個念頭是什麼嗎?”他突然開口說。

“嗯?”她稍微側頭,瞥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就是……”他擺了擺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些無意義的手勢,“當醫生宣佈我是癌症的時候,第一個出現在我腦海裏的念頭。”

“是生氣嗎?”她低下頭,繼續將衣物井然有序地擺進行李中。

“不是。”

“忿忿不平?”她胡亂猜測,卻心不在焉,“還是害怕?”

“也不是。”他仍然搖頭。

“那我猜不到了。”

“那一瞬間,我腦海裏冒出來的念頭是跟你離婚。”

餘曼青愣住,身體明顯僵了兩秒,隨即她故作聽不懂他話裏的真正意思,開玩笑般地回應道:“真過分,你才生場病就想把我休了,改天要是輪到我病倒了還得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沒再說話。

“我只是在那一瞬間突然想起,”他自顧自的說:“你嫁給我之後,不但連蜜月都沒有,還得立刻適應當媽媽的生活,婆媳問題也讓你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現在日子好轉了,生第二胎的事情再次讓你煩心,偏偏我的身體又在這個時候——”

“別說了。”

話未說完,餘曼青制止了他。

淚水無聲落下,她抬手抹去,繼續收拾,再滑落,她又抬手抹去,專注整理他的衣物。

那畫面看得簡維政心疼得幾乎不能呼吸,他寧願她大聲哭出來,也不願看她靜靜淹沒在悲傷的情緒裏。

“上來,躺我這兒。”他溫柔地發號施令。

“可是東西還沒整理好……”

“那種事情待會兒我也可以幫忙一起做。”

她抿抿脣,遲疑了幾秒,最後還是乖乖爬上牀,在他的身邊躺下來,整個人偎進他懷中,他自她的背後將她緊擁着。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躺了一會兒。

“……爲什麼想離婚?”她問,卻已經略懂一二。

聞言,簡維政露出一抹苦笑,以鼻尖蹭了蹭她的髮絲,心裏的百轉千回突然變得難以說出口。

他苦思了半晌,最後只是淺淺地吐出一句話,“大概就是覺得對不起你吧。”

餘曼青不語,等待着下文。

“一直以來,婚姻生活就沒讓你過得多開心。”他像是想起了那段彼此折磨的新婚生活,“如今,我們之間平穩了、你也漸漸開朗起來,我卻在這種時候出了一個這麼大的亂子,簡直就像是存心要整你一樣……”

“你想太多了。”她輕笑出聲,打斷了他的胡言亂語,“難道今天換我生病了,你會希望我以同樣的說法來勸你離婚嗎?”

“不可能。”斬釘截鐵。

“看吧。”

“我當然不可能真的簽下去,我只是說我有了那樣的念頭而已。”他雙手收攏,將她抱得更緊。

餘曼青說不出話來。事實上,她不禁在腦海裏想象着,當她上輩子很乾脆地簽下離婚協議書的時候,簡維政的感受究竟是痛苦?還是解脫?

“你知道爲什麼我會改變這麼多嗎?”她啓脣,輕緩問道。

他微怔,意外她居然會主動提起。“爲什麼?”

“因爲——”她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氣,回擁住他的雙臂,“因爲我作了一個很長的夢,很長、很長,我夢到我離開你了,自己一個人到外頭去生活,然後過了好多年,喬喬長大了、你也娶了別人,我卻還是孤單一個……直到在醫院裏死去。”

那股被黑暗吞噬的恐懼感,至今她仍然揮之不去。

“傻瓜,那只是夢。”他笑了笑,傾前吻了她的後腦杓。

“是嗎……”她輕揚脣角,垂下眼睫。

她自嘲,也許這一切看在他眼裏只是朝夕之間的改變,可對她而言,她可是花了餘生的時間去懺悔,轉念想想,或許重生之後纔是她贖罪的開端。

“維政,”她突然轉過去面對着他,“答應我,你一定要好起來,知道嗎?”

