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是到了該釘草人、打小人的時候了。
於緋亞失神地握着原子筆朝手上的流程表狠狠一刺,隨即悶哼一聲。“唉唷,好痛!”
她一邊撫着被自己耍笨刺到的手心,一邊舉目四望,她太沉醉在釘草人的幻想中,居然忘了現在人在公司新產品發表會的會場,還好沒有人發現她的異狀。
今天一到公司就被告知必須到飯店會場幫忙接待記者和來賓,以及發送廣告DM之類的瑣事,現在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她和幾位同事站在角落待命,女同事們紛紛用傾慕的眼神望着臺上的那個男人,她卻看都不看,還試圖忽略一直傳進耳裏的那道聲音。
可惡的是,她越不想聽,就聽得越清楚,最後只好把目光定在正在臺上說話的男人臉上,眸光又氣又恨,彷佛快噴出火來。
舞臺兩側,美麗的模特兒手中展示的是最新款的平板計算機,造型新潮、功能強大,站在舞臺中央的公司總經理,則透過麥克風介紹產品的特色和最新功能,臺下記者的相機和攝影機拍個不停,鎖定的目標不只是產品,還包括了態度沉穩、外型帥氣的年輕總經理曲仲衡。
沒錯,她所任職的公司,總經理就是她的救命恩人曲仲衡!
嗚——於緋亞真的很想怒問上天爲什麼要這樣捉弄她,那傢伙提議說要玩什麼鬼遊戲,來報答他的大恩,而他說的遊戲,就是繼續當他的假情人,演戲給他的家人看,他還會退還她的健保卡,她也不用賠他清潔費。
沒想到這種在偶像劇和小說裏常用的老梗,有朝一日會落在她身上,不過幸好他沒在公司公開宣佈她是他的女朋友,不然她恐怕會因爲無法在公司立足,再次面臨斷炊的危機。
幾個月來的不順遂,加上曲仲衡的算計,都讓她頭疼不已,更誇張的是,那天達成協議後她回到家裏,原本想把沾了泥沙的包包拿去洗,卻在拿出袋中物品的時候,發現了一張塞在夾層裏的舊照片。
那是一張拍立得照片,因年代久遠而泛黃不清晰,但她一眼就看出照片裏面貌俊秀的少年是曲仲衡,發育中的身材偏瘦高,年紀雖輕,眼神卻已顯露出深沉老練的世故,實在是太好認了。
發現照片時她嚇了一大跳,直覺那是他搞出來的奇怪把戲,抓起枕頭捶打到手痛,恨自己誰不好惹,偏要惹到他。
後來在公司主管樓層遇到他,震驚之餘原本想找機會私下問他照片的事,他卻只是淡淡看她一眼,把她當成一般下屬看待,也沒找她說話,之後過了近一個月的時間,再見面就是在這場發表會上了。
“緋亞,你還好嗎?”一樣是行政助理的小冰碰碰於緋亞的手肘,關心的小聲詢問。
“耶?我沒事……”於緋亞瞬間回到現實世界,回給她一個笑容。
小冰一臉懷疑,看向她的手,“流程表被你捏成一團,還有……原子筆快被折斷了。”
“啊?”於緋亞猛然低頭一看,有些尷尬地將筆放下,再把流程表攤平。
“你在生氣嗎?”小冰不解的問。
“呃……”於緋亞搔搔頭,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在她斟酌答案的時候,現場的一、二十架相機、攝影機突然衝過來朝着她猛拍,連身邊的幾位同事也難掩臉上的驚愕,忍不住竊竊私語。
“請問您就是於緋亞小姐嗎?對於即將嫁入豪門,您做好心理準備了嗎?”一名女記者搶先問道,接着急速遞上麥克風,就怕搶輸別人。
啥米?
於緋亞不僅被眼前的陣仗嚇了一大跳,還被記者沒頭沒腦的問話搞得一頭霧水,就在她張口結舌、不知所措之際,曲仲衡來到她身邊,溫柔的牽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印下深情的一吻,然後微笑着對媒體記者再次宣告——
“這就是我的未婚妻,於緋亞小姐。”
什麼?!
青天霹靂轟隆隆地打在她頭頂,她差點當場昏厥,她想把這一切當成是在作惡夢,可他手心的溫度和突來的一吻,都告訴她這不是假的。
“曲……”她咬着牙,想把他的頭摘下來當球踢!
“曲先生,你們的婚期定在什麼時候?”
“於小姐,曲先生是用什麼方式向你求婚的?”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生小孩?”
記者們爭先恐後湊上麥克風,難得的大消息,此時不問,更待何時?
曲仲衡優雅地壓低其中一支快要打到於緋亞鼻子的麥克風,纔好整以暇的開口,“各位,在發表會的最後突然宣佈這個消息,我的未婚妻似乎有點受到驚嚇,請大家多多包涵。”他風度極佳的向記者致歉,又親暱的用臉貼貼未婚妻的臉,輕鬆化解記者的衆多疑問。
他此刻的形象是那麼溫柔體貼,可是於緋亞卻完全無法接受,他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她要用這輩子最大的忍耐力,才足以剋制一拳揮向他的衝動。
“不想和我接吻就別否認。”
這傢伙分明是喫定她了,反正恩人說的話她都不能說不就對了,她好想哭喔,那天她去海邊散什麼心啊?要是沒去,她哪會落到今天這般田地?
“於小姐,你眼眶含着眼淚,是喜極而泣吧?能嫁給這麼優質的對象,我們都好羨慕。”一名年輕女記者欽羨的說道。
“對,我真是太高興了。”於緋亞淚光閃閃的斜覷向曲仲衡,用只有他看得懂的眼神射穿他的雙眼,更恨不得伸手打掉他臉上深情款款的笑意。
天啊,誰來告訴她,她爲什麼要面對這種難題……
這些記者怎麼都不覺得奇怪?年輕帥氣的豪門接班人,配上穿着灰色套裝制服的小員工,怎麼看怎麼不搭,爲何他們沒有任何疑問就接受這個事實?
她可以想象SNG轉播的畫面傳回新聞臺,他們會下這樣的標題——
平凡小助理攀豪門,麻雀變鳳凰。
她不是麻雀也不是鳳凰,她只是一個一步錯步步錯的笨蛋!
一大羣人把她和曲仲衡團團包圍住,鬧烘烘的人聲、喧鬧聲吵得她頭昏腦脹,而她呈現呆滯狀態的思緒裏,一直在重複同一個結論——她是個做錯事,不得不報恩的笨蛋!
“你不舒服嗎?”曲仲衡萬分柔情地問,大掌將她護在身畔,不時替她擋掉因推擠而不慎碰觸到她的人。
“嗯,有點。”她含糊的響應,怕泄漏太多不該出現的情緒。
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把場面搞成這樣,她能好得起來纔怪!
他疼寵地拍拍她的肩頭,再和氣的對衆多媒體記者說道:“各位記者朋友,我未婚妻身體不舒服,我先陪她回去休息,改天再跟你們宣佈婚期。還有,別爲了報導八卦,就把敝公司新產品的新聞刪減掉。”他放電似的眨了下右眼,果然把一干記者小姐電得麻酥酥。
“於小姐身體不舒服,是不是懷孕了?”縱使被電得暈頭轉向,女記者仍不忘本分,振作起來,連忙追問道。
“有好消息我們會告訴大家。”曲仲衡留下耐人尋味的話後,便在公司男員工的開道下,牽着於緋亞的手離開。
於緋亞雖然像個娃娃似的任由他擺弄,但心裏已經氣得快爆炸了。
什麼有好消息會告訴大家?那等於是在說她極有可能懷孕了。這是什麼世界啊?她這麼委屈了還有口難言……
直達地下停車場的電梯門一打開,兩人快速坐進等候一段時間的黑色房車後座,車門砰地關上,平穩的駛離飯店,曲仲衡像有預感於緋亞會大發飆,立即動手升起前後座之間的隔板。
她深吸一口氣,捏緊了雙拳,以免話還沒問清楚,就先把他給打昏了。
“沒有負擔的玩一場遊戲是吧?”話語從牙縫間迸出來,看得出她極力在壓抑怒火。“從假扮女朋友變成假扮未婚妻,現在每個人都以爲我懷孕了,難道再過幾個月,我還要當你的假老婆?”
“你想和我結婚嗎?”他拿下平光眼鏡,用那雙漂亮卻閃着狡詐光芒的眼睛,深深笑看着她。
“我瘋了纔想跟你結婚!”於緋亞憤恨的低吼。
“那不就得了?我不會強迫你和我結婚,放心好了。”
“你教我怎麼放心?爲了還你的救命之恩,我乖乖配合你演戲,你卻把假女友自動升級到假未婚妻,你這樣要我怎麼在公司立足?這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好工作,喫穿用度全靠它,現在全臺灣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了,誰還會僱用我?我家人看到新聞會以爲我們真的要結婚,你說該怎麼辦?”她劈哩啪啦的把滿腹委屈發泄出來。
都是這傢伙,害她前途一片黑暗!