他一笑,理所當然地說:“這種事情不需要你交代吧?”

可她卻笑不出來。“我是說真的,我還有很多很棒的菜要煮給你喫,我還有好多地方想跟你去,”眼淚不爭氣地由眼角滲出,“我們要一起看着喬喬長大……而且,我們還要一起再生個孩子。”

簡維政靜靜地替她抹去淚水,“是,老婆大人。”他微微一笑,在她的耳邊低語,“那麼,我們現在可以實行再生一個孩子的必要流程嗎?”

“可是你的身體……”

“噓。”

他吻住了她的脣,幾乎把她的整個小嘴含住,不讓她再說話。

入睡後沒多久,餘曼青便被陣陣的電話鈴響給吵醒。

這麼晚了,誰還會打來?

她睜開惺忪雙眼,翻身下牀,摸黑走到客廳裏去接起電話。

“喂?”

另一端卻是一陣靜默。

“……喂?”該不會是惡作劇吧?

她皺眉,低頭瞧了眼話機上的來電顯示,頓時一驚,徹底清醒,那是再熟悉不過的號碼,姚美玉的手機號碼。

“媽?”

呼喚纔剛脫口而出,話筒彼端立刻傳來女人的啜泣。

“媽?!”餘曼青頓時手足無措。接着念頭一閃,猜想或許對方是想找兒子,便道:“呃……要我去叫醒維政嗎?”

姚美玉卻抽抽噎噎地拒絕了。“不、不用……讓維政休息吧……”

餘曼青聽見了擤鼻涕的聲音,她握着話筒不知所措,好一會兒才聽見姚美玉沙啞的聲音傳來。

“我這麼晚打過來只是想跟你說……”她又吸了吸鼻子,“那天,我不是真的要罵你那些話,我只是、只是很難接受自己的……自己的兒子……年紀這麼輕就得了癌症……”

語畢,姚美玉再度痛哭失聲。

那樣的嚎啕哭泣讓餘曼青聽了也糾結,同樣身爲一個母親,她完全可以感受姚美玉的悲痛與無助。

“媽……”連她都不自覺地哽咽了,“媽,您別再哭了,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維政,您不要擔心。”

“是癌症吶!我怎麼能不擔心?我好怕明天手術之後他會回不來……”

“不會的,媽。”她不自覺地揚起微笑,哪怕對方根本看不見,“醫生也說了,幸好發現得早,痊癒的機率很高,您別胡思亂想。”

雖然這種事情她也沒有全然的把握,只要不是百分之百,她的心裏就永遠會有個隱憂懸在那兒,讓她睡不安穩、食不知味,但除了強作鎮定之外,她還能怎麼辦?

“媽,您聽我說,”她竭盡所能地安慰,“現在您先回牀上去好好休息,明天帶着喬喬出去走走、散散心,手術只要一結束,我就馬上打電話給您,好不好?”

“可是……維政都在手術房裏了,我怎麼能放得下心?”

“當然,我知道那很難,”餘曼青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幾乎就要跟着一起大哭,但她還是忍住了,她的下巴輕顫,艱難開口,“只是如果維政發現您都沒有好好休息,整個晚上都在掉淚,他也沒辦法專心對抗他的病,不是嗎?”

或許情緒被成功安撫,姚美玉久久沒有說話。

“……好吧。”半晌,她的聲音再次傳入餘曼青耳裏,“那就拜託你了,曼青。”

“您快別這麼說。”

“不,你不瞭解,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如今他生了這麼重的病,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嗯……我瞭解,我真的瞭解……”

她又何嘗不是隻有這麼一個丈夫?

掛上電話,她杵在原地,沉澱了好長一段時間,卻在轉身打算回房的時候,被走廊上的人影嚇了一大跳。

是簡維政,他不知道站在那兒多久了。

一時之間,兩人互相凝望着彼此,默默無言。

半晌,他走了過去,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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