“也對,你現在已經是我的未婚妻了,的確不適合再當個小助理,既然如此,要演就演得象樣點,你把工作辭了搬來我家住,薪水我加三倍付給你,另外,雖然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我保證絕對不會對你伸出魔爪,這一點你完全不用擔心。”
在她拒絕前他先做保證,他挑嘴得很,不是來者不拒的,可講到最後還是憋不住笑,脣角不自禁慢慢揚起。
“你這是在取笑我沒有任何優點讓人想入非非嗎?”於緋亞沒有漏看他的微笑,情緒滿漲得快要爆炸的她,單膝撐在椅子邊緣,氣勢十足地傾身怒目質問,心中怒火燒得熾烈,只差沒揪着他的領子抓狂吼叫。
“難道你希望我對你做什麼嗎?”曲仲衡有趣地反問。
“當然不是!你別曲解我的意——啊!”
此時車輛突然急速左轉,原本傾靠向曲仲衡的於緋亞因爲重心不穩,整個人跌撞到他懷裏,嗓喋不休的小嘴剛好印在他略薄的脣瓣上。
轟隆——一剎那,雷電不留情的劈入她的腦門,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完全不能思考,瞠大眼瞪着他黑色的瞳孔,四肢僵硬不能動彈。
突來的情況令曲仲衡微微驚訝,她的脣柔軟又溫暖,且兩人此刻如此靠近,他可以聞到她身上自然散發的清淡香氣,他意外的發現,他不僅不討厭她的接近,甚至……捨不得推開她。
她性格急躁容易衝動,不過遇到困難也很能屈能伸,他總覺得她很像是豔陽下的一株青翠小草,雖然不起眼,但強勁的生命力卻能特別吸引他的目光。
這樣的她……多可愛。
“這是投懷送抱外加餓虎撲羊?”微微退開一些,他輕鬆笑問。
“餓、餓虎撲羊……”於緋亞仍有些呆傻地重複他的話。
“比較起來,要害怕遭狼吻的人應該是我吧?”
“曲仲衡!”被他這麼一奚落,她徹徹底底清醒了,她用力推開他,馬上退到門邊,緊挨着車門端坐着,將臉埋進手心裏。
噢——天吶,讓她忘了剛剛發生的事好不好?就因爲一個大轉彎,她竟然去吻一個男人!她的寶貴初吻,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初吻,就這樣泡湯了……
臉好熱,連耳朵也變得好燙,她居然一再爲了這個男人臉紅,可惡!
“那只是意外,你不用太在意。”曲仲衡用手肘撐着椅背,隻手按在太陽穴上,他看得出來她有點沮喪,所以想轉移話題。
“誰在意啦?”她抬起臉,雙眼發亮地緊瞅着他,嗯,正確來說是瞪着他。
她就算很沮喪很在意,還要裝作精神奕奕的沒事模樣,害他差點笑出聲來,爲了不再加深她的怒氣,他連忙清了清喉嚨,話鋒一轉問道:“你知道我爲什麼臨時改變計劃,宣佈你是我的未婚妻嗎?”
“你當我有他心通還是會算命嗎?”她毫不客氣的嗆道。不曉得該算是幸或不幸,在他面前她不用虛僞或假裝有氣質,反正也沒形象可言了。
未將她的無禮放肆放在心上,曲仲衡一派悠閒的解釋道,“自從上次我把你介紹給我母親認識之後,她就開始緊鑼密鼓的安排我和李凝薇的婚事,之後我接到線報,我母親打算在下星期公司成立三十年的週年酒會上,公開我和李凝薇即將訂婚的消息,她很清楚我爲了不讓妹妹成爲商業聯姻下的犧牲品,很有可能聽她的話娶李凝薇,所以自作主張安排婚事,我纔會被逼得不得不搶先放話。”
“你爲什麼不娶她,外型登對、家世相當,那種大美人你還不中意的話,真不知道你喜歡哪一型的。”身爲一家人還搞諜對諜?她想了想,又再補充道:“不要告訴我你喜歡的是男人。”